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三)班的空气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教室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左边是窗明几净的“学霸禁区”,空气中弥漫着好学生的自律与压抑;右边则是垃圾堆般的“学渣乐园”,充斥着辣条味、汗味和一种名为“摆烂”的自由气息。
何砚恰好坐在那结界的边上,左边安安静静,与右边的吵闹形成鲜明对比。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校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顶端,护住修长的脖颈,里面的衬衫领口雪白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此刻,他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物理竞赛试卷,那鲜红的“100”分在阳光下刺眼得有些嚣张,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优越。他的桌面整洁得像刚消过毒的手术台,书本按高矮顺序排列,连笔的摆放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密测量,平行于桌沿。
而在他隔壁,仅仅一臂之隔的地方,坐着江墨言。
江墨言正以一种极其扭曲且反人类的姿势瘫在椅子上。他的校服外套被随意地团成一团,胡乱垫在脑后充当枕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架在课桌横杠上,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轻轻晃动。那双限量的联名款球鞋上,还沾着不知从哪个泥坑里带回来的泥点子,与何砚一尘不染的帆布鞋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最诡异的是,江墨言的课桌右上角,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眼睛。那眼睛瞳孔漆黑,眼白部分画满了血丝,线条粗犷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逼真感,仿佛正死死地盯着何砚的一举一动。每当何砚想要偷偷瞥一眼旁边时,总觉得那只眼睛也在审视着他,让他背脊发凉。
此时,江墨言正盯着何砚那张满分试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仿佛在看什么来自外星的加密天书。
“何砚。”
江墨言终于忍不住了,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吐进桌角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何砚正在做题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并不完美的墨痕。他吓得肩膀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转过头,透过镜片看着身旁这个浑身散发着慵懒气息的少年,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紧张:“怎、怎么了?”
江墨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食指,缓缓地、缓缓地戳向何砚试卷上那道力学题的小球图案。他的指尖在纸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指甲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人牙酸。
“你听到了吗?”江墨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球,“它在哭。”
何砚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什、什么在哭?”
“小球啊。”江墨言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它被关在这个光滑的斜面上,上不去,下不来,只能等着别人给它一个初速度。它不想动,但物理定律逼着它动。它每滚动一厘米,灵魂就碎裂一次。你听,‘呜呜呜’,多惨啊。”
何砚张了张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只被画在桌上的眼睛,总觉得那只眼睛也在附和江墨言的话,正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试卷上的小球。
“江、江墨言,这是物理模型……”何砚试图纠正,声音都在发抖,“是为了研究匀变速直线运动的规律……”
“模型?”江墨言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嘶鸣,“何砚,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物理只考二十五分吗?”
何砚机械地摇头,感觉对方下一秒就要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来解剖这个斜面。
“因为我不想伤害它们。”江墨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手指轻轻抚摸着试卷上的滑块,“每一道题里的物体,都是有生命的。滑块有梦想,弹簧有感情,连那个该死的滑轮都在暗恋绳子。我要是算出它们的速度和加速度,就是在窥探它们的**,是在侵犯它们的自由意志。这是犯罪,何砚,是犯罪。我在保护它们,懂吗?”
何砚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江墨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他默默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跟江墨言解释牛顿定律的难度,大概等同于教会一只哈士奇做微积分,或者教会江墨言什么是“正常”。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且富有压迫感的高跟鞋声。英语老师踩着“恨天高”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叠答题卡,脸色黑得像锅底,仿佛刚吞了一只苍蝇。
“江墨言!”
老师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粉笔划过黑板,瞬间刺破了教室里的嘈杂。
江墨言慢吞吞地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懒洋洋地站起身,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但他没有看老师,而是先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只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闭嘴。”
然后他才转向老师,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下巴微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拽样。
“你看看你的翻译题!”老师气急败坏地把答题卡甩在他桌上,“题目是‘How are you?’,标准答案是‘你好吗’。你呢?你给我写‘怎么是你’?下一句‘How old are you?’,你写‘怎么老是你’?你是来学英语的还是来讲相声的?!”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甚至笑得拍起了桌子,前排的几个女生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江墨言却一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在看一群凡夫俗子:“老师,您不懂。这两句话背后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老师愣住了,被他的逻辑气笑了:“什么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轮回和宿命的故事。”江墨言开始胡扯,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仿佛看到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是你’,说的是两个前世有缘却今生错过的恋人,在茫茫人海中重逢,却发现对方已经老去,满目疮痍。‘怎么老是你’,是在质问命运,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结局。这是存在主义的拷问,老师,您应该给我满分,因为我翻译出了灵魂。”
全班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老师气得脸都绿了,指着门口吼道:“出去!给我站到后面去反省!现在!立刻!”
