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遥重重摔在井底,左肩先着地,骨头没断,但胳膊已然脱臼,痛得她龇牙咧嘴。
井底有些碎石,硌得人生疼。
雨思遥还来不及检查伤势,泼天的黄土沙砾便从井口砸了下来。
头顶传来江瞒的声音:“你要怪就怪族长吧,是他给你和江鸣夏定的娃娃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更多沙土填到井里:“我妹江荷才貌双全,她和鸣夏情投意合,任谁看来都是一双璧人。是你多余活着了,你早该跟雨师谷的人阖谷死在一处,还省得我来当恶人。”
江瞒顿了顿,透过有限的天光望向井底——
尽管少女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薄土,可她右眼处那块巴掌大的红色胎记仍有些骇人。
江瞒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又泼了一铲子沙土下去,自顾自说道:“西南江氏乃武学望族,鸣夏更是整个崇武大陆近百年里唯一一个神武魂,是要接任江氏族长之位的。再看看你,抛开样貌不谈,在崇武大陆上随便找个猴儿都比你的武力强。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你是百年难遇的废物,你别说,这样看你俩竟也有点相配。”
雨思遥用碎石划开束缚手腕的麻绳,调整身姿坐在井底,把脸上的土擦干净,平静地说道:“你这人跟你妹妹一样废话连篇,真他娘的两个话篓子。”
“我人好呗,怕你死得太寂寞,我多跟你说两句话,你别不识好歹。”
“那我还应该谢谢你了?你打算让我怎么个死法儿?活埋?”
“是啊,老子晕血,又懒得挖坑,我专程找到的这口枯井,埋在这里谁都找不着你。这井深不足三丈,也就只能困住你这个废物了。”
又一铲子沙土倒下来,没几句话的功夫,井底已积攒了一尺厚的土,雨思遥撑着身子将土压实坐在上面,刚好不用被碎石子硌屁股了。
她抬头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上面吭哧吭哧干活儿的江瞒,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水涨船高?”
“死到临头开始说胡话了?你在枯井里管什么水涨船高?”
真是一头不可救药的蠢驴。
雨思遥不语,默默贴在井壁上躲土,心里盘算着此番那个“好心人”会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来救她。
从小到大,雨思遥没少被针对、被欺辱、被迫害。
但凡不致命,她便独自扛过去,可一旦危及性命,她总能莫名其妙地逃出生天。
她一直将这种情况归结为自己命硬,直到一年前她才发现这所谓的“命硬”背后竟是因为有人在助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瞒只顾埋头倒土,雨思遥只管将沙土不断压实,直到远处传来陌生的女声:“你个毛贼!还不停下?!”
江瞒擦擦汗,啐了一口道:“奶奶的,这偏僻地界儿竟还有人?”
此时天光已暗,江瞒望向井底,顿时疑惑不已——
他明明忙活半天了,怎么倒进去的土甚至未能没过雨思遥的鞋子?
怎么雨思遥看上去似乎变大了一些?
难不成这邪门儿的丫头是吃土长大的?!
他趴到井边想看个仔细,却又听到陌生女子的呼喊声,距离似乎更近了,江瞒担心被抓个现行,扔下铲子撒丫子便跑。
雨思遥在井底喊道:“不埋了?怎么还半途而废呢?!”
可惜,原本还想借此机会引出那个对她施救的“好心人”呢。
不一会儿枯井旁来了一只金毛小灵猴,蹲在井口往下望。
近处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你个小毛贼,跑这么远,累死我了……”
雨思遥借机求救:“外面有人吗?还请救救我!”
小猴儿动作敏捷地爬到附近的树上,井口处换成一个少女向下张望。
天色晦暗,少女看不清井下的情况,警惕地询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井底?你爬不上来吗?”
“我被贼人扔进来的,受伤了使不上力。”
那姑娘倒也不啰嗦,她身材娇小却有一股蛮力,只见她翻身跳进井里,环抱住雨思遥的腰部,三并五步便腾挪至井口,将雨思遥放在井沿上细细打量。
“是你!”
雨思遥脸上那块红色胎记在整个西南地段也算独一份了,少有人没听说过西南江氏一族的族长家收养的雨师谷遗孤。
少女接着说道:“难怪你上不来,听说你毫无武力,传言竟是真的,崇武大陆上竟真有你这样的……”
“废物?”
少女顿显局促,红着脸尴尬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觉得稀罕,一时找不到词……”
“没关系,谢谢你,今日救命之恩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紧接着,雨思遥吹了声口哨,对着树上的猴子说道:“来福,把东西还给她。”
“你跟这小毛贼是一伙儿的?!”
雨思遥看着面前一脸诧异的姑娘,她面容姣好,看似娇柔却武力不凡。
小猴从树上跳下来,蹦到雨思遥怀里,将一枚玉佩交到她手上。
羊脂白玉上雕琢着一树春花,玉佩中心刻着一个“春”字。
雨思遥疑惑道:“这不是我大哥的玉佩吗?”
