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道两边的槐树一夜挂满小灯笼，春联、红包、火炮，年味铺满，走过路过，没人错过。
新衣服新年新风气，卖衣服的人这样喊，陈宴听进去了。
他迫不及待换上新棉袄，笑眯眯地跟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陈晏积极道：“邓阿婆下午好！”
“下午好下午好，晏晏真精神。”邓阿婆杵着拐杖，脚步蹒跚，鼓囊囊的口袋露出塑料纸。
“来，晏晏。”陈晏站在她腿边眼巴巴地盯着，邓阿婆憋不住笑，伸手抓了一把糖果给他。
“谢谢邓阿婆！”陈晏把糖果塞到自己胸前的大口袋里，蹦蹦跳跳地跑开。
“泊川哥哥？泊川哥哥！”
周家门缝被陈晏扒开，他踢掉鞋子，打着袜脚板往里冲。
周泊川不在卧室，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静悄悄地。
周泊川让出半边沙发位：“怎么了？”
本来没事也有事了，陈晏掏了掏耳朵，没听到沸羊羊嘴巴动发出的声音。
他表情疑惑，来回甩头。周泊川坐姿端正，仿佛问题不存在。
陈晏郑重道：“我洗头发耳朵进水了，现在要去修一下耳朵。”
他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也没甩出耳朵里的水，只得提起盖住耳朵的头发重新试试。
“。”
周泊川无奈，他拿起遥控板调高了音量，“没开声音，别晃，待会儿变笨了。”
“哦。”陈晏挠了挠脑袋，坐在他旁边，将口袋里的糖果一股脑掏出来摆在他面前，“请吃。”
喜欢吃糖的周泊川没有拿，他眼皮耷拉着，摆了摆手，心情一看就不太好。
陈晏脑袋转到周泊川眼前，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眉毛皱巴巴，眼睛黑乎乎，陈宴用两根食指帮他拉平眉毛，却被周泊川抓住。
周泊川问：“要去公园玩吗？我有钱。”
陈晏转了转眼珠，胳膊挥舞，笑得合不拢嘴：“好啊！”
泊川哥哥主动邀请他出去玩，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新年新气象吗？新年他们会经常出去玩咯……
他往外蹦了几步，又快速跑回茶几，挑了几颗糖，以防万一。
过年当头，到处人头涌动，马路上的小轿车被堵得还没两条腿走路快。
走在人行道上，陈晏脑袋乱转，看见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都要扯扯周泊川的衣袖。
陈晏道：“那是什么？好多人！我们去看看吧！”
周泊川摇头：“卖狗皮膏药的。”
是骗子！
院子里的老人上过当，陈外婆也上过当。那膏药贴了不舒服，还贵，警察怎么一天到晚不抓骗子？！
陈晏嘟嘴，挣脱周泊川的手，跑到那堆大人身后，压低声音：“骗子骗子！你还我血汗钱！”
“哪来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
“玩泥巴去吧，哪来的破小孩。”
没人发现，陈晏拉着嗓子继续喊：“骗子骗子！你伤天害理！”
人群流动，眼睛左右寻觅。老奶奶后退一步，差点把陈晏撞翻。这时，周泊川扶住他的后背，把他牵走。
“晏晏？去哪儿啊？”
“去公园。新年快乐，伯妈！”
“新年快乐。”
碰到亲戚，陈晏翻来覆去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不认识人的周泊川也要跟着重复两句。
路过银行，周泊川掏出张卡来，陈晏盯着他动作熟练地取了张红票。
哪个亲戚给的压岁钱吗？怎么转卡里啊？他偏着头有些疑惑，但聪明地没多问。
很快，他眼睛被一个新奇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陈晏勾住周泊川的小拇指：“我们过去看看。”
老头抓住木架，上面挂着好多排玩具：“一元一次，抽到什么得什么，什么都有，扯扯红线福气满满。”
弹珠、手串、贴纸、小卡车、奥特曼，每个连着根红绳。不喜欢的东西很少，陈晏跃跃欲试，就要掏钱。
“老板，我玩两次。”
旁边两个姐姐选了半天，想要条蝴蝶手链。绿衣服的姐姐给了钱，让老头给她看看哪根连上手链。
老头把钱塞进自己腰间的包里，当着大家的面扯了扯手链对应的红绳，再把所有的红绳缠绕成一圈，让她们抽。
“泊川哥哥，你说她们能抽到吗？”这么多红线，陈晏看不出区别，他撞了撞周泊川，周泊川没说话。
姐姐抽了两次，东西都不好，老头嘴里说着差一点差一点，五块钱花完手链都没动一下。
陈晏收回跃跃欲试的手，在老头鬼主意打到他们身上前，拉着周泊川泥鳅似地滑走。
大人的长腿从身边掠过，他们风车车地加快脚步，到公园大门才肯歇气。
“叮叮糖、叮叮糖。白花花的叮当叮当，巴适得很……”
“搅搅糖、搅搅糖，转到哪个画哪个，有龙有马，好看又好吃……”
“棉花糖棉花糖，五种口味的棉花糖，便宜得很，随便选……”
各路小商贩招呼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小朋友们个个堵在小摊前不肯走，大人也没办法。
周泊川人不甜却喜欢吃甜咪咪的东西，往常总会选个什么。今天，不肯给个正眼，腿不停还在往前面走。
不妙！
陈晏掏出兜里的糖，挑了颗周泊川喜欢的水果味，撕开剥好喂到人嘴边。
“……谢谢。”周泊川躲过他拳头，含到桃子味的糖，闷声闷气道。
