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裂口
红磡创兴工厦。下午两点四十一分。雨没停。
祁野蹲在工厦对面马路的一辆货车后面，看着那栋二十层的灰色水泥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空调主机挂得像肿瘤，每层楼的窗户有的封了有的没封，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丧B话文国雄上咗二十楼。之后冇落过。"阿潮趴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丧B发来的楼层平面图，"二十楼一共四间房。2001到2004。走廊尽头有个消防梯通天台。"
"佢哋喺边间？"
"2003。丧B嘅人喺一楼大堂睇住。文国雄嗰两个马仔——一个喺一楼，一个喺二十楼走廊。"
"几个？"
"文国雄。两个马仔。加埋三个。如果抬老陈入去嗰个系第四个人——一共四个。"
"有冇枪？"
"唔知。但文国雄以前坐过监——和胜和嗰阵用过枪。应该带咗。"
祁野点了下头。她转头看周烬。周烬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左手那只黑色手套外面又多缠了一圈绷带——刚才在车上她自己拆开看了，缝线还在，但伤口边缘渗了血，她重新扎紧，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只手——"
"搞得掂。"
"你搞唔掂就讲。"
"我讲咗算数。"
"好。"
祁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计划。我哋四个。阿潮你同丧B嗰边嘅人——喺一楼守住大堂同后门。唔好畀人走。我同周烬上二十楼。从消防梯上。唔坐电梯。"
"消防梯喺楼侧。生锈咗。但行得人。"阿潮说。
"行。"
两个人绕到工厦西侧。消防梯的铁栏杆果然锈了，踩上去嘎吱响。祁野先上，周烬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轻。锈铁在雨里滑，周烬的鞋底打了两次滑，第二次祁野在前面伸手下来拉了她一把。
"小心。"
"得。"
二十楼。消防门虚掩着。祁野贴着门缝往里看——走廊。日光灯坏了一半，亮一盏灭两盏。地上积着水。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2003，门缝底下透出光。
右边。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瘦高，穿着黑色外套，手机贴在耳朵上，背对着消防门。
祁野退回来，朝周烬比了个手势——一个。
周烬点了下头。右手从外套里抽出甩棍。
祁野推开门。两个人同时出去。那个男人听到声音转过身——甩棍已经到了他喉咙前面。
"唔好出声。"
男人举起双手。手机掉在地上。
祁野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一半的消息："搞掂未——"后面没打完。
她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朝周烬点了下头。
周烬的甩棍没收回去，顶着那人的喉咙，把人逼到墙角，从口袋里掏出扎带，单手绑了他的手腕——左手不行，用右手。动作利落但牵动了伤口，她的眉心皱了一下，没出声。
祁野看到了。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2003门口。门是铁门。锁是密码锁——电子面板在门把旁边，红灯亮着。
"有冇密码？"
"丧B冇讲。"
祁野蹲下来看了看锁的结构。不是高级货。面板是塑料的，螺丝露在外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折刀，刀片两寸长——撬开面板外壳，露出里面的线路。红黄绿三根线。
"你识拆？"
"睇过人拆。"
"边个？"
"以前深水埗一个开锁佬。"
她用刀尖挑开绿色那根线。门咔一声弹开了。
"……你估中。"
"唔系估。系——绿色一般系通电。剪咗就开。"
"如果剪错呢？"
"锁死。要撬。"
"你而家先讲？"
"讲咗你唔畀我拆。"
周烬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大开间。以前可能是做货仓的——铁皮柜靠墙摆着，地上堆着纸箱，中间放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张行军床。