江墨言耸了耸肩,毫无压力地拿起课本。但他没有直接走,而是走到何砚身边,弯下腰,凑到何砚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何砚敏感的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皂角香。
“何砚,”江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放学别走。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们这些好学生脑子里的构造确实跟常人不一样。我决定征用你的大脑一晚上。”
何砚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只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问:“干、干什么?”
江墨言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视线扫过何砚紧紧护在怀里的书包:“帮我补习。不然,我就把你书包侧兜里那只粉红色的小猪佩奇挂件拿出来,告诉全班那是你睡觉都要抱着的宝贝。我看你还怎么维持你高冷学霸的人设。”
何砚下意识地捂住书包侧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抓住了什么惊天把柄。那是他小姨硬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你、你不许乱说!”何砚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那就看你表现了,小老师。”
江墨言吹着口哨,背着手走出了教室。路过讲台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何砚,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戏谑。
何砚看着那个手势,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学霸生涯,似乎要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了。
而且这场浩劫,可能还带着一点精神污染。
放学铃声像是某种特赦令,瞬间点燃了初一(三)班的空气。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雀,欢呼着涌向门口,只有何砚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僵硬地收拾着书包。他动作慢吞吞的,把橡皮擦了又擦,把笔袋拉链开了又关,试图拖延那 inevitable(不可避免)的命运。
“收拾好了没?磨磨唧唧的,像个老太太。”
江墨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何砚桌边。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那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就那么随意地缠在手腕上,像个刚从战场上败下阵来的流浪兵。
何砚吓得一激灵,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收、收拾好了。”
“走。”江墨言言简意赅,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何砚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像只被黄鼠狼盯上的小母鸡。
出了校门,江墨言并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是老城区的背阴面,墙皮脱落,地上积着不知名的污水。
“那个……我们要去哪里补习?”何砚小心翼翼地踩着干燥的地方,声音细若游丝。
江墨言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突然,他在一面画满涂鸦的墙壁前停下,指着一只被喷成绿色的癞蛤蟆,一脸严肃地对何砚说:“你看这只□□,它的眼神是不是很忧郁?我觉得它上辈子是个诗人,因为写不出好诗被贬下凡间,变成了这副德行。何砚,你觉得它现在在想什么?”
何砚:“……”
这是什么脑回路?
“它可能在想……晚饭吃什么?”何砚试探着回答。
“俗!”江墨言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它在想,为什么人类要把墙涂成绿色,却把天空涂成蓝色。这是色彩霸权,何砚,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何砚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成批死亡。
江墨言似乎对何砚的呆滞很满意,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两人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霉味,声控灯早就坏了,黑漆漆的像怪兽的喉咙。
“到了。”江墨言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地开门。
何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铁门,心里有点打鼓。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脏兮兮的窗户透进来。屋子里很乱,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外卖盒,还有一只被打碎的玻璃杯,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随便坐,别客气。”江墨言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那沙发上的弹簧已经戳出来了,上面还盖着一块发黑的布。
何砚根本不敢坐,他站在门口,像个误入贼窝的乖宝宝。
“那个……我们开始补习吧?”何砚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急什么。”江墨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那是屋里唯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东西。他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了出来。
他喝了一口,突然把可乐递到何砚嘴边:“喝?”
何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摇摇头:“不、不用了,谢谢。”
江墨言也不勉强,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他靠在冰箱上,眼神有些放空,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何砚,你觉得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何砚一愣:“变、变成灰?”