陈晏将糖纸丢掉：“没事啦！没事啦！”
他忍不住舔了舔指尖的味道。腻死人的糖，手指碰碰都够味儿，泊川哥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吃下去的。
公园后山可不近，爬完五道长楼梯，还有段通天路。
蜿蜒向上的大路，左右种满参天的树木，稀疏的枝丫盛着阳光，撒向他们头顶，发旋热得都快冒烟了。
“呼、呼、呼——”陈晏双手撑着腿，腰弯成弹簧，越走越慢。
旁边，来来回回大孩趣道：“加油！加油！今天不加油，明天买豆油！小孩不加油，只有卖酱油！”
烦人，陈晏没空理他们，分出一只手去找周泊川。周泊川比他适应，面不改色，呼吸缓和。
他撒娇道：“泊川哥哥～走不动了，脚脚痛。”
他伸手，周泊川拉，顺理成章地挤到人身上，什么力气也不用。走到头，周泊川额头冒出几分薄汗，脖子都红透了。
“套不套圈，五块钱一把，套不到前三排送一个。”
满地的陶瓷，动物的，器具的应有尽有，从前到后越来越大个。这正是，陈晏不辞辛苦赶来的原因。
陈晏喜欢套圈，公园的最好，但过年才开摊。周泊川说到公园，他如同被召唤。
付了钱，得到把塑料圈，陈晏一半周泊川一半。
周泊川之前没怎么玩过，眼大运气差，前排都没试，就使劲往后面丢，看得陈晏怒火中烧。
他吼道：“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喜欢哪个套哪个！不要浪费圈！”
周泊川指了指粉色的大熊：“喜欢那个。”
异想天开！倒数第三排也敢指！！陈晏撇嘴，朝着熊的方向丢了个圈，打都打不准的位置。
“算了，”周泊川制止住他往前探的身体，“你套你的茶杯吧。”
经过多次历练，陈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实力。他常套茶杯和小碗，回去洗洗可以吃饭喝水，被骂搞过场也不停。
朝近处丢了三个圈，陈晏还是忍不住看那只熊。粉色小熊的耳朵短短的，嘴巴还在微笑，有点点可爱。
算了，浪费就浪费，陈晏叹气，一下下地往后抛。
有两个圈能打到熊，陈晏都要倒吸一口气，瞪大着眼睛等待奇迹的发生。
没有奇迹。
滚动的圈挂到花瓶和小乌龟都算陈宴技术高。周泊川稍微往前两排，陈晏都敢给人炫一下，这大熊真真真靠后了！
“继续？”周泊川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又付了钱。可自己一副心伤，试都不试，只在旁边看。
陈晏拿着圈忍不住问：“老板，如果我能套到大熊前面两排，加上我的花瓶能不能换一个粉色熊啊，就是那个。”
“小家伙，你这还没套怎么就开始赊账了哈哈，粉熊都倒数第三排了，换不到啊。倒数第四排的绿熊可以吗？你们还可以留一个茶杯，一人一个。”摊主勾着地上的圈，去问真正想要大熊的周泊川。
“不——”
“不行!你喜欢粉色的就要粉色的！实在不行，过年我拿到压岁钱再来套一个前排的，三个总能换了吧！”
陈晏捂着周泊川的嘴，不准他答应人家。明明就喜欢那个，为什么要换？他努努力就可以的呀。
周泊川含糊道：“你不是喜欢茶杯吗？”
“是呀，但你喜欢大熊啊！”陈晏恨铁不成钢道，“别说话，影响我发挥。”
“哈哈哈哈哈哈。”摊主乐不可支，还多叉了个圈给他。
陈晏死死盯着后几排的陶瓷玩具，一个个的比较谁更好套。
圆的容易滑，奇形怪状的不容易挂，方的套不进，他比划了一圈，才选了个容易点的。
15个圈，用完第10个的时候，陈晏已经后背冒汗。
黄英红抓到他没写作业都没这么紧张，他抛出去一个圈，盯着那圈在空中翻滚，掉落，重重地砸到花瓶的瓶口。
周泊川眼皮一动：“中了。”
“套到了！”陈晏跳了起来，赶忙冲进去把花瓶捡出来。
现在，只差一个小的，只要周泊川别开口，他……
前排小物件，两三个圈他就能中。陈晏捧着四个陶瓷，眨了眨眼眼睛，挤出几滴泪。
陈晏嚎道：“老板呜呜呜，我哥哥真的很想要小熊呜呜呜，能不能和我换换啊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啊哟，别哭了别哭了，你这个小家伙怎么这么鬼灵精？”老板哭笑不得看陈晏只差跪在自己面前，“来吧，我框里有新的一模一样的。”
新的，陈晏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喊周泊川过来。“你选！”
“要外面那个吧。”周泊川没挑，他看上哪个就是哪个。
“去吧去吧。”摊主从陈晏手里拿过三个陶瓷，最后一个茶杯，半天都抢不过来，“小家伙，你过分了啊。”
“阿姨呜呜呜呜！”陈晏撇嘴，继续流眼泪。
摊主指了指那边的陈叔叔：“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没招了，拿去吧！下次去隔壁叔叔那儿也试试好吗？哈哈哈哈。”
嘻嘻，实不相瞒，他去年去的那家，她是没被毒害的最后一家。
陈晏握着茶杯，看了眼抱着小熊的周泊川满意离去。
“泊川哥哥，下次看上哪个还可以喊我来套哦！”
“好，谢谢你的小熊。”
“不谢啦！”
过年几天，陈晏就套了几天的圈。
他不会专挑公园挑战，广场、超市、路边，哪儿看到哪儿套。装陶瓷的袋子很快就换了新，塑料袋子换到麻布袋。
周泊川可能对套圈不感兴趣，也可能是技术不好，他不再添新，除非陈晏硬送。
硬送给他的所有陶瓷被摆在他家的书柜里，单独放了一格，谁去都能欣赏。
“晏晏，晚上舅舅请吃火锅，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