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秋

青季二十五年,初秋。

一入秋,承天京城的天便骤然高远,云轻日软,四下无浊雾。街边梧桐落了薄薄一层黄叶,风一吹便打着旋滚过青石板。

城南清茗居人声温吞,三三两两茶客各占一桌。

街外巷尾似有冷风吹过,不是寻常秋风,带着几分压人的滞涩,掠得檐下悬挂的布幌轻轻颤了两下,转瞬又归于平静,寻常人只当是秋风吹过,无人放在心上。

靠里侧两张并在一起的长桌,坐着两个跑南北杂货的中年汉子,粗布短褂沾着淡淡的尘土,手上布满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

一人指尖慢悠悠转着青瓷茶盅,盅底与木桌轻撞,发出细碎嗒嗒声,二人细数这一季进货的损耗、城里抬高的粮价,说到销路滞涩、本钱亏空之处,双双垂肩,重重叹了口闷气,眉眼间满是发愁。

“这季真是难做,南边来的绸缎涨了三成价,北边的山货又压着滞销,我这一趟跑下来,基本白忙活。”说话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养出的深麦色,颧骨偏高,眼角堆着几道深深的纹路,下颌一圈青黑胡茬没来得及修整。身上粗布短褂肩头磨得泛白,袖口、下摆沾着赶路落下的灰土,一双手掌宽厚粗粝,指腹、虎口全是搬货磨出的厚硬老茧。

身旁稍年轻些的汉子看着三十五六,身形微胖,脸上肉乎乎的,只是眼底泛着青黑,瞧着连日操劳没睡安稳。额头几道浅浅横纹,鼻尖常年出汗泛着油光,脖颈搭着半块擦汗的灰布巾,手背遍布细小裂口,是常年碰货品、沾水留下的痕迹。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满口苦涩,连连摇头附和:“何止白忙活!城里粮价日日涨,百姓手头紧,谁还舍得买杂货?咱们囤的那批胭脂、细布,搁库里都快积灰了,半点销路没有。”

“本钱折进去大半,”左边汉子停下转茶盅的手,一脸愁容,“再这么熬下去,下半年都不敢出城进货了,怕是连养家的银钱都挣不回来。”

两人头挨着头,絮絮叨叨算着账本、叹着生意艰难。

靠窗一排木桌围了三四位鬓角染白的老儒,人人身着半旧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磨得边角发软的蒲扇,几人凑在一块,聊聊家常,聊聊科考。

秋风卷着细碎梧桐叶飘进窗缝,落在书卷上,他们便抬手慢悠悠拂开,言语温吞。

茶馆正门边支着一张矮桌,一位布衣老汉半倚着木凳,双腿随意跷起,手中捧着豁了个小口的粗瓷大碗,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凉茶。他目光懒懒散散,时不时抬眼瞟一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时不时微笑向路人点点头,模样清闲,半点不急着赶路。

店里打杂的小伙计脚不沾地来回穿梭,肩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一会上前给茶客续满热水,一会收拾桌上散落的干果碟,忙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嘴里连声应着客人们添茶、换清水的吩咐,手脚麻利,不敢有半分怠慢。

每当有客人问小伙计你叫什么名字,他脸上都会洋溢着笑容,道:“我叫小蔡子。”

整间茶馆烟火安稳,唯独本该管事的奚云初半点掌柜模样无。

他蹲在二楼楼梯转角,后背抵着木柱,素色长衫松松垮垮垂落,膝头摊本闲书,长睫耷拉半阖着眼。前日逃殿试挨的杖伤还隐隐发酸,外头秋阳暖融融晒在身上,困意一层层裹上来,脑袋不住往下点,眼看就要靠着柱子睡熟。

他心里清净得很。

父亲逼他入世科考,朝堂倾轧他看得厌烦,逃考受罚换来这间小茶馆,不用应付权贵纷争,日日煮茶看书,已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他甚至都在想,干脆一辈子都在这间小茶馆算了。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看人脸色。

