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月色像是被洗过一样,亮得清冷。
姜暖缓步走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前,屈指叩响窗户后,便将手撑在车顶,姿态随性又优雅。
随着车窗缓缓地降落,一张冷脸映入眼帘。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姜暖嘴角噙着笑,“段先生,好久不见啊。”
段尘稍稍抬眸,看了眼她后便挪开视线,“有事?”
“那必须有事儿。”姜暖收起笑,双手环胸,睥睨着车内的人,“你拿程煦威胁我们家阿酒,这账我该怎么跟你算?”
段尘的脸上冷得漠然,眼神沉暗,“她自愿的。”
“放屁!”姜暖忍着将拳头挥过去的冲动,“你堂堂京城段家一家之主,威胁一个小姑娘,说出去也不害怕别人笑话。我告诉你,段尘,阿酒是我的底线,她要是再因为你们段家那些破事出了事情,我就让你真的体会到,‘后悔’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撂完狠话后,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人喊停了脚步。
“你们姜家,也该乱一乱了。”
姜暖眉心紧蹙,转身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尘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淡淡出声道:“去查查程煦,会有惊喜等着你。”
望着渐渐隐入车窗的身影,姜暖思绪乱飞。
那句话挑拨离间的意味十足,可姜暖还是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
“妈妈。”
身后一声软软的呼唤令姜暖回神,她回头便看见自家女儿和一个男生站在不远处。
看到完好无损的姜之酒站在眼前时,姜暖心里缓缓松了口气,但在看到姜之酒旁边的人时,眉宇间顿然升起一丝燥意。
段亓聿敏锐捕捉到了姜暖脸上的那丝情绪,整个人稍稍顿了几秒,而后出声喊道:“姜阿姨。”
“谢谢阿聿将我们家阿酒安全送到了这里。”姜暖真正讨厌的人是段尘,而不是段亓聿,这点她心里清楚。
所以,走到两个人面前时,她的脸上是挂着笑的。
“应该的。”段亓聿回着姜暖的话。
姜暖领着姜之酒往车那边走时,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身对站在原地的段亓聿说:“对了阿聿,你爸爸在那边,他好像,在等你呢。”
闻言,段亓聿将视线挪至一旁,在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型后,身型微震。
“我知道了。”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姜之酒的目光粘在段亓聿身上迟迟没有挪开,直到姜暖将她塞进副驾驶后,捏脸警告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许再看了!”
虽然是凶着说的,但姜之酒并未察觉到姜暖的凶意,只觉得自家妈妈有点可爱。
不对,是很可爱。
“妈妈,你和段叔叔很熟吗?”姜之酒从储物柜里搜刮出来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
姜暖想都没想地扔出“不熟”两个字,而后说:“阿酒,他要是再敢威胁你,一定要及时告诉妈妈,听到没?”
“嗯。”其实,也就那一次。
段尘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姜之酒知道,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因为她见过他的温柔。
“阿酒。”
“嗯?”
“给你爹打电话,我们快到了。”
“好。”
三人回到家后,姜暖径直回了房间,姜之酒和程煦两个人站在客厅面面相觑。
刚刚回家的途中,姜之酒就察觉到了异样,平时喜欢说话的姜暖在程煦上车后,异常安静。而程煦今天似乎很累,上了车没过多久便浅浅睡了。
“爸爸,”姜之酒望着姜暖的房间,出声问,“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程煦摇了摇头,说:“你妈妈可能累了。”
他眼皮耷拉着,脸色挂着疲倦,“过来,我给你把脉。”
姜之酒眨了眨眼睛,乖乖走过去。
来到宁和后,程煦每周都会不定时给她把脉,哪怕她身体并无异样。
家里的餐食几乎都是程煦负责的,他做的药膳也极其美味。
反正,姜之酒欢喜得紧。
“今天淋雨了?”
姜之酒吸了吸鼻子,如实答道:“嗯,不过我喝了姜汤,应该没事吧。”
程煦轻轻垂下眼,没有说话。
姜之酒拿不准程煦在想什么,问道:“爸爸,我身体应该没那么虚弱吧。”
她总觉得程煦把她当做四岁小孩儿看待,生怕她生病了。
一分钟后,程煦收回手,平静道:“最近不要喝冰的。”
“哦。”姜之酒乖乖应着。
她跟在程煦身后来到吧台,追问道:“爸爸,你真的没有跟妈妈吵架吗?”
程煦手下的动作稍顿,目光出现了片刻凝滞。
最后恢复动作的同时,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好吧。”姜之酒托着腮帮子看着程煦捣鼓,声调散漫,“那……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他都去江阳好多天了。”
程煦依旧摇头,将手里的杯子递到女孩儿面前,轻声道:“喝了。”
“好。”
因为小时候经常喝药,所以再苦的药,姜之酒都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程煦是盯着姜之酒把药喝完后,才挪开视线的。
“今天去老城区了?”
