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湖上泛舟的是位瞎眼老妪。
凌霜雨轻手轻脚地猫在舟上,有意敛了气息。
“不请自来,是瞅老妪我眼盲好欺?”
老妪本就白煞的眼眶向外一翻,幽幽地侧了头,转了半道顿在了凌霜雨半蹲的位置。
接着,她似是擦觉到什么,又换了个方向,对着一旁的木桩用她那枯枝般的手指来回比划着。
“还是一心想坐这霸王舟渡湖啊。”
凌霜雨眼珠上下一眨,猫腰站起,伸出在二指老妪不远处挥了挥。
是瞎,不假。
凌霜雨面无表情看着老妪,转尔,喉间哑音却调了个山路十八弯,她捏着声,细语潺潺,仿若悲怆的浪儿泪如雨下:“我不过北下逃难的叫花子,无父无母的,这都十天半个月没吃食了,刚刚粗手笨脚冲撞了贵人,这才想小借游舟到湖对岸避避,婶子您行行好,就捎我一程吧。”
“没钱?”老妪的发皱的面部扭曲了一下。
“这账不妨就先小记上,婶子,我就在这一带讨饭,若是言而无信,我便抵上自己这双眼睛,如何?”
凌霜雨说得很是坦然,她自是有信补上这些碎银末两。
可叫花子这一类人可不比那些衣冠禽兽的贵人有信誉的多,而她如今这番模样,更是叫人信无可信。
老妪冷笑了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粗气,很是言不由衷地应道:“好、啊。”
凌霜雨左眼微眯。
紧接着,一记棍风自身后骤然袭来。
这瞎眼老妪居然还有个功夫拙劣的帮手,有意思。
凌霜雨莫名起了些演戏的兴致,于棍布微毫间,借着巧劲顺势一瘫,昏得好一副不省人事。
“阿桂小姐,您,毛躁了。”跃空的船桨一下子勾进了老妪手中,她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花白的头发。
“那叫花子着实没眼力见儿,絮姨,我是怕她坏事。”娇脆的女声自头前划过,接着一股清淡桂花味随着那女子的松快的步伐飘来,她脚上那双小巧的绣鞋盈盈一提,便将凌霜雨彻底翻了个面儿,“这下,才叫人心安。”
老妪不语,只是挪了挪步子,鼻尖耸动,白茫的眼眶眺向湖岸:“水汽越发重了,估摸着傍晚也到不了地方。”
“此举,竟是这般不妥?”阿桂垂着脑袋,双手相交,拇指焦躁地扣着指腹。
“絮姨也知道,小姐心善,不愿见血,才将这无赖草草敲晕。”老妪眉间一松,缓缓叹了口气,“身于江湖,女子本就弱小,哪能意气用事?事事不断尾,当心,招致祸端。”
“可,絮姨……”阿桂的声音噎了一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或许真的将那老妪的话听了进去,声音里一口气提起的情绪,一下子散了,“倒是我思虑不全,那便由絮姨全权处置吧……”
轻舟慢摇,湖风轻扫。
内力不似从前,极易困乏,舟上没了动静,一股诡谲的异香随之袭来,凌霜雨四肢绵软,欲拧眉,不料未半,便沉沉跌入旧梦,意识全无。
凌霜雨十岁的时候。
那时的暗隐司还没有如今这手眼通天的本事,它甚至还没个像样的名字。
庄叔向来喜欢在街上寻些无所归依的孩童,将其招募,在她看来,这跟拐卖小孩的人牙子也没啥区别。
可那时庄叔老喜欢对她说:“我眼睛从不出错,十岁看老,天资这种东西最是残忍,生下来没有,便是没有,无论后天多么用功,哪怕以上好的丹药滋养,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丫头,你根骨好,天生就是干脏活的料,遇上我,算你走运喽。”
每每闻此,她只觉庄叔这上下嘴皮一碰,真是颠倒黑白。
哪有人生出来就是干脏活的?
这不骂人嘛。
后来,她接过了那把比她人还高一丈的长刀。
手起刀落,八尺高的壮汉一刀去头。
玄衣少女立于武场中心,凤眸睥睨,眸间沁满血气。
周遭的一切,粗粝、模糊、血腥、肃杀,少女单薄的身姿定于其中,玄衣摇曳,恍若天成。
不过下一秒,她被那断颈直冲的热血喷了个狗血淋头,毫无防备地僵在场中。
隐在高台处的那一抹鹅黄淡淡地笑出了声。
他说:“你这刀不错,听说,这一批的孩子就剩了你一个,有名字吗?”
