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嫌隙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

曹操大宴群臣,命诸子各作赋以记其盛。那一日,天气晴好,铜雀台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曹植是最先完成赋作的。他向来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助。当那篇洋洋洒洒的《登台赋》呈到曹操面前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丞相眼中的赞赏之色。

“好!”曹操抚掌大笑,“子建才思敏捷,文章可观。这篇赋,当为今日之冠。”

曹植跪坐席上,谢过父亲夸赞,心中却不似面上那般欣喜。因为他注意到,当父亲夸赞自己时,端坐一旁的曹丕垂下了眼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曹植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宴散之后,曹植本想去找曹丕说话,却被几位朝臣围住道贺。等他脱身出来,曹丕已经离席了。他问侍从曹丕的去向,侍从说五官中郎将去了台下的园中。

曹植寻过去的时候,曹丕正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早春时节,梅花已经凋谢,枝头只余零星的残瓣,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分明。

“二哥。”曹植走过去。

曹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子建不在席上饮酒,来此做甚?”

“来找二哥。”曹植走近,站到曹丕身边,“席上不见二哥,心中挂念。”

曹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曹植听不懂的意味。

“挂念?”曹丕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子建今日大出风头,父亲对你这般赞赏,你应当高兴才是,怎还分心来挂念我。”

曹植心里一紧。曹丕这话说得平淡,可话里的酸涩,他听得分明。

“二哥,”曹植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介意今日之事?”

曹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别过头去,望着那株凋零的梅树。

“我并非介意。”许久,曹丕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子建才高,这是好事。只是……”

他顿住了。曹植等了片刻,忍不住催促:“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曹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我为何是兄弟,如若不是兄弟又当如何。”

这话来得太突然,曹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若你我非兄弟。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曹丕。

“二哥此言何意?”曹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曹丕没有回答。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铜雀台上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子建,”曹丕终于开口,“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二哥……”

“回去。”

曹丕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那种冷硬是曹植从未见过的。他愣在原地,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最终,曹植拱了拱手:“那我先回了。二哥也早些歇息。”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曹丕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将那道身影拉得格外孤独。

那一夜,曹植彻夜未眠。

他反复回味曹丕那句话——“若你我非兄弟,会当如何。”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曹丕想说什么?又为什么欲言又止?

曹植倒在榻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心乱如麻。

铜雀台宴会之后,曹丕与曹植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他们依旧每日去父亲那里请安,依旧在议事时各抒己见,依旧在年节时互赠礼物。可曹植能感觉到,那层兄弟情谊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曹丕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兄长看弟弟的慈爱,如今却多了几分曹植看不懂的复杂。有时候曹丕会久久地看着他,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可当他回望过去时,曹丕又会迅速移开视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曹植自己也在改变。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写诗作赋,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倾泻在笔墨之间。他的诗赋越写越好,才名越来越盛,曹操对他的喜爱也与日俱增。

可这一切的代价,是与曹丕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

建安十六年,曹植被封为平原侯。曹操又数次在群臣面前称赞曹植的才能,甚至流露出欲立曹植为世子的意思。

那些日子里,曹植注意到曹丕愈发沉默。他瘦了许多,眉宇间总是带着郁色,对曹植的态度也从微妙的疏离变成了明显的冷淡。

曹植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兄弟之间的芥蒂,更是世子之争的必然。他们从兄弟变成了对手,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此时他才明白,那日铜雀台宴后,曹丕的话:“若你我非兄弟,当如何。”

他们俩如果不是兄弟,就不会有世子之争,二哥是不想与他成为敌人,可他又如何不是这样想呢。

那一日,曹植被曹操召去议事。去时经过花园,看见曹丕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的石案上摊着一卷书简,可他并没有在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曹植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二哥。”

曹丕回过神,看见是他,神色微动。

“子建。”曹丕的声音很淡,“去父亲那里?”

“是。”曹植在曹丕对面坐下,“二哥在这里做什么?”

“看书。”曹丕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书简,“看得倦了,歇一歇眼。”

明显是在说谎。可曹植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道:“二哥近来气色不太好,可是太过操劳?”

