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家政越做越好。
先是刘桂香接的那几单活,客户回头了。有个老太太打电话来,说刘姐擦的玻璃干净,比她家儿媳妇擦得都干净,要包月。刘桂香在电话这头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好好好。然后是苏月带的那单深度保洁,客户是个开小饭馆的老板,店面不大但油污重,苏月去了三趟,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排气扇拆下来洗了三遍。老板在门口挂了条横幅,红底白字:“本店保洁由姐妹家政承包,干净看得见。”横幅挂出去三天,来了七个电话问家政。
林芳晚上算账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翻着账本往前数了三页,又往后翻了两页,拇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两秒,把计算器放下了。
“隔壁那间空铺子,”她说,“房东说要转租。”
苏月正在旁边擦工具,抹布在铲子刃上走着,头也没抬。“多大?”
“跟咱们这间差不多。原来是个裁缝铺,人回老家了,空了两个月。”
苏月把铲子搁下来,偏头看她。“你想盘?”
林芳没说话。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指甲壳磕在硬纸板上,笃笃。
第二天两个人去看了铺子。跟她们那间一墙之隔,中间共用一堵承重墙。卷闸门也是灰扑扑的,锈迹斑斑,拉起来的时候卡了两下才上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但空间方正,采光比她们那间好,侧面有一扇小窗,朝南,午后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把灰蒙蒙的空气照出一束白亮亮的光柱。
林芳站在窗边往里看。光落在她侧脸上,颧骨的轮廓被照得分明。她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她没擦掉,把那只手揣回兜里。
“盘。”她说。
装修是三个人自己干的。
林芳算了一笔账,请人刷墙铺地要花小两千,舍不得。她说自己刷。苏月说行。刘桂香说她以前帮人刷过墙,会。三个人去五金店买了白漆、刷子、滚筒、砂纸,又去建材市场扛了几块二手复合地板回来,老板看三个女人搬货,便宜了五十块。
苏月负责刷墙。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林芳给她的那件,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一块旧布包起来扎在脑后。滚筒蘸了白漆,从墙的左上角开始滚,一下一下的,白漆在灰扑扑的墙面上铺开来,盖住底下的霉斑和水渍。她刷得不算快,但刷得匀,滚筒走直线的,从上往下,每一道压着上一道的边。刷到下午,半边墙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歪头,又凑上去把几处薄的地方补了补。
刘桂香铺地板。她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拼,榫头对着榫槽,用橡胶锤敲实了。膝盖着地的地方垫了一块旧棉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她铺得慢,但仔细,每块板子拼上去之前都要拿水平尺比一下。林芳在旁边刷第二遍白漆,刷着刷着偏过头看刘桂香。刘桂香跪在地上的样子——碎花衬衫的领子歪着,花白的头发扎在脑后,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拿袖子一蹭,继续拼下一块。
林芳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刷墙。刷子在墙面上走着,白漆从刷毛里渗出来,均匀地铺开。
林念负责捣乱。
小丫头在铺了一半的地板上跑来跑去,光着脚丫子踩在还没干透的白漆边上,印了一串小脚印。林芳追着她要打,她咯咯笑着跑,躲到苏月后面。苏月蹲下来把她脚上沾的白漆用抹布蹭掉了,蹭完了在她脚心挠了一下,林念笑得缩成一团。
天黑之前门面收拾出来了。地上铺好了地板,墙上刷得雪白,窗台上搁了一盆刘桂香从家里搬来的绿萝。三个人站在新铺子里,身上全是白漆和灰,脸上花花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月先笑了。然后是林芳。刘桂香也笑了。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新铺子中间,笑得蹲下去了。
第二天做招牌。
林芳买了块小黑板,木框的,挂在两间铺子中间的那面墙上。黑板不大,但够写。她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姐妹家政”,右边写“手作坊”。然后写分工——左边底下写“保洁:刘桂香”,右边底下写“手工/糕点:苏月”。写完了,粉笔搁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呢?”苏月站在旁边看。
林芳偏头看她。“还有你,店长。管全部。”
苏月说:“那你呢?”
林芳指了指自己。“老板。”
“老板管什么?”
“管店长。”
苏月笑了一声。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林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个瓣的,歪歪扭扭的。画完了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林念从宝宝椅上爬下来,跑到黑板前面,踮着脚够粉笔。苏月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小丫头攥着一截粉笔头,在黑板的右下角画了朵小花,比苏月画的那朵还歪。花瓣有的大有的小,花心点了一个歪歪的点。
“画完了!”林念把粉笔一搁,宣布。
苏月把她放下来。林念跑回宝宝椅上继续吃她的饼干。苏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头。
林芳坐在桌子前面。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表格,预算表,横横竖竖的格子填着数字和公式。她的手指搁在键盘上,眉头微蹙,眉心那道竖纹拧着。嘴唇轻轻抿着,下唇被牙齿咬进去一点,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着。目光钉在屏幕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桌上的台灯照着她侧脸,颧骨的弧线被光切得利落。
苏月走过去。
从后面环住她。胳膊从肩膀两侧穿过去,在胸前扣住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整个人圈成一个半圆。
“别算了。”
林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肩膀在她手臂圈里松了半寸,又绷回去了。
“咱们能做多大做多大。”
林芳的手从键盘上挪开,落下来。掌心覆在苏月扣在她胸前的那只手上。手指贴着她的指背,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就是怕步子大了扯着蛋。”
苏月笑了。笑声从林芳的肩膀上传过去,闷闷的,带着震动。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贴着她耳廓说的。
“你又不是男的。哪来的蛋。”
林芳偏过头来,侧着脸瞪她。苏月离得近,两个人的鼻子差点撞在一起。林芳的嘴角抿着,但抿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伸手把苏月环在她胸前的手掰开了,但掰得不重,手指从她指缝里抽出来的时候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干活去。”她把苏月的手拍开了,“明天开业,桌子椅子还没摆呢。”
苏月退后一步。笑着。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她转身去搬桌子。经过黑板的时候停了一拍,看着上面那三行字和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粉笔字在黑板上白白的,清清楚楚的。她伸手把林念画的那朵小花扶正了一点,又退了半步看了看。
然后她去搬桌子了。林芳坐在电脑前面,继续算她的预算。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嘴角那个撇着的弧度松了一点。台灯照着她,照着屏幕上的表格,照着黑板上的字,照着两间铺子中间那面打通了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