“错。”江墨言伸出食指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会变成墙上的污渍。擦不掉,洗不净,永远在那里提醒你,这里曾经有过一条命。”
何砚觉得后背发凉,这话题太阴间了。
“我妈就是。”江墨言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年前,她变成了一滩血,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块地板。那里确实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酱汁,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何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惊恐地看着江墨言,又看了看那块地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吓到了?”江墨言看着何砚惨白的脸,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逗你的。那是番茄酱,我上次煮面洒的。”
何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都软了。
“不过,”江墨言的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冰刀,“她确实死了。车祸。就在学校门口那个十字路口。”
何砚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爸喝的酒,开的车。”江墨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到那块地板前,用脚尖碾了碾那块污渍,“他说是意外,警察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那天他喝多了,因为输了钱,心情不好。”
何砚看着江墨言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破碎感。
“那你……”何砚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哭。”江墨言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我甚至还挺高兴。因为家里终于少了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累赘。”
何砚知道他在撒谎。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和恨意。
“那你爸……”何砚小心翼翼地问。
“他?”江墨言冷笑一声,“他在外面鬼混,输了钱就回来撒气。以前是打我,后来……”
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那扇门看起来很新,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后来墨白出生了。”
江墨言走到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墨白是我妹妹。和我才差五岁。”江墨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很乖,不吵不闹,就像个瓷娃娃。我不敢带她走,她太小了,受不了颠簸,也受不了外面的风雨。”
何砚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江墨言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混混,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牵绊。
“我本来想带她走的。”江墨言背对着何砚,声音有些沙哑,“只要能离开,去南方,去北方,去哪里都行。只要离这个鬼地方远远的。但是墨白……她还是太胆小,不肯走。”
他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轻声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我居然真的放下她走了。”
“我走了,她就真的只能一个人面对那个酒鬼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何砚看着江墨言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总是拽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其实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他想逃,却为了守护那个脆弱的瓷娃娃,甘愿画地为牢。
“所以,”江墨言突然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只是眼眶微红,“何砚,你最好给我好好补习。我要考高中,考大学,我要赚钱。我要回去带墨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把英语书扔到何砚怀里,恶狠狠地说:“要是教不会我,我就把你变成墙上的污渍!真的那种!”
何砚抱着书,看着江墨言那双虽然凶狠却藏着希冀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筒子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昏黄而温暖。在这个充满霉味和酒气的房间里,两个少年,一个拽得二五八万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个乖巧胆小却意外地坚韧,开始了一场关于“救赎”的补习。
周一清晨的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种名为“早自习综合症”的低气压,这种气压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表现得尤为明显,仿佛连重力加速度都比平时大了一些,压得人眼皮打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困意。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不知疲倦地替这群睡眼惺忪的少年呐喊助威,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夏日校园独有的背景音。教室里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像是一群没吃饱饭的蚊子在哼哼,毫无气势可言,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费力地切割着沉闷而燥热的空气,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昏昏欲睡的迷雾。
何砚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倔强的小白杨,与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手里捧着语文书,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朱自清的《春》,然而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焦距并没有落在那些桃树、杏树、梨树上,而是落在了同桌那个乱糟糟的脑袋上。
江墨言趴在桌子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处于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宇宙。晨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那头桀骜不驯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收敛了平日的张狂与乖戾,竟然显出几分诡异的乖巧——如果忽略他校服后背上那个被人恶作剧画上去的、正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的乌龟壳的话。那只乌龟画工拙劣却神韵十足,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枯燥的世界。
“江墨言,醒醒,老李来了。”何砚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除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生怕惊扰了这头沉睡的野兽。
江墨言动了动,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鼻音,头也没抬,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像是从深海里冒出的气泡:“别吵,梦里正背单词呢,别打断我的脑电波连接,信号刚满格。”
何砚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叹了口气。梦里背单词?亏你编得出来,你梦里大概是在和单词打架,或者正在研究单词的分子结构,试图把它们分解成原子吧。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扫射进来,带着班主任特有的威压。老李背着手走了进来,目光如雷达般精准定位在后排的“睡神”身上,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敲击战鼓。
“江墨言!”老李一声断喝,声波在空气中震荡,震得何砚的笔袋都抖了一下,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同学更是吓得猛地挺直了腰板。
江墨言猛地直起身,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换上了一副“我在思考宇宙终极奥义”的深沉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流口水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尊正在参禅的雕塑。
“老师,早。”他淡定地打招呼,顺手理了理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
“早什么早?我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你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你在干什么?”老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磕在讲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江墨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神情真挚得让人想信他:“老师,我在冥想。我在思考朱自清先生为什么要把春天写得那么像个大杂烩,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这完全不符合植物生长的空间竞争规律,也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我在试图构建一个合理的生态系统模型。”
全班哄堂大笑,连前排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刷题的学霸都忍不住回头偷笑,空气里的沉闷瞬间被打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李气得把书往讲台上一拍:“冥想?我看你是做梦!去,后面站着冥想去!好好思考一下你的空间竞争规律和牛顿第三定律!站不够一节课不许回来!”