玄衣少女唇齿紧闭,摇了摇脑袋。
“不错。”
那鹅黄似对此甚感满意,声音逐渐飘渺。
“‘刀起寒凝霜,刀飞血作雨’,霜雨?啧,就是寒气太重些,需一贵姓压着,便赐‘凌’姓吧,唤,凌霜雨……”
恍惚间,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接着,少女嘤嘤错错拼命忍住的泣声针尖似的钻进了耳缝。
“絮姨,絮姨,你别睡别睡……呜呜……我爹将我托给了你,你可不能弃我而去啊……”
凌霜雨有些僵硬地扭转着脖子,这么一转才惊觉不对劲,自己怎得半身被埋在这破院的花圃中?!
“咳咳,劳驾,这位姑娘,你那絮姨现在可经不住你这般大力晃动,血筋逆流可不是玩笑,不如,你先将我从土里拔出来,或许我能帮忙看个一二?”
凌霜雨抖了抖头顶的灰土,冲着里屋,尽量友善地挤出笑颜。
“你、你不是,不是死了吗?你不是闻了忆香?怎会……”阿桂满脸惊愕,眼眶愈发红润,那一串串的泪珠跟不要钱似地掉了下来。
“可能,命大吧。”
这下,凌霜雨倒是搞懂自己为什么会睡得如此平静,连叫人活埋了都不知道。
估摸着是她体内的蚀髓尸丹药性更烈,直接抵了忆香的幻毒。
“你、你个欠钱的泼皮无赖,竟还真有两下,咳咳、咳咳……”
虚弱的声音自姑娘的怀中飘出,凌霜雨定睛一看,那掌舟的老妪可不仅仅是血筋逆流这么简单。
老妪左腹一刀贯肠,胸口处也挨了箭矢,距脏器只堪堪侧了几分,右臂整只截断,口中血沫直冒,配着她那大白眼眶,吓人得很,大抵是没救了。
阿桂原本也不敢轻信这叫花,可怀中的老妪越咳越凶,呕血连连,紧绷的神经早已经不起牵扯,死马当活马医,她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于眼前此人。
“姑娘,时间不等人。”凌霜雨对着天空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下阿桂彻底乱了分寸,她缓缓放下老妪,连滚带爬地到了凌霜雨跟前,生生用双手刨了半坑土,指缝间满是泥垢也无暇顾及,急匆匆地扯着凌霜雨那细瘦的胳膊往坑外头拉。
“只要能救絮姨,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能办到。”
胳膊被扯得生疼,凌霜雨心中暗道这年头这般缺心眼的姑娘实在是稀罕,也不怕她存了啥坏心眼儿。
半推半拽地到了那老妪跟前,凌霜雨刚想装模作样地含糊几句,不料耳尖一动,破了洞的鞋底一紧。
这是,有人来了。
携着重器,一人持刀,一人使剑,一人带棍,还有一人,应是挥扇,步子轻巧,都是些内功深厚的练家子。
这姑娘,年纪轻轻,仇家倒是不少。
凌霜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打马虎眼也没意思,她这重伤本就是坐等着阎王爷来收,再加院外你那气势汹汹的仇家……”
阿桂很是怔愣,娇嫩的面庞淌着迷惘。
凌霜雨见状倒没什么同情,只是声音轻了些:“她,活不过今晚。”
“阿桂小姐,是絮姨没用,絮姨护不了你了……”老妪那浊白的眼珠老泪纵横。
“絮姨,别怕,别怕,我会救你,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阿桂牙尖一紧,从那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用力一甩,眨眼成了把削铁如泥的长剑挡在身前。
啧,好剑。
这姑娘,家里头定出过顶厉害的剑士。
凌霜雨盯着那柄长剑,舌尖舔过起皮的嘴角。
“哐当”一脚亮相。
紧闭的木门登时被踹了个窟窿,随即摇摇晃晃应声倒下,露出了高矮胖瘦四名蒙面汉子。
老妪眼见如此情景,气血瘀堵,生生喷了口血出来。
“东西,在哪?”挥扇的矮子跨步向前,满眼阴翳。
“什么东西,我不知!”阿桂一脸决绝。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罢,趁爷爷心情好,今日便给你个痛快!”语毕,四人起吼,齐齐上前。
刀光剑影,棍扇相顾。
凌霜雨瞧着很是头疼,这姑娘剑好归好,可惜学艺不精,柔柔绵绵,不通剑意。
何况寡不敌众,折在这里不过是一时半刻,可以预见。
她才不愿介入他人因果,毕竟这江湖恩怨,纠缠不休,谁对谁错,如何说清?