行军床上。老陈。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双手被绑在前面，嘴上贴着胶布，眼镜碎了一边镜片，白大褂上全是灰和暗红色的渍——不是血。是咖啡。或者酱油。但左额有一道口子，不大，结了痂。
他看到她们进来，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睁大，嘴在胶布后面发出闷声。
祁野冲进去。撕开胶布。
"老陈。系我哋。"
"周——周姑娘——祁小姐——"老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嘴唇干裂脱皮，但脑子是清醒的，"佢哋——佢哋——"
"唔使讲。走先。"
祁野割开他手上的扎带。老陈的手腕上一圈淤青，勒痕深得见肉。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文国雄——佢喺隔壁2004。佢哋有枪——佢哋——"
"2004有几个人？"
"三个。文国雄加两个。佢哋——佢哋喺度烧嘢。烧文件。佢哋话U盘系假嘅——佢哋话要——"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祁野和周烬同时转头。
老陈的脸色白了。
"佢哋——佢哋落嚟了——"
祁野把老陈推到铁皮柜后面。
"蹲低。唔好出声。"
"但系——"
"蹲低！"
老陈蹲下去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一个人走进来。不是文国雄。是其中一个马仔。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进来准备丢——抬头看到祁野和周烬站在房间中间。
他的表情凝固了。
周烬的甩棍先动。一步跨上去，甩棍砸在他持袋的那只手腕上，垃圾袋掉了，里面是烧了一半的纸灰。那人另一只手往腰后摸——
祁野已经到了他侧面。她没用甩棍。她用了膝盖。顶在他胯骨上，那人弯下去的瞬间她抓住他的头发往铁皮柜上撞——一下。两下。
第二下之后他不动了。
"有枪？"祁野喘着气问。
老陈从铁皮柜后面探出头。
"佢——佢腰后。一把。黑色嘅。"
祁野从那人身后抽出枪。沉甸甸的。□□。弹夹满的。
她检查了一下保险，塞进自己后腰。
"走。"她朝老陈说，"从消防梯落。"
"但系2004——"
"2004我哋自己搞。"
"你哋两个人——"
"走！"
老陈咬了咬牙，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副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戴上，朝消防门跑去。
他刚跑到门口——
走廊尽头。2004的门开了。
文国雄。
五十五六岁。矮壮。光头。左眉尾有一道疤。穿着一件黑色唐装，手里端着一把□□。
他看到老陈从2003跑出来，看到祁野站在门口，看到周烬——
"嘥气！"
枪口抬起来。
祁野扑过去把老陈按倒。霰弹打在消防门上，铁板凹了一块，弹珠嵌在门面里。老陈的耳朵在流血——不是伤，是冲击波震的。
"走！落楼！"祁野朝老陈吼。
老陈连滚带爬地进了消防门。
文国雄在换弹。笨重的□□——泵动式——咔嚓一声拉上膛。
周烬已经冲出去了。
她从2003门口一步跨到走廊中间，甩棍没用——她从地上捡起那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是烧了一半的文件灰烬，整袋朝文国雄扔过去。
纸灰在空中散开。文国雄眯了一下眼。就这一下。周烬已经到了他面前。
甩棍横扫。打在他持枪的手腕上。枪偏了。第二发霰弹打在天花板上，水泥碎屑掉下来。
文国雄的空着的那只手一拳砸过来。周烬偏头躲开，甩棍收回来顶在他肋骨上——但她的左手动了。她忘了。她用左手去格挡他的第二拳——
纱布裂了。
缝线崩开。血从黑色手套里面渗出来，瞬间洇湿了绷带。
周烬的整条左臂麻了一瞬。
文国雄看到了血。他笑了。
"周姑娘——你只手烂咗啊？"
他一脚踹过来。周烬退了一步。没站稳。后背撞在墙上。
祁野从2003冲出来。手里的□□举起来——
"唔好动！"
文国雄的□□还攥在手里。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祁野站在走廊那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唔敢开。"他说。声音稳的。但额角有一滴汗。
"你试下。"
"开咗枪——全栋楼都知。差人嚟你哋一样走唔甩。"
"差人已经喺路。你估我哋点敢一个人嚟？"