江墨言耸耸肩,拎起语文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站到了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前。那里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他往那一站,修长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天天”两个字,只剩下“好好学习”和“向上”,看起来颇具讽刺意味,仿佛在暗示某种残缺的教育理念。
何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墨言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墙角的扫帚,似乎在和扫帚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给扫帚做心理辅导。突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山,精准地对上了何砚的视线。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猪。”
何砚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转过头去,心脏却莫名漏了一拍,连带着背书的声音都颤抖了几个音节,把“盼望着,盼望着”读成了“盼……盼……胖着”。
……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铃响,那声音简直是天籁之音。中午的食堂成了这所学校最热闹也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像是炸开了锅的粥。
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油烟、辣椒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这是独属于校园的青春气息,嘈杂的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屋顶,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曲。何砚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潮中小心翼翼地挪动,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生怕自己那份珍贵的午餐遭遇不测。
他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那是他最喜欢的菜,也是今天食堂的“硬通货”。为了抢到这份排骨,他下课铃一响就冲出了教室,连水都没来得及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叶像是在燃烧。
就在他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准备坐下享用午餐时,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急匆匆地从过道跑过,似乎是要去追前面的朋友。那男生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何砚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何砚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重心不稳。
“哎哟!”
何砚惊呼一声,手里的餐盘一歪,那块最大、色泽最诱人的糖醋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油腻腻的桌面上,酱汁四溅,沾上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汤渍,看起来惨不忍睹,像是一场惨烈的车祸现场。
“抱歉抱歉,没看见。”那个男生回头敷衍地道了个歉,便继续风风火火地跑了,连停都没停一下,仿佛身后有怪兽在追。
何砚看着那块掉在桌上、已经“阵亡”的排骨,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性格软,平时被人借个橡皮不还都不敢吭声,更别说这种意外了。他拿着筷子,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只剩下那块排骨在嘲笑他的无能。
“怎么这么不小心?连块肉都护不住,你的防御力是零吗?还是你的敏捷度被负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
何砚抬头,看见江墨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显然是刚打完饭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惨状,又看了看何砚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笨手笨脚的,简直是生物进化史上的漏网之鱼。”
江墨言把餐盘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何砚对面。他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的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今天的菜色不太满意,然后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自己盘里那块最大、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了何砚的碗里。那块肉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赔你。这块比那块大,而且更有营养,富含蛋白质和脂肪,能迅速补充你流失的脑细胞,虽然我觉得你的脑细胞可能不需要补充,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多。”
何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有些发愣,筷子悬在半空:“可是……这是你的午餐。你不是很饿吗?”
“我不爱吃肥的。”江墨言面不改色地撒谎,语气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仿佛那是一块难吃的肥肉,“这块肉太肥了,吃了会长胖,影响我打篮球的速度。你知道的,根据流体力学,空气阻力与截面积成正比,体脂率过高会影响我的敏捷度,进而影响我在球场上的统治力。”
何砚看了看那块精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江墨言那张拽拽的侧脸,小声嘟囔:“你又不打篮球,体育课你都躲在树荫下睡觉,还说什么观察光合作用,研究植物与氧气的关系……”
“我未来会打的。”江墨言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为了未来的篮球生涯做出的必要牺牲。这块肉牺牲得很有价值,它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你应该为它感到骄傲,甚至应该为它默哀三秒钟。”
何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瞬间散去了一半,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笑什么笑?快吃。”江墨言假装不耐烦地催促道,“吃完回教室,那道物理题我还没听懂。那个滑块如果在光滑平面上一直滑下去,它会寂寞的,它需要摩擦力,需要阻力,需要有人拉它一把,就像你一样。你总是滑得太快,容易摔跟头。”
何砚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诡异的拟人化物理教学法?滑块寂寞关他什么事?