“没错,”少女一脸娇羞地低头说道,“家中安排我与江革春相看,今日晌午才交换了八字和信物,下午出门采买的功夫,就碰上了这小毛贼。”
她瞪着来福向雨思遥告状,来福也不甘示弱,龇着牙瞪回去。
“来福应是认出了我大哥的玉佩,信得过你,这才诱你前来救我。多有冒犯,还请宽恕。”
“不碍事儿,我叫江梵树,你叫什么?你应该姓雨吧?”
“雨思遥。”
雨思遥环顾四周,绑她过来的马车已不见踪迹,看来江瞒确定有人来就马不停蹄地跑路了,真是又蠢又怂。
江梵树也看向四周,为难地说道:“你可认得回去的路?我一路追过来,根本没留心走的是哪条路。”
雨思遥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怀里的猴子说道:“来福带路,我们回家。”
回到江府已是皓月当空,晚饭已经过了,雨思遥拖着痛得发麻的身体往厨房走,企图去找点剩饭垫巴两口。
“遥遥?”
她闻声回头,却见皓月下凭风而立的挺拔男子急切地朝她走来。
“大哥?这么晚还没休息?”
来者正是江氏族长的嫡长子江革春,他今年二十有四,长得玉树临风,人也温和可亲,身负圣武魂,十八岁时已踏入圣武一阶,若没有他那个庶出三弟江鸣夏的诞生,他本该是当之无愧的族长继承人。
可惜了,既生春,何生夏。
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雨思遥,江革春眉头锁成绳结,一边帮她拍打衣服上的沙土一边阴阳怪气道:“你又跟这只猴儿去哪儿闯祸了?整个江府,我想去泥里滚一遭都找不着这么多土。”
他的手拍到雨思遥左胳膊时,雨思遥痛得咧嘴,来福在一旁冲江革春龇牙示威。
江革春检查了一下说:“嗯,脱臼了。”
话毕,只听“咔”的一声——
“接好了。”
雨思遥甚至来不及喊痛。
江革春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说吧,怎么回事儿?”
“骑马摔了。”
“哪来的马?”
“路边捡的。”
“马呢?”
“被它跑了。”
江革春嗤笑一声:“你扯谎的本领是愈发纯熟,不假思索地对答如流,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今日不是家里安排你去相看的日子么?是哪位长老的孙女来着?你可见到了?何如?”
眼看雨思遥有意回避,江革春也不再逼问,只得顺着她的话茬儿回答道:“哪位长老也不会把孙女嫁给我,不过是碍于我爹的面子走个流程罢了。你瞧着吧,过两天就会找借口推脱掉,不知此番是突发重疾呢,还是八字不合?”
自前几年两任聘妻接连暴毙,江革春便背上了克妻的名声,至今未娶。
回想今日谈及大哥时江梵树露出的娇羞神色,雨思遥倒觉得此番许是有戏。
通过今日与江梵树的接触,此人家世好、相貌好、性格好、武力好,若是做她的大嫂也是顶好的,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想起江梵树那张干净漂亮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不甘心的憋闷感?
她抬头对江革春笑了笑:“大哥,你须得找个命硬的,你看我怎么样?众人皆知我出生那日雨师谷一百四十多口人死于非命,我可是有口皆碑的天煞孤星。”
江革春看着面前漫不经意的雨思遥,低声道:“别总拿这种事开玩笑。”
“什么事?你的婚事?”
“你的身世。”
见雨思遥低头不语,江革春叹了口气,语气温软地关怀道:“还伤到哪儿没?”
“没了。”
“真没了?”
雨思遥眼珠提溜一转,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直勾勾盯着江革春问道:“怎么,大哥要检查一下吗?”
月色皎洁,照在雨思遥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也照在江革春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只见他的脸颊噌地一下被刷红,他扭头厉声道:“胡闹!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房休息!”
雨思遥依旧扯着衣领,朝江革春走近一步道:“可是大哥,我饿啊。”
江革春脸上越烧越红,闭上眼本能地退后两步,磕绊地说道:“你……哪……哪儿饿?”
雨思遥放下手笑道:“还能是哪儿饿?肚子饿,我要吃饭!”
江革春长舒一口气,他不是第一次被雨思遥捉弄,但每次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现,正中她的下怀。
“太晚了,你先回房,我一会儿命人给你送些宵夜。”
“谢谢大哥。”
雨思遥回到房间没多久,下人便送来了粥和点心,甚至还有一瓶金创药。
江革春自是不信她那些鬼话,却也尊重她的意愿,她不想说,他便不问。然而心细如他,又岂会察觉不到她的伤势。
对雨思遥来说,西南江氏一族,有人利用她博取名声,有人嫉恨她占得先机,有人厌恶她样貌丑陋,有人嫌弃她平庸无能,只有江革春,十几年如一日对她毫无期待又毫无保留的好。
她不想给江革春添麻烦,更何况,仇人自然要手刃才痛快。
看着手中的金创药,雨思遥不禁想起那个蠢蛋江瞒,她冷笑一声,从枕下摸出一个卷了毛边儿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窗前的月光添了一行字:
“江瞒,推我下井,意图活埋。该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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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井底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