一声猝不及防地询问倒是让姜之酒有点意外,不过她歪头望向程煦,眸底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还有几分雀跃,“嗯,最近几天老城区可热闹了。”
“热闹?”程煦嘴角轻轻扯了扯,“我不认为,有警察的地方,能被称之为‘热闹’。”
姜之酒眼眸里的光渐退。
“你以为你们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程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还裹着严肃。
姜之酒不做声,直直盯着手里的空杯子发呆。
“姜之酒,我知道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有我的原则和底线,下次要是还有类似的事情传入我耳中,我就会用我的方式去教你该怎么做。”
.
老城区。
段亓聿站定在车窗外,静静等着里面的人发话。
“等着我请你进来吗。”一句毫无温度的话冷冷从黑色的玻璃车窗内飘出来。
段亓聿眸仁动了动,站在原地没动,他说:“几句话的事儿,就不用进去了吧。”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阵,最后像是妥协了,将车窗缓缓降下。
段尘的眸光冷冰冰的,整个人的气场温度也很低,他轻启薄唇,说:“别再插手沈家的案子了。”
段亓聿抬了下眼,声线很淡:“为什么?”
两个人于夜色中无声对视着,谁也不肯示弱。
最后,段尘先撤了目光,出声打破沉默:“你跟你姑姑对着干,不怕她报复?”
“又不是亲姑姑,怕什么。”段亓聿垂下微微发酸的眼皮,回道,“而且,我怕有什么用?我不但要查沈家的案子,十几年前那场车祸我也要查,还有你的段家,我也会查到底。”
段尘默了几秒,而后轻轻扯了下嘴角,再次将目光投落至窗外,“我等着你。”
街巷里很安静,静得连脚步声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聒噪。
此刻,夜深人静,月色朦胧。
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也如今天这般,雨后的水汽散在空气中,潮湿布满整个城市。
为了见到迟叶昭,他整日整夜的学习功课,研究各种书籍,接受各种考核。
直到有一天,他通过了所有考核,达到优秀,段尘才同意他上了三楼,去见迟叶昭。
迟叶昭见到他也很开心,只是她脸色看着有些不太好,像是依旧处在病中。
“阿聿,想不想妈妈啊?”
“想,特别想。”
“妈妈也想阿聿。”迟叶昭牵着小段亓聿来到书桌前,给他展示着她的画,“这是妈妈画得外婆家,好不好看?”
“好看。”
“那,妈妈带你去外婆家怎么样?”
……
雨势渐渐变大,车窗上的雨刮器一刻也不敢懈怠。
坐在副驾驶上的小段亓聿抿着唇瓣,死死攥着安全带。
直到一个刺眼的光亮闪进眼眸,身体被一个柔软的躯体紧紧搂住。
再次睁眼时,进入眼帘的是血红色的液体,是无尽的雨夜,是不近人情的雷声。
“妈妈……”
“妈妈,妈妈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阿聿啊……”
“还好,阿聿没事……”
“妈妈!”
今晚的夜风很凉,拂过眉眼时带着湿冷,远处也起了一层薄雾。
【甜酒度小剧场20】
窗外夜色很浓,屋内,女孩儿裹着被褥,靠在床头。
她举着手机,声音很轻:“那你威胁我,我当然得告诉我妈妈了。”
说完后,她还咕哝了句:“我又不是傻子。”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一阵,而后听筒内传来一个低磁且成熟的男声:“是你‘自以为是’导致的结果。”
姜之酒鼓了鼓脸颊:“那我最后也完成了,我把东西也亲自交给叶奶奶了。”
“没有,打乱,你的,计划吧。”她断断续续扔出一句话。
听筒那边再次沉默了半响,最后传来两个字:“没有。”
“那不就好了。”姜之酒转动了一圈脖颈,语调比刚刚要松散了不少,“迟阿姨还好吗?她跟你一起来宁和了吗?”
听筒里半响没有传来声音,姜之酒动作稍滞,再次出声:“她还在樊川?”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听筒那边的声音明显冷了不少。
“哦。”
“沈家的事,你不用管了,恢复姜家在宁和的供应链我会另找办法。”
“为什么?”那她之前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最近,你们家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做好心里准备吧。”
“啊?”
“嘟嘟嘟……”
最近,他们家,会发生一件大事?
.
挂掉电话后的段尘将手机随手抛掷在桌上,他单手捏着眉心中央,似是有些头疼。
“咚咚咚。”
“进。”
“先生,您堂妹来访。”
“不见。”段亓聿将手腕垂落,淡淡吐出这两个字后,又补添了句,“告诉她,我来宁和,不是给沈家收拾烂摊子的。”
“是。”
见人没走,段尘便冷冷丢出三个字询问,“还有事?”
“先生,小少爷那边在查您堂妹在宁和持股的段家产业。”
段尘眸光闪了闪,继而出声:“随他去。”
“盯紧点,别让他,着了别人的道。”
“是。”
等助理走后,书房重归宁静,段尘眉目染上浓厚的情绪,一些记忆凌乱复现。
“是你让姜之酒接近我的。”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段尘,你让那个小明星找人打我,又让姜之酒有意接近我,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注意言辞,段亓聿。”
“呵,言辞。我从小没娘教,没爹养,抱歉啊,段先生,冒犯您了。”
脑海里,男孩儿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挥之不去,那些对话反复上演。
还真是,跟他妈妈一样气人。
..
安城樊川。
“阿嚏!阿嚏!”
“谁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