“还有,”江墨言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刚才那个撞你的人,我观察过了。”
何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筷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怎、怎么了?你要去揍他吗?别冲动,打架是不对的……”
“揍他?那太暴力了,不符合我的美学,也不符合校园和谐发展的主旋律,更不符合我这种高智商人群的行事准则。”江墨言一脸严肃地摇摇头,仿佛在谈论什么学术问题,“我刚才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韭菜盒子味,而且葱花放多了。这说明他早餐吃得很不健康,口气清新度为零。何砚,你要引以为戒,早餐要吃好,不然会被物理定律惩罚,导致动量守恒失效,进而引发一系列蝴蝶效应,最终可能导致世界末日。”
何砚:“……”
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这就是你观察的结果?韭菜盒子味?
“哦。”何砚乖乖地点头,虽然觉得荒谬,但还是低头扒着饭,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跟空气里的“不健康早餐”较劲的少年,心想:虽然这人脑子确实有点大病,逻辑清奇得让人跟不上,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在这个嘈杂拥挤的食堂里,让人觉得有点安心,像是有了一座坚实的靠山,可以遮挡风雨。
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少年们的脸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金色的精灵在跳舞。
江墨言看着何砚吃饭的样子,突然伸出筷子,动作快如闪电,飞快地从何砚盘子里夹走了那块沾了灰尘的糖醋排骨。
“你干嘛?”何砚吓了一跳,护住自己的碗。
“这块不能吃了,有细菌。”江墨言面不改色地把那块脏了的排骨扔进自己的餐盘里,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我身体好,百毒不侵,这种生化武器只能由我来处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应该感谢我。”
何砚愣住了,看着江墨言把那块沾了桌子灰尘的排骨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又有点热。明明就是不想让他吃脏东西,非要找这么多借口,还要把它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你……那是脏的。”
“别误会。”江墨言咽下嘴里的饭,嫌弃地撇撇嘴,仿佛吃的不是排骨而是什么苦药,“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懂不懂?而且,这块排骨掉在地上是它的命,被我吃掉是它的运。它应该感谢我给了它第二次生命,让它在我的胃里得到了永生。”
何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进了星星:“懂。”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在这个喧嚣的夏日午后,一种名为“默契”的东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之间,悄悄生根发芽,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沐浴着阳光和雨露。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热浪扑面而来,知了在树上叫得更欢了,仿佛在为这炎热的天气呐喊助威。江墨言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校服外套敞开着,背影挺拔而修长,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何砚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这样的校园生活,好像也挺不错的。
没有复杂的勾心斗角,没有莫名其妙的欺负,只有蝉鸣、阳光,和一个爱吃红烧肉却说自己怕胖的怪人。
“何砚。”江墨言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何砚差点撞在他身上,急忙刹车,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胸口:“嗯?”
江墨言看着他被晒得红扑扑的脸,突然伸出手,大掌覆盖在何砚柔软的头发上,用力地揉了揉,把他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发型揉得像个鸡窝。
“下次别走神了。”江墨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光,“不然下次掉的就不是排骨,是你了。要是把你弄丢了,谁给我讲那个滑块的故事?谁给我补习?谁给我当人肉导航?”
何砚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小声抗议:“我又不是物品,不会掉的。而且我也不是只会讲滑块故事……”
“你是。”江墨言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你是我的补习老师,属于重要教学物资,受国家保护,更受我保护。你是我的专属物品。”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柏油路,而是琴键,每一步都跳跃着青春的音符。
“快点,老李的课要迟到了。迟到要罚站的,虽然我不介意陪你一起站,但地板太硬了,对膝盖不好,而且站着睡觉容易流口水。”
“来了!”
