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给家里写了封信。
她趴在手作坊那张桌子上写的，用的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带着螺旋铁丝的齿痕。笔是苏月给她的圆珠笔，蓝色的。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字的，写错了划掉重写，划了两个地方，纸面被圆珠笔划出了两道浅浅的沟。写完以后她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信封是苏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是旧了点，但没写过字。
信的内容苏月没看，只听见她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快一分钟。然后她低下头，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笔搁下来了。
“苏姐，帮我看看地址写对了没。”
苏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址是隔壁省的一个镇子，镇子下面一个村，村下面一个组。她点了点头。阿玲把信封了口，拿舌头舔了舔胶水，按平了，又用手掌按了两下，确认粘牢了。然后她揣着信出门，去巷子口的邮筒投了。
投完回来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了一点。就一点。
然后她开始紧张了。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她站在巷子口等邮递员，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从街那头过来，车后架上挂着两只邮包，阿玲迎上去问了句什么，邮递员摇了摇头，骑走了。第三天她又去了，还是摇头。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在桌子前面编手绳，编了两下拆了，又编了两下又拆了，最后把线搁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门口看。
苏月从手作坊门口经过，看见她坐在那儿，两条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下巴绷着。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拍，走了。
第四天下午，邮递员在巷子口按了两下铃。阿玲从手作坊里弹起来了，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趿拉着，跑出去。苏月听见动静，跟着出去了。阿玲站在邮递员面前，手伸着，邮递员从邮包里翻出一封信搁在她手里。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戳盖得歪歪的。
阿玲捏着那封信。捏着。没拆。
她的手指头攥着信封的两边，指节泛白。信封被她捏出了一道褶子。她站在巷子口的太阳底下，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像是两样都有一点。
苏月走过去了。
“拆啊。”
阿玲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我……不敢。”
苏月看了看巷子口，看了看旁边五金店门口那张小板凳。老板平时搁在门口晒太阳用的，这会儿空着。苏月把板凳拎过来了，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凳面。
“坐下拆。”
阿玲坐下来了。板凳矮，她坐上去膝盖拱起来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信搁在腿上。她的手指头在信封的封口上抠了两下，没抠开。苏月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撕。”
阿玲把封口撕开了。撕得不齐，齿状的边，露出里面叠好的信纸。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是那种薄薄的信纸，上面印着淡淡的格子。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画粗粗的，歪歪扭扭的。
只有一行字。
“只要你活得好，妈就放心。”
阿玲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攥着纸边，指节泛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月蹲在旁边腿都麻了。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五金店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玲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蹭过那行字的笔画。然后她抬起头来看苏月。眼眶里水光浮着，但没掉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说放心。”
声音哑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月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
“她放心了。你也该放心了。”
阿玲低下头。把那张信纸折起来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的，四四方方一小块。她拉开外套的拉链，拉开里面那件T恤的领口，把信塞进内衣口袋里去。贴着胸口。纸角硌着皮肤，她拿手指头按了按，按平了。拉链拉上了。
然后她坐在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来了，露出牙齿，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亮的。
“苏姐。”
“嗯。”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苏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掌心盖在她头顶上，头发蹭着手心，软软的。手指头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
“你早就自由了。”
阿玲抬起头看她。苏月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只是现在才敢信。”
阿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去了，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抖完了把手放下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泪。但鼻头红着。她站起来，把板凳拎起来还给五金店老板。老板接过板凳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冲老板笑了一下。老板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转身跑回手作坊去了。跑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刚才拆了又拆的那根线，重新编起来。手指头翻得快了，线在指间绕着，一扣一扣地拉紧了。苏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阿玲低着头的侧脸上，落在她手指间那根蓝线上，落在她胸口那个鼓起来的小小方块上。
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家政那边。林芳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着，笔在纸面上划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信了？”
“来了。”
“说什么了？”
苏月走到柜台旁边，靠着台面站定了。偏头看着手作坊的方向。阿玲低着头编线，旁边两个学员凑过来看，她抬起头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
“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