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醒了。
睁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林芳的下巴。从下往上看的视角,下巴的线条收得利落,颌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再往上是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但睡着的脸是松的,没醒着的时候那么凶。再往上是鼻子,鼻尖上有一粒很小很小的雀斑,浅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月看了好几秒。
头顶上是树冠。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了大半,只有几处缝隙漏下来,光从缝隙里戳下来,戳在苏月脸上。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后脑勺底下是林芳的腿,隔着裤子的布料,温热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芳低头看了一眼。
“醒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劲儿,大概也刚眯了一会儿。苏月嗯了一声。鼻子蹭了蹭她的膝盖。
“蛋挞。”
苏月偏了偏头。褥子角上搁着半块蛋挞,底下垫着纸巾,油渗出来洇了一小片。她伸手够过来了。拿在手里,还温的,边沿的酥皮一碰就往下掉渣。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刘姐烤的?”
“念念给你留的。”
苏月嚼着蛋挞,仰着脸看着头顶的叶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亮了一下,又翻回去了。她把最后一口蛋挞咽下去了。
“林芳。”
“嗯。”
“我以前做梦都梦不到这种日子。”
林芳低头看她。苏月仰着脸,日光从叶子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晃。
“哪种?”
苏月想了想。目光从叶子上面收回来了,看着林芳的下巴。
“就——有树荫、有绿豆汤、有蛋挞、有你在下面给我当枕头。”
林芳伸手扯了一下她耳朵旁边的头发。扯得轻轻的,就拽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给你当枕头了?”
苏月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一小截。
“你不是已经当了。”
她把手里吃剩的蛋挞壳举起来了。壳上还沾着一点酥皮渣,金黄色的,她拿手指头捏着举到林芳面前。
“要我给你也留一口吗?”
林芳低头看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来,张嘴咬住了她指尖上那点蛋挞屑。嘴唇碰到她指腹的时候温温的,软的,舌尖扫了一下。咬完了抬起头来,嚼了两下。
苏月愣了一下。手指头还举在半空里,指腹上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林芳嚼着蛋挞,偏了偏头。
“还行。挺甜。”
苏月的手指头收回来了。搁在自己胸口上,攥了一下。她看着林芳,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出了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翻了个身,脸埋进林芳的腿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林芳低头看她。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按了按。
苏月把脸从她腿弯里抬起来了。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她停了一拍。
“特别行。”
林芳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滑下来了。落在她脸颊上,拇指蹭了一下。
“特别行是什么话。”
“就是特别好。”苏月偏了偏头,把脸往她掌心里歪了歪,“特别厉害。特别厉害又特别好。我嘴笨,想不出来什么词。反正就是特别行。”
林芳看着她。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虎牙露出来一小截。
“你嘴还笨?”
苏月把下巴从她膝盖上抬起来了。坐起来了。头发乱着,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她转身盘腿坐在褥子上,面朝着林芳。
“我嘴笨。但我手不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薄薄的茧。“我会干活。会拖地。会擦玻璃。会叠衣服。会做香皂。会编手绳——编得没小芹好,但能编。”
林芳靠着树干看着她。
“你还会什么。”
苏月想了想。
“我还会——在你做里脊的时候站在旁边等着吃。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杯水。在念念写作业的时候坐旁边看她写。在刘姐哭的时候给她递纸巾。在你半夜做噩梦醒过来的时候——陪你说话。”
她顿了一拍。看着林芳的眼睛。
“这些算不算。”
林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日光从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
“算。”林芳说。
苏月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了。林芳也伸手了。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两个人中间的褥子上。苏月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那我们扯平了。你会的多,我会的也多。谁也不欠谁。”
林芳攥了攥她的手。
“谁跟你扯平。你欠我的多了。”
苏月抬起头来。
“欠什么。”
“欠我一年零三个月的房租。水电。伙食费。”
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往后仰,手撑着褥子。
“我每天在店里干活。那不算?”
林芳偏过头去。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算。给你打八折。”
苏月笑得歪在褥子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林芳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翘得比刚才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