何砚小跑着追上去,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在柏油马路上交叠在了一起,难舍难分,仿佛预示着一段漫长而温暖的时光即将展开,像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电影。
放学铃声一响,初一(三)班的同学们作鸟兽散,只有何砚还坐在原位,像只被钉在椅子上的鹌鹑,一动不敢动。
江墨言并没有食言。他此刻正坐在何砚那张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校服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他手里把玩着何砚那支两块钱的中性笔,眼神玩味地盯着面前紧张得快要冒烟的学霸。
“何砚,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没有?”江墨言歪了歪头,夕阳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格外立体,也格外欠揍。
“听、听到了。”何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势,“但是……我没钱给你,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没钱?”江墨言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随手从何砚的书包侧兜里抽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英语错题集》,晃了晃,“那这本是什么?我看你在上面做的笔记比老李的教案还详细,每一页都写满了‘何砚加油’,你不觉得这很感人吗?要是贴在公告栏上,大家肯定会被你的‘雄心壮志’感动的。”
何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他用来激励自己的秘密,怎么会被这个学渣发现的?!
“你……你无耻!还给我!”何砚气得声音都在抖,伸手去抢。
江墨言手一扬,轻松躲过,随即把书拍在何砚面前:“想要?那就乖乖听话。今晚七点,我家。”
“我不去。”何砚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拒绝,紧紧护住自己的错题集,“我晚上要刷奥数题,还要背单词……”
“不去?”江墨言挑了挑眉,突然俯下身。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何砚的呼吸空间。何砚下意识地往后仰,直到背脊紧紧贴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江墨言凑得很近,近到何砚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何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江墨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要是把你这本写满‘何砚最棒’的错题本交给老李,告诉他这是你独特的解压方式,你觉得老李会怎么想?是觉得你压力太大,还是觉得你脑子不太好使?”
“你……”何砚气得眼眶都红了。
“彼此彼此。”江墨言直起身,满意地看着何砚炸毛的样子,“七点,别迟到。敢跑的话,明天全校早读课,我就站在讲台上朗读你的‘励志语录’。”
说完,他潇洒地跳下桌子,背着那个拉链都坏了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留给何砚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
……
晚上七点,幸福里小区。
何砚站在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逃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八百圈,但一想到那本错题本可能成为全校的笑料,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只有江墨言站在门口。
这位白天在学校不可一世的“校霸”,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进来,把鞋换了。”江墨言指了指门口一双明显大两号的塑料拖鞋,“家里没客人的鞋,凑合穿。”
何砚战战兢兢地走进屋子。这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装修很简单,家具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子上堆着几桶泡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坐。”江墨言指了指沙发,自己则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英语书?
何砚愣了愣,走过去坐下。这一看不要紧,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江墨言指的那页单词,是初一上册第一单元的内容。
“Apple……Banana……Cat……”江墨言指着图片,一脸严肃地看着何砚,“这几个词怎么读?还有,为什么Apple要放在第一个?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是不是代表牛顿那个苹果?”
何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智障计较。
“江墨言,这是小学词汇。”何砚咬着牙说。
“少废话,教。”江墨言把书往他面前一推,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劲儿,“教不会我,我就把你那本错题本复印五十份,发给隔壁班的女生。”
何砚忍气吞声,开始了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
然而,他发现江墨言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学习上。
何砚讲得口干舌燥,刚想端起旁边的一次性纸杯喝口水,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何砚。”江墨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哑。
“干、干什么?”何砚吓了一跳,水杯差点泼出来。
江墨言没有松手,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何砚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的血管微微跳动,显得脆弱又诱人。
“你手腕上怎么有红印子?”江墨言皱眉,眼神沉了下来。
何砚低头一看,那是他刚才进门时不小心在门框上蹭到的一点红痕,其实根本不严重。
“没、没事,不小心碰的……”
“碰的?”江墨言眯起眼,突然用力一拉。
何砚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直接撞进了江墨言的怀里。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何砚甚至能感觉到江墨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和他自己慌乱心跳完全不同的频率。
“以后走路看着点。”江墨言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笨手笨脚的,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
何砚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江墨言按住了后颈。
“别动。”江墨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再动,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
就在这时,何砚突然感觉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紧接着,一滴鲜红的血珠,“啪嗒”一声,滴落在了江墨言那本破旧的英语书上,正好晕染在“Apple”那个单词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墨言愣住了。
何砚也愣住了。
“你……”江墨言看着那滴血,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何砚,瞳孔微微收缩,“你流鼻血了?”
何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奇怪的热流在乱窜。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软软地向后倒去。
江墨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腰。
“喂!何砚!”
怀里的人身体烫得吓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江墨言看着何砚那张染上异样潮红的脸,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麻烦大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抽桌上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