这么想着,凌霜雨便不动声色地朝老妪身后的破窗撤去。
“好一个……穷酸叫花,赊了帐,坐了霸王船……转头就想溜。”老妪双目半睁半开,声音飘忽不定,枯瘦的手指却似铁钳般牢牢地擒住了凌霜雨的手腕,“你,你会武,帮帮她,她不能死……”
“放……”凌霜雨刚想推脱,腕间的狠力骤然一卸,那老妪就这么咽了气。
这事闹的。
凌霜雨偏了偏头,眯眼瞧着腕间的那一圈乌紫。
欠钱就罢了,还银两便是。
可欠人情……
呵,这老妪,果真是厉害。
面前的阿桂节节败退,左防右挡只恨自己没长出三头六臂,围攻的四人却像是找到兴致般,刀剑一挥,扇棍一舞,见缝插针地逗弄着,叫她逃又逃不掉,防又防不全。
斜眼一瞥,凌霜雨不动声色,拾起老妪身下沾血的干草,二指借腕力一甩。
枯燥的草叶径直飞过四位蒙面大汉脚踝,接着四人扑通四声,齐齐跪地。
往那脚跟一瞅,竟是被那不起眼的枯草蛮横地拉出了条触目惊心的血口。
“嘿,去你爷爷的,居然还请了个帮手,小婊子,真是能耐,看小爷我不将你打得满地找牙,和成肉泥!”在中间跪得最是端正的举棍大汉厉声道。
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凌霜雨对着满是蛛丝的房梁吐了口浊气:“平了吧,不伤和气,不伤人,其乐融融不好吗?成日打打杀杀的,很无聊的。”
“讲和?就凭你个臭要饭?休想!”四口齐开,声音震耳欲聋。
啧。
凌霜雨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开了眼那。”
小厮熟悉的碎嘴音自倒塌的门外晃进了屋内。
“都这个时辰了,那几位大汉不抓紧睡觉,这是在拜神仙嘛,跪得怎……这般齐整?”
凌霜雨默默地往老妪的尸体后挪了挪。
这人莫不是也是这姑娘的仇家,不过他身旁的贵公子去哪了?
思此,她牙关一紧,不由暗道。
欠人钱财,替人消灾,虽说天经地义,但,她的身手本就无价。
那姑娘,多少得给她赔点东西。
情形有变,那四位蒙面大汉急忙起身,只是膝前对称的土粉清楚告知了在场的所有人刚刚发生的一切。
四人震愤,怒气随异声迁移,尽数聚焦于在屋口叉腰晃脑的小厮。
带扇的矮子将自己手中的铁扇扇得起劲,恶狠狠道:“什么狗东西也敢在爷面前乱吠!”
剩下三人东倒西歪奸笑作一团。
清风似是觉得有趣,也学着他们那帮放肆的做派,捂着肚子哈哈躺地,很是挑衅地给了他们每一个人一记眼刀。
“你!”气火攻心,四人面如猴屁。
“你?你什么你?跟四个连体婴一样,欺负女人,真是不知羞!”清风横腿一扫,飓风而过,一个铁铲,这下好了,那四人,腿折得折,腰断了断,残得刚脆,彻底被人闭了嘴。
看着招式,诡谲狠辣,变化多端。
凌霜雨又往后退了退,她实在瞧不出这人的门道派系。
“啊!!!!!絮姨……呜呜……”此刻恍然发觉老妪离世的阿桂抱着那冰冷僵直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应真是迟钝。
凌霜雨摇了摇头。
忽然,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惯性使然,凌霜雨抬首,四目相对,那端方的贵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侧角落。
他轻拍玉箫,慢步上前,眼角有意瞥过凌霜雨,嘴角的梨涡深深浅浅地陷了进去:“萍水相逢是缘,再度重逢便是良缘,一日之内见了两次,你我,结缘匪浅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