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幽若寺

“可是有人在敲钟诵经?”凌霜雨垂目,掌心的啮痕越发张牙舞爪。

自纸娃娃重现,本应结痂的伤口竟隐隐泛起了黑气,恶臭扑鼻,呈溃烂之势。

“这个时辰,何来钟声?”

季淮夜随之绕了过前来,对着凌霜雨的掌前黑气细细端详了起来。

“真是没想到,还能在此僻处见识到药金之术,有意思。”

“何为药金之术?”秦阿桂左右瞧着眼色,小声询问。

“江湖骗术,以药惑人,假病缠身,灾祥由人,需钱财挡。”

凌霜雨将对钟声的疑虑按至心底,掌心抖动,拇指在伤口处一抹,扯出一些细碎的黑粉。

“用的倒是最便宜拙劣的乌石粉,这暗处之人,不似要人性命的狂徒。”

“呼,那应该不是艳鬼手底下的那些疯子。”秦阿桂憋着的鼻息顿时一松。

凌霜雨扯过袖里的破布一撕,扣去黑粉,指尖随意绕了几圈,一个极其丑陋的花结现在了手背:“鬼知道。”

“鬼知道~”季淮夜似是觉得凌霜雨说这话的神态很是有趣,照葫芦画瓢地重复了一遍,尾调捎上了些许笑意,“小雨儿,你这五花大绑的,莫不是火弹?这般不讲究,小心以后掌生腐肉。”

“不干不净,用着没病。”凌霜雨冷哼一声,脸上血疤随着口角颤动,“还有,这是花结,季、公、子。”

季淮夜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小雨儿,我怎此番才发现,你这疤怎生得如此恰到好处,恰如红梅朵朵,绽落颊边。“

“绽你个头。”凌霜雨懒得搭理,抬脚欲走,面前玉箫飞过。

季淮夜拐着弯,笑眯眯探道:“莫不是生气了?”

“幼稚,寻寺,避雨。”一阵劲风,凌霜雨单手扯过玉箫,借力狠劲甩回。

“公子,小心!”清风一惊,来不及阻挡。

却见,季淮夜脚尖踮地迅速后退,冷硬的玉箫旋成了陀螺,从他鼻尖勘勘掀过,绞断数片落叶。

幸而,有惊无险。

“小雨儿,一起走啊,这地儿乌漆麻黑,人家好怕~”季淮夜重新拾起嬉皮笑脸,手掌一拢,玉箫又乖乖躺回手心。

“有病。”凌霜雨眉尖一蹙,迈腿大步向前。

绕至村后,泥路很是窄小。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着。

“刚才那老妇……”

这村黑灯瞎火,破败不堪,一股穷酸味儿,外加路上碎石颇多,绊脚得很,清风走得很是烦闷,他不由琢磨起刚才那老妇的模样。

“瞧着像鬼,闻起来也死气沉沉的,就是脾气还有股人味儿,臭得很,公子,你说她这般,究竟是算人,还是算鬼啊?”

“聚阴之地,风水恶劣,不甚宜居,世代居住,胎易畸变,折寿遭晦,霉事不断。“

季淮夜脚步聚气,硬是没让泥点沾染半分白衣。

“那老妇天生畸形,身患侏儒,印堂发黑,脾气暴躁,可见常年浸染霉气,不过才三十出头,貌若七十,注定是个短寿的,当鬼,那还排不上号,姑且算半个人。”

清风一脚踹走脚边的碎石,觉得很是在理。

秦阿桂默不作声,小脸只一味愈发煞白。

“那老妇先前反复絮叨着,神祭要到了,锅中还煮有红料,加之先前我们在硕鼠口中见到人掌,这地,恐有以活人献祭的习俗,我们这是入了个不详局。”季淮夜快步往前踱了几步,与凌霜雨并列而行。

凌霜雨了然,往旁侧了,与季淮夜保持着一臂距离:“那依季公子之见,这做局之人可是冲着那块子虚乌有的观音肉来的?”

