“许哥,老板找。”
吴温在这座院子中央建了塔,供奉一尊白玉观音。每天早上,他会准时拜在观音,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很虔诚,每月初一十五吃斋,规定园区里不许杀狗,因为狗通人性,杀生造业。人可以杀——来园区的人都是猪,贪猪,坏猪,蠢猪——但不准当他面杀。
为了不让敌人染上杀业,心善的老板很注意保护自己。他在安保上不惜成本,豢养私人武装不说,定期还换住处和通讯设备。
许愿也是第一次到他这处院子来。
地上很潮,踩上去时鞋底烂泥牵扯,粘腻得很,好像踩在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上。
“那个记者跑了,你没有想跟我说的吗?”
廊下藤椅睡着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手中,佛珠骨碌碌地转动。
许愿说:“姓林的在北京念大学,他老师跟中国的大报社有关系。死了跟留下都麻烦,只能放了。”
有人给许愿上茶,杯中滚烫。
许愿握住杯子,面无异色,几秒之后慢慢咽个干净。
又过几秒,喉咙嘶哑:“吴温,我错了。”
吴温摇头:“你有什么错?你说对了,记者、律师和官皮,都碰不得。另外,时不时还要释放几个有家有业的人,避免舆论不好。知道这都是谁建议我的吗?”
许愿说:“祝安。”
吴温:“祝老板对经营公司是有想法的,这不,昨天又建议我加强员工培训——他想把你送去美国学管理,你什么想法?”
一想起祝安,吴温都羡慕他好运。那么小的年纪,拿到这么大的公司。
四年前旧园区被炸毁,地皮落到独立军手里,其中有人欣赏祝安,让他用厂房入股新公司。尽管厂房都被炸得稀巴碎,但他们愿意让祝安占这个便宜。
新园区由独立军斥资打造,比旧的那个更大、更漂亮。
不到二十的小子,就这么一跃成了老板之一。他弟弟也好,身高腿长、能打能杀。
许愿正要开口,吴温看他脸上全是冷汗,很宽和地说:“来,这是枇杷糖,吃两颗。”旁边的人过来给许愿倒一杯凉水。
许愿说:“您抬举我了。”
吴温笑:“不诚实。”
许愿说:“是真的,我连管理两字都认不全,您栽培我哥吧,他好歹念过高中。”
“你哥是公司的大股东,怎么能用‘栽培’讲他?”吴温乐呵呵地说,“人与人真是天生不同,像你哥,光上网就学会金融管理,拿到□□,是公司的高学历人才。”
许愿说:“那我不去留学,我找我哥学。”
吴温慢慢没了笑。
“你找个小姐不行?非得搞……”他露出肉眼可见的嫌恶,感叹道:“造孽啊。”
不管他说什么,许愿都不反驳。
吴温骂一句,捻一圈佛珠,骂一句,又捻一圈佛珠。风把观音前的香烟吹来,檀香熏得许愿鼻子痒。
在他打喷嚏前,吴温总算切入正题:“我这边有个姑娘,本地华人,肤白貌美,家里做玉石生意。今晚你去见她,就在隔壁度假村。”
许愿温良地说:“大老板看得上我,是我的荣幸,我有一个想法,让您用我用得更顺手。”
吴温被这一声“大老板”哄舒服了点,表面态度松动了点:“说。”
“祝安他,不是不爱参与公司大事吗?仗着那点股份充老板,对我也不客气,总是在阿坤他们面前下我面子。”许愿贪婪一笑。“您看,股东会就在下个月……”
吴温大笑,听到许愿想抢祝安的东西,很愉快。底下的狗咬起来,对老板不算坏。“早教过你情人越乖越好,好小子,终于听进去话了——我会考虑。”
“去准备晚上的约会吧。”他挥手,让许愿走。
许愿撤下笑,低声说:“我有情人了,还去见人家,不太好。”
“老婆是老婆,情人是情人,蠢脑子!”
“我怕祝安跟我翻脸。”许愿为难兼恳切地说:“吴温,我可能等不到股东会了。”
意思是他要提早拿到股份。
吴温没有思考太久,叹了口气,说:“谁叫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呢。”
“也不瞒你,我要调走了,以后同时管两家公司,经理的位置会空出来……先给你我手里的部分股权,你低价买下,走个过场。等你成了大股东,我原封不动地还你。”
“这样你哥总不会有意见了吧?”
“他肯定不敢。”
许愿维持着兴奋和贪婪,从院子里出来,保镖请他上车,给他眼前蒙上黑布。九转十八弯,百米一个坑,哐啷咚咚呛,车终于停下,把许愿落到他常来的度假村。
许愿装出一幅晕车的恶心样,下车踉跄几步,顺口跟保镖撩闲:“这路前年就说要修,就修成这样?”
保镖说:“跟政府没谈拢价钱嘛。”
许愿意外:“咱们没钱?自己修呗。”
保镖笑说:“您真是少爷脾气,我们的钱是要打仗用的,保家卫邦,哪里能耗在这些小事上?”
“有道理。”
商贩远远看见许愿,挤出笑来,只有卖饼的阿山敢凑过来,在许愿啃饼的时候,跟他讲最近的情况:“昨天来了个外地人,说自己是来旅游的。”
“他被林子的虫咬了,没钱买好药,伤口烂到现在。我看了,身上衣服没牌子,是个穷货……保险起见,要不要做掉他?”