多好。

奚家是京城老牌清流书香世家,父亲奚行蕴是有名大儒,一辈子深耕朝堂,恪守读书人入世报国的规矩。

因而深得先帝的喜爱。

甚至当年书奚府建成,还是先帝亲手题的字。

大秋高门世家有定规:府邸立宅之时,需在本姓前冠一字作族号,合称双字氏,府邸便以族号本姓府为名,用以区分同姓不同支脉,彰显世家文脉。

而这一个书字,是要族中子弟以此为荣,皆背负着延续文臣仕途的重任。

奚云初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类官宴朝堂,看得通透,所谓金榜功名、御赐门楣,不过是困住人的牢笼。为保住权位,人人曲意逢迎、构陷算计,连真心都要藏起来。

奚行蕴常年身不由己,明明厌恶朝堂乱象,却为了书奚府百年传承不得不妥协退让,活得压抑疲惫。

奚云初少时爱读书仅仅是为自娱,丝毫不想踏入仕途,更不愿顶着先帝赐下的书字,被迫卷入无尽纷争。可奚行蕴将所有期盼压在他身上,逼他赴殿试,指望他高中后稳固奚家朝堂地位。

每至深夜,书房烛火摇曳,他摊开书卷不过随性翻阅,心底打着消耗时间的态度,抬眼却总能撞进奚行蕴沉沉望来的目光。

那眼神裹着厚重期盼,他怎么躲也躲不掉。

殿试当日,宫门举子云集,人人渴求金榜题名。就在这时,奚云初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逃了殿试。

消息传回书奚府,奚行蕴又气又寒心。

先祖御赐的字号、几代人的期许,全被儿子抛之脑后。盛怒之下他杖责奚云初,将人打发到城南自家茶馆做掌柜,命他做掌柜期间再苦读两年,两年后接着参加科考。

其本意,是让繁杂琐碎的市井生计磨去他一身散漫避世的心思,等他尝到底层谋生不易,便能幡然醒悟,回头拾起科举仕途。

第二日一早,他简单收拾了两件素色长衫,独自去往城南那座茶馆,安安稳稳当起了不问功名的闲散掌柜。

甚至还起了个名,叫做清初馆。

忽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慌得不像闲逛路人。

记账的小伙计猛地抬头,刚张口招呼,来人已掀帘闯了进来。

满堂茶客闻声齐齐侧目。谈生意的汉子停下话音,举着茶盏僵在半空;论诗的书生纷纷抬眼,互相递了个好奇眼神;门口老汉放下茶碗,直起身打量来客。

江上秋一身朴素布衣,清俊眉眼绷得发紧,下颌抿成冷硬线条。

身后巷子里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

目光飞快扫过整间茶馆,最后钉在楼梯角落的奚云初身上。

江上秋眯了眯眼,那人独处偏僻位置,刚好能将店内动静尽收眼底。

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小蔡子弯腰走到他面前,轻声询问道:“客官,您要喝些什么?”

江上秋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侧身抄起桌边凉茶盏,抬手径直泼了上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奚云初待的地方。

哗啦一声凉水劈头盖脸浇下。

“啊!”

奚云初瞬间惊醒,冰水浸透鬓发衣衫,书页湿出大片水渍,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楼下茶客哗然,小声抽气、交头接耳,都没料到平白闹出这般冲突。

江上秋快步踏上台阶,清隽面容骤然凑近,不等奚云初反应,温热的唇仓促覆上他微凉的唇瓣。

短短一瞬,窗外巷尾那股滞涩冷风彻底消散,暗处盯梢的暗卫果然放松警惕,转身离去。

江上秋立刻后退半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仓皇,低声道了句冒犯。

奚云初指尖蜷缩,望着眼前满身沉郁的陌生人,方才安稳闲适的秋日,彻底被这荒唐一吻搅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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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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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书所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