“应是如此。”季淮夜眼睫轻颤,眼底秋波暗动,“毕竟,江湖之大,人心贪婪,总有人想为己,或人搏一把,万一,这世上真有观音肉,被别人抢先,那就可惜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拿那块肉当宝。”凌霜雨语气平缓,脚步却猛地一停。

直直跌入眼帘的,是一扇几经风雨冲刷,褪去红漆的木门。

木门完好没有残缺漏风,上边挂着对咬着环儿的铜狮子。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阶石阶,虽有破损,好在阶面光亮,均无杂草从缝中生,可见日日有人清扫。

这寺瞧着不算气派,甚至称得上是简陋,可与前边那村里的破屋一比,倒显得奢侈了。

凌霜雨耳尖微动,钟声与诵经的音律却全然未闻,仿若刚才那几声是凭空而起的幻觉。

周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静得骇人。

拾阶而上,凌霜雨拉过门环拍了两下。

鞋底拖拉的步履自门后由远及近,红门“吱呀”应声而开,浓烟铺面,门缝中一根粗长的旱烟伸了出来。

“三更半夜,扰人清梦。”女音朦胧,睡意惺忪,紧接着,从里头钻出来一铜镜似的光脑袋,慢悠悠地行了个礼,“奥,原是四位施主,恕贫尼眼拙,善哉善哉。”

“劳驾,雨势渐起,村中人言,此寺可接外客,多有叨唠,烦请谅解。”凌霜雨微微俯身。

身前暖光亮起,一盏纱灯举过肩颈。

柔和的灯光映在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旱烟滚入肺腔,转而从口中冒出圈圈白烟,僧尼淡褐的双眼扑朔。

纵使她裹着宽大的粗布灰衣,头无寸毛,凌霜雨也不得不承认,美人千色,真真是套个麻袋都好看,随性懒散的姿态,反倒为她添了些别样风情。

“不知僧尼如何称呼?模样瞧着倒不像是这儿的人。”凌霜雨抬脚避开了暖光的余晕。

“施主真是说笑,贫尼法号,妙空,自小皈依此处。”僧尼叼着旱烟,侧身将寺门开得更大了些。

“进来吧,这寒寺陋小,唯一的上房又住了人,正巧余下两间空房,虽说房间不大,但四位两两一间各自凑合一下,倒也能安心捱过雨夜。”

不过一场雨夜,为何要说捱过?

凌霜雨舔过起皮的唇瓣,退后重新端详起了这间幽寺。

“怎么,不敢进?”季淮夜偏过脑袋,随手将那玉箫翻出了花。

“这寺原是你要寻,理应由你先进。”凌霜雨双手抱臂。

季淮夜无奈摊手道:“小雨儿,你这人,真是较真。”

“诸位施主,雨要大了。”妙空幽声道,她手中的灯盏自暗处烁烁,似这深夜唯一的希冀。

季淮夜衣袖一挥舞:“好好好,我先进便是了,清风。”

清风几步上前,紧随其后,临门一脚之际还不忘给凌霜雨扯一鬼脸。

“阿桂。”凌霜雨吐了口浊气,拎过一旁不知瞧些什么的秦阿桂。

“我们也要进吗?”秦阿桂左瞧右瞧,很是不愿于此落脚。

凌霜雨翻了个白眼,抬脚欲走:“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你这细皮嫩肉的,等着去喂狼?进寺。”

“等等。”秦阿桂慌忙追上,“等等我,霜雨,我们一起。”

片刻后,四人尽数入寺。

妙空不紧不慢地背过身去,伸手将那木门仔细拴好,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至小臂,她手急眼快地向下一掩,隐去掌侧。

这举动并未逃过凌霜雨的眼睛。

那妙空的掌侧,藏着抹突出的肉痕,分明是断指的切痕。

眼珠一溜,凌霜雨了然。

这僧尼,虽有副好皮囊,却与常人有异,是个天生六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幽若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夜雨惊堂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