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

胡京昭从没想过,她的人生,会从今天这个雾蒙蒙灰扑扑的清早开始起承转合。

公司安排了免费体检,做为月薪税后六千不到,每日能省即省的打工牛马,胡京昭务必薅这撮羊毛。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坐公车。

八点十分到公司门口。

时间卡得分秒不差,工作十年,胡京昭已经成为合格的时间管理大师。

以及,空间穿梭大师。

她总能在车水马龙中挤出一线生机,像卖菜阿姨那样,挑着担子迈小碎步越过电瓶车私家车自行车,然后成功站在早餐铺前,跟店老板说:“来份蛋肉肠!”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免费早餐。

又省十块钱!

胡京昭美滋滋打完卡,见同事洛绵走在前面,飞扑过去打招呼。

“啊喽哈棉花,一起走啊!”

洛绵吓一跳,一米五的个子被身后一米六八的胡某人压得喘不过气。

“放…..要窒息了啦!”

“体检不能穿增高垫的噢!”胡京昭照常打趣,顺便放过对方。

洛绵猛地呼吸新鲜空气,缓过来了:“胡京昭,你酱紫很不好的啦!”

她是台湾高雄人,虽然这口音在广东没啥毛病,不妨碍胡京昭每次要笑一番。

对于口音明显的广东人来说属于五十步笑百步,但胡京昭不一样,她是京妞儿,姥姥给取名“京昭”,直译为:明亮的京城!

害,再明亮不也“流落”岭南?

胡京昭挽着洛绵,一路说说笑到定点站口,公司安排了车。

要说广州也是奇怪,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鬼多人,电瓶更多,毕竟管你劳斯莱斯还是兰博基尼,都不如小电瓶。

等拿年终奖了也买一台,胡京昭心想。

洛绵点点她,凑过来小声说:“诶诶诶,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永旺抢打折的寿司啊?周二会员折上折啦,好便宜噢!”

“去去去!”胡京昭疯狂点头,又担忧道:“可是我怕大魔王找我麻烦诶!”

“那怎么办嘛。”

“只能逃走咯~”

其实今天没见到大魔王,胡京昭心情极好,去抽血的路上哼着歌,被抽了四管血也没皱一下眉头。

做完检查,胡京昭拎着约等于午餐的早餐,在医院的必经口边狼吞虎咽边等洛绵。

台妹就是墨迹啦!

她把茶叶蛋剥开,还没塞进嘴巴,刚刚那位看什么内科外科的医生噔噔噔跑下台阶。

哇塞,医师狂奔,好美丽的画面。

医生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到胡京昭身上。

老实说,她瞬间毛骨悚然。

好像阎王点名。

胡京昭头皮发麻,想也不想,把茶叶蛋一丢,转身要跑。

当然,失败了。

医生拿着两张X光片严肃地冲她招手。

这一日吧,刚开始天气确实不大好,反正广州经常这样,大清早灰蒙蒙,中午又艳阳高照,反差得离谱。

胡京昭根本没时间考虑为什么医院报告不到俩小时就能出结果,也没机会质疑医生咋还亲自追下来了。

总之因为空腹供血不足的脑子嗡嗡作响,医生叽里呱啦说了很多,台妹还没下来。

胡京昭捏着自己的脑瓜X光片听医生指指点点,他告诉她,这里有什么,那里又有什么。

有什么?

瘤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京昭大笑。

神经病吧她从出生到现在半根烟未抽过,半滴酒没喝过,上学时六点起十点睡,上班时十一点睡七点起,一年吃不了两次烧烤火锅麻辣烫,因为太贵了!

那总不能是吃肠粉吃出来的瘤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其实连肠粉都很少吃。

命运太不够母了。

她用尽全力考上985,又用尽全力创业,失败,存款夷为平地,只能转成牛马,然而北京学霸如野草,春风吹又生,迫不得已南下广东,苦哈哈拿着四位数的买命钱混日子。

现在,一个免费体检报告出来,告诉她,她有脑子有病,要尽快做病理诊断。

去它爹的!

台妹下来了,扑闪着睫毛问怎么还不走。

胡京昭用看小说看到精彩部分而作者却断更了的遗憾语气说:“因为我有病!”

台妹即刻瞪圆眼睛,张大嘴巴,这个表情真的很蠢啊,胡京昭又想嘲笑。

“脑子有病吗?”

好聪明!胡京昭的嘲笑改为惊叹:“哇!你怎么知道的?”

洛绵大概本来也想笑,看见医生和片子后,表情变成了惊恐:“不可能啦!”

她冲医生喊:“是不是误诊!”