许愿叼着半块饼,含糊地说:“照片。”
确实跟阿山说的差不多,男人穿杂牌子的冲锋衣,把里边的一件衣服撕成布条,当成绷带绑住伤口。几处打蝴蝶结,还有一处打八字结。
许愿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说:“最近风声紧,老板都不敢抛头露面。把皮紧着点,不然砍你的手。”
阿山不敢应声,只敢点头。他知道面前这人很多传闻,听说,许愿十三岁就敢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
许愿买了个椰子边走边喝边聊,摊贩也说最近来了几个外地人,会不会是政府的钉子?许愿说这片都是咱们的,要真有风声,老板早跑了。
许愿还真听到了风声。
吴温在把服务器数据和主要资金转到海外,分批次进行,连对打手都没透露,还是许愿自己通过人脉知道的。
本国政府不至于让吴温这么怕,看来要热闹喽。
他让跟着自己的保镖给吴温带话:“晚上我去找小姐玩,不去相亲。”
可能因为小时候安静怕了,许愿现在特别爱热闹,祝安在的时候他就说些废话,故意闹他哥;祝安不在,他就觉得特别无聊。
许愿去了度假村最热闹的红灯区,一个女人贴过来。
许愿进房就掐着人脖子把人撞墙上。“你是吴温的人吧?身上有木头味,跟他呆的时间不短。”许愿温和地掐住女人脖子。对方像只小鸡崽子,恐怕一放开她她就会尖叫“哥别杀我”。
她怕得没错,许愿确实杀过人。但没有很多,就一个。
他有一个原则,只要祝安在,就不杀人——他喜欢看祝安为他为难、四处周旋的样子。可惜杀人那天祝安不在。
祝安出现在一年后,为了弟弟主动来园区,是一个好哥哥,好勇敢,好无辜……但为什么许愿杀人那天他就是不在呢?
从许愿能说话起,世界上就有一个祝安,祝安应该教他写字,帮他打架,不管谁死都可以,祝安应该和许愿在一起。
这是许愿的处世原则,是本能,以至于每次落空都让他恶心。
兄弟□□会带来的恶心,跟兄弟分开的恶心比,太轻了。
许愿怕吴温,以前有段时间吴温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过,祝安来之后许愿变了,他才不管吴温多恶心,我行我素地跟祝安上/床。
许愿回忆那个特别的晚上,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就是祝安。
虽然礼物本人不太情愿:“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为什么?”许愿已经顺开了祝安的扣子。
“谈恋爱的人才会上/床。”
“我书读的少,做/爱跟谈恋爱是一个爱?”许愿懵懂间已经扒下祝安的衣服。祝安不再冷静了,问许愿你这狗艹的在想什么。
“许愿想你自愿啊。”
祝安沉默了,可能因为许愿正拿刀片抵他自己的喉咙。祝安抢刀片,许愿就摁更深,脖子上很快现出一道血线,好像一条新的红领巾。
许愿很喜欢。
那晚之后,他有了违背吴温的勇气。只要祝安在,许愿就不会死。只要祝安在,许愿就不杀人。
妓女哭哭啼啼,许愿甩她上床,让她继续使劲叫,叫煽情点。自己则拿出裁过的全家福,对着做手工,等弄脏被子,他塞给妓女几张钱。
“别人问你今晚怎样,你就说我不行。之后听不到类似的话,我找遍金三角也要弄死你。”
许愿提上裤子,洗干净手,收拾好了回园区。
给他哥一个惊喜。
*
食堂已经收工,但厨师的任务刚开始。
他是本地人,不识字,传递人数的方式很简单:下班之后,说今天做了多少饭。上头就能推出园区的人员情况。
因为他不识字、不出园区也不上网,谁也怀疑不上他。
后厨有道暗门,通向园区的大后门。厨师钻进杂物间,摸出一块松动的砖,从露出的方形空洞里找到他藏进去的耳麦。但按了半天,跟昨天一样,依旧没有信号。
他忽然把耳麦往嘴里塞,压在舌头下。
门外有脚步声。
一个道影子晃过去,最后停在杂物间门口,一动不动。
厨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先发制人,提了提手里的垃圾袋,带上笑,打招呼:“祝安组长,你来这脏地方是?”
祝安并没有质问,只是观察,仿佛在打量、评估着什么,厨师心头一动。
昨天耳麦出了问题,他没有传递消息,上级很可能以为他出了意外,派人查探。
同时他知道,园区某位中高层是他们的线人,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尝试接头,地点在杂物间或后厨房。
他半夜出现在这里,恐怕已经洗不清疑点,不如试一试。
他小声说:“我在这里找到本小学的书,不知道谁放的,咱们这里也没有学生啊……您来看看?”
天太黑,祝安的表情模糊,似乎古怪,只看见他一动也不动,一两秒后,才走上前来。
厨子把书翻到某一页,“这句被圈出来了,写的什么?是不是有问题?”
被圈出来的那句是“一去二三里”。
祝安却说:“**十只花。”
暗号对上了!厨子心底的石头轰地一声松动,重量如有实质,带着他往祝安的方向多迈一步,掩不住兴奋和激动——
他身体僵硬。
只见外边出现另一道影子,高挑,健实,这种身材只可能是打手。也就是说,他跟线人这场接头被打手撞上了,两个人可能一起死。
厨师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忽然剧痛。
祝安抓起边上一本汉语大词典,砸晕了他。
而门外,许愿走了进来,跨过地上昏迷的人,问祝安:“大半夜的,你跟别人瞎搞什么?”
语气活是来抓奸,只是,他的五指成爪,掌风已然袭向了祝安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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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