文国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廉政公署。今朝。录音交咗。你嘅老板Lim Cheng Huat嘅名已经喺差人档案入面。"祁野的声音冷得像刀面，"你而家放低把枪——我当你好似个人。你唔放——我开枪。差人嚟拉我定拉你——你自己谂。"
文国雄的手指在□□上攥紧了。
周烬从墙上撑起来。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但她站得直。甩棍重新弹开。
"我数三声。"祁野说。
"一。"
文国雄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另一个马仔从2004跑出来——看到枪指着文国雄，愣住了。
"三。"
文国雄把□□放下了。
慢慢放在地上。踢到一边。
祁野的枪口没移开。
"周烬。扎带。"
周烬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根扎带。走过去。单手绑了文国雄的手腕——右手绑的。左手垂着，血还在滴。
文国雄看着她滴血的手，嘴角歪了一下。
"周姑娘。你为咗个女人——连只手都唔要？"
周烬的甩棍顶在他下巴上。
"你再多讲一句——我打爆你个下巴。"
文国雄闭嘴了。
祁野的手机——没有手机。她朝地上的马仔说：
"你。打电话报警。叫差人嚟。话有人持械伤人。"
"我——"
"你打唔打？"
马仔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999。
祁野的枪口终于移开了。她走到周烬身边，看着她垂着的左手——黑色手套已经被血浸透了，绷带散了一截，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缝线断了两针，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你只手——"
"搞得掂。"
"你话咗三次。"
"因为次次都搞得掂。"
"今次唔掂。"
"……嗯。"
祁野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到血。温热的。周烬的手指颤了一下。
"落楼。先止血。"
"老陈——"
"老陈落咗去。阿潮接住佢。"
"文国雄——"
"差人嚟拉。佢走唔甩。"
周烬点了下头。嘴唇有点白。
"我——我有点晕。"
"我知道。"
祁野把枪塞回后腰，空出来的手伸过去——不是扶。是揽。揽住周烬的腰，把她的重量分一半到自己身上。
周烬没拒绝。
两个人从二十楼走下去。消防梯的锈铁在脚下嘎吱响。周烬的左手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铁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
走到十五楼。周烬的腿软了一下。
祁野把她按在墙上。
"你唔好死喺度。"
"我唔会。"
"你应我。"
"我应你。唔会死。"
"讲咗算数。"
"讲咗算数。"
祁野的手指在周烬腰上攥紧了。隔着衣服。隔着血。隔着所有东西。
"走。"她说。声音哑了。
"走。"
两个人继续下楼。血滴在每一级台阶上。
到一楼的时候，阿潮在门口接着。看到周烬的手，他的脸色变了。
"周姐——"
"车。去医院。"
"养和？"
"唔去养和。去——明爱。老陈唔喺嗰度。唔安全。"
"得。"
阿潮开车。祁野坐后座。周烬靠在她肩上。左手搁在两个人中间，血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染了一块。
祁野用手帕包住她的手。不是包扎。是压着。压住出血的地方。
周烬的呼吸浅而慢。眼皮在打架。
"唔好瞓。"祁野说。
"冇瞓。"
"你眼眯埋。"
"休息下。"
"唔好休息。同我讲嘢。"
"讲咩？"
"讲——你钟意我。"
周烬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你几时变咁嘅。"
"你受伤之后。"
"你之前唔系咁。"
"之前惊你笑我。"
"而家唔惊？"
"而家你冇力打我。"
周烬笑了。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血气的、快要散掉的一声。
"傻女。"
"你嘅。"
"嗯。"
车在雨里开。雨刷来回摆着。明爱医院的轮廓在前方出现。
祁野看着窗外，手指隔着血染的手帕按在周烬的手背上，按得很紧。
文国雄被绑在二十楼。差人应该快到了。老陈安全了。U盘是假的但录音是真的。录音在ICAC手里。Lim Cheng Huat的名字在档案里了。
*但周烬的手在流血。*
*其他全部都唔紧要。*
*只有这只手。*
*只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