医生连个眼神都没给。

胡京昭再次觉得老天不母。

好消息,她不用回公司,坏消息是不能去抢永旺的折上折,医生像在讲解如何做料理,切片之类的然后再决定开刀。

胡京昭听不懂,被强行留在医院观察,躺在病床上正对天花板发呆。

隔壁床吵死个人。

她蒙圈地掏出手机,晚上九点半,为什么家属还能留在这里啦!

哦。

胡京昭回档自己的不爽。

原因是她没家属。

一,个,都,没!

姥姥病逝五年,爹改嫁到美利坚中途飞机失事,娘出车祸死了八年,不认识亲戚。

太c了,胡京昭骂道,这是要她们老胡家灭门绝后吗!

护士来制止了隔壁床的八卦辩驳,可过于安静的氛围反而又显得诡异。

胡京昭开始抓耳挠腮,要不还是说话吧至少听八卦比发呆强。

然而隔壁那位有些太听话,等胡京昭睡醒了都没吭声。

再望过去,床上空无一人。

她问护士,护士说早上抢救失败,死了。

胡京昭有种被幽了一默的心情。

死亡好像离她很近,又好像很远。

姥姥的妹妹的小女儿的老公的弟弟,曾经在胡京昭亲妈的葬礼上跟姥告状:“这姑娘咋不流一滴眼泪?没心没肺没感情的。”

胡京昭当时想一个暴起说:你不也没哭?

碍于是亲妈的葬礼,她忍住了。

但那会儿年纪小,还会内耗,私下真纳闷过,对呀,为啥她不想哭?

棺材里躺的是被车撞得支离破碎的亲娘,虽然离婚之后夫妻俩一个没管过她。

但那话咋说来着?

——好歹亲妈。

于是葬礼完毕后,胡京昭试图面对镜子努力哭,结果干打雷不下雨,光在嚎,没眼泪。

遂放弃。

姥姥去世倒哭了,虽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疲倦,她趴在灵堂前默念,姥啊,别整这虚头巴脑的,以后给你烧大元宝嗷!

不知道姥听见没,应该是听见了,因为胡京昭梦见她老人家搁底下和牛头马面打麻将,叫的五十一百,那个豪气。

隔壁的床被消毒重铺,过没多久,新的被单上又来个新人,这回没有家属。

“姜皓月是吧?姜皓月这儿。”

胡京昭瞄一眼挂床头的资料卡,姜皓月,女,24岁,恶性神经鞘瘤。

原来是同龄人,那可比前头的老大爷好处,胡京昭趁对方转身时打招呼:“嗨!”

逆着光,人家冷冷盯她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躺下,顺便拉上了帘子。

光被融进消毒水味的空气里。

嘿!咋这样啊!

胡京昭放下爪子,赌气般砸上床。

护士念叨完姜皓月又来念叨她,胡京昭听了二十分钟,都听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正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一句“结清款项”。

她猛地清醒。

没人告诉她治个病要几十万啊?!

什么!还只是开始?!

要不死了算了。

胡京昭重新陷进枕头,跟洛绵打字重复:“要不然我死掉掉算了啦!”

洛绵发来的语音带着哭腔:“不要啊昭昭!你不要死!”

然后转账十二万。

胡京昭又震惊又感动。

十二万,差不多算洛绵的全部积蓄!这傻丫头,学历低家庭重男轻女,又因为学历,她的工资比胡京昭更少,凑一凑勉强三千五。

穷的时候顿顿水煮青菜加挂面,撑死打颗蛋,美名其曰减肥。

胡京昭把钱退回去,瓮声说:“我才不要你的血汗钱,拿去吃顿好!”

微信滴一响,胡京昭还没来得及听洛绵的语音,隔壁突然传来翻身的动静。

帘子拉开,姜皓月半张脸被头发掩盖,阴恻恻地说:“很吵。”

胡京昭一脸噎住地望她。

楼下有人在放奇奇怪怪的戏曲,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胡京昭仅用三秒回神,怀疑这栋楼除了她,其余住的都是精神病。

“才下午四点半啊姐姐,我吵?”

姜皓月像个木偶般,僵硬机械地倾斜脖颈,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被四点半的光照得万分清晰,棕色玻璃体,深黑瞳孔。

挺漂亮,如果没那么女鬼的话。

胡京昭一凛。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姜皓月说完,夸嚓拉回帘子,那卷风甚至吹开了胡京昭的刘海。

胡京昭目瞪口呆:“……”

还有比她更爱安静的?

想起昨天嫌隔壁吵……

哇不是吧!胡京昭欲哭无泪,明天早上,死的该不会是她……吧?

胡京昭做着梦,又听见该死的戏曲声,还是经典粤剧,落花满天蔽月光。

真遗憾呐,她睁开眼,虚弱中带点忧郁,又活了一天,哈哈!

姜皓月不在。

晋江首发/2026.1.25

云深月朝 原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命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野草莓生长的地方
连载中云深月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