曹丕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劳子建挂心了。我无事。”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距离,让曹植心里难受极了。他多想像小时候一样,凑过去靠在曹丕身上,唤一声“二哥”,然后曹丕就会笑着揉他的头发,给他讲书里的故事。

可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世子的位置、父亲的期望、朝臣的站队……。

“二哥,”曹植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城外放纸鸢的事么?”

曹丕一怔,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记得。”他的声音低下来,“那日风大,你的纸鸢断了线,哭了一路回来。”

“后来二哥把自己的纸鸢给了我,说那是你的,以后就是我的了。”曹植的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二哥的纸鸢给了我,你却反而笑了。”

曹丕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现在我懂了。”曹植继续道,声音很轻,“二哥那时候是真心想让着我。就像后来很多次一样,二哥总是在让着我。”

亭中一片寂静。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子建。”曹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不是让与不让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曹植。那一瞬间,曹植在曹丕眼中看到了太多东西——有兄长对弟弟的关爱,有对手之间的戒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近痛苦的神色。

那神色让曹植心口一痛。

“二哥……”

“时候不早了,你去吧。”曹丕站起身来,“父亲该等急了。”

曹植只得起身告辞。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曹丕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依旧是方才那个姿势,望着天空出神。

那个孤独的身影,让曹植的心揪成了一团。

那天夜里,曹植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曹丕,把话说清楚。

无论父亲如何偏爱自己,在他心中,曹丕永远是二哥,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世子之位他不争,也不想要。

可是当曹植来到曹丕府邸时,曹丕喝醉了。

“公子饮了不少酒,已经歇下了。”府中的管事面露难色,“平原侯若是要见,小的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曹植摆摆手,“我自己去看看二哥。”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引着曹植去了曹丕的寝居。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曹植皱起眉,借着室内微弱的烛光,看见曹丕和衣躺在榻上,身旁歪倒着几只空了的酒壶。

“二哥。”曹植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曹丕没有反应,似乎是醉得狠了。他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郁结之色。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

曹植看着这张脸,心里百感交集,他自己向来荒唐,好酒贪杯,可他这个哥哥却一板一眼,克制自持,很少喝醉。

曹植伸出手,想要抚平曹丕紧锁的眉头。指尖触到曹丕的肌肤时,他微微一颤——那温度比寻常人要低,带着微微的凉意。

就在这时,曹丕忽然动了。

他猛地抓住曹植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曹植一惊,想要抽回手,却被抓得更紧。

“……别走。”曹丕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还在醉中。

曹植的心狂跳起来。

“二哥,是我。”他压低声音,“子建。”

“我知道是你。”曹丕依旧闭着眼,却将曹植的手拉到自己心口,“子建……我知道是你……”

曹植僵住了。曹丕的胸膛起伏着,心跳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掌心,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急促。

“子建……”曹丕喃喃着,眉头皱得更紧,“你不该来……不该来……”

“为什么?”曹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曹丕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曹植的手也松了几分。就在曹植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曹丕忽然开口了。

“我怕……”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忍不住……”

后面的话消散在酒气里,曹植没能听清。可仅仅是这半句话,已经足以让他的心掀起惊涛骇浪。

忍不住什么?

曹植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要追问,可曹丕已经沉沉睡去,抓着他的手也完全松开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曹植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曹丕的睡颜,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心里的种种猜测、怀疑、渴望、恐惧全部搅在一起,翻涌不息。

那一夜,曹植在曹丕榻边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唤醒曹丕,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着,守着,看着。看曹丕在梦中的挣扎,看他时而蹙眉时而叹息,看他偶尔念出的那一声声“子建”。

每一句“子建”,都像鞭子,抽打在身上,又痛又痒。

天色将明时,曹植终于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坐得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榻上的曹丕。睡梦中的曹丕比清醒时柔和许多,没有了平日的深沉冷淡,多了几分脆弱。

曹植俯下身,犹豫良久,伸手轻抚了一下他鬓边的发丝,在他耳畔轻柔地说:“二哥,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身后,曹丕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这只有几章,我全部放出来,方便读者大人们一下子看完,好睡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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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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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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