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说她知道那三秒去哪了。
车厢里没有任何人浪费时间追问为什么。
因为在同一微秒,那台仿生安检员体内的微型马达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齿轮刮擦声。
它的红色扫描光圈在一瞬间呈扇形暴涨,犹如一张用血色红外线织成的电网,带着尖锐的空气啸叫,擦着闻昭的额角暴烈地掠了过去,随即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节车厢。
那些刚刚被账单唤醒的乘客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下,身体开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痉挛。他们眼底被高饱和度的蓝光死死占据,面部肌肉僵硬,眼神却因为对“逾期”和“扣分”的恐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灼。
【秩序严重异常。】
【检测到乘客疲劳响应率突破临界值。】
【判定:不满足下车前置条件。】
【请留车人员立即执行物理稳定程序。】
“留车人员。”
闻昭盯着那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嘲弄。
秦鹿此时已经整个人侧过来,双手握紧钉锚枪的枪身,用一记势沉力猛的横推,死死压住了一个试图用头去撞击车门紧急阀门的乘客。她肩膀上的重型外骨骼关节由于超负荷运转,正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机械低鸣。
“闻昭!你现在最好把你的嘴给我闭上,别再跟这台破铁皮**了!”
“我也想保持沉默。”闻昭腰身诡异地往后一折,以一个外勤老手特有的柔韧度,极其惊险地避开了安检员那只带着高压电弧、直直冲着她脖颈抓过来的合金巨手,“但这位体制内的同事,看起来非常急着给我办入职手续。”
安检员五根锋利的钢针指节擦着她的衣襟挥空。
高速带起的锐利风刃“刺啦”一声,将闻昭外勤服左侧袖口那块原本就洗得发白的布料,直接划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闻昭顺势一个战术后滚翻拉开距离,瞥了一眼那截露出来的、有些不自然发白的机械臂护甲,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得,本就破产的工服雪上加霜。在这座城市里,果然衣服死得比工资还利索。”
沈砚灯反手一刀卡在旁边一扇阻隔门锁的缝隙里,用自己的背部充当支点,强行用体重将左侧试图推搡的两名乘客按回了座椅。
“秦鹿,利用锚线拉开防震网,控住前置乘客,不准动用致命武力。老邵,检测头别拔,继续顺着排放管往下摸主线。闻昭,长话短说,解释那少掉的三秒。”
“那是广告行业的竞价刷新机制。”
闻昭一边快速高频地解释着,一边借助着列车在变轨时产生的剧烈侧倾,右脚在金属扶手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敏锐地从两根密集的安全钢管之间侧身钻了过去。
车厢正在以一种超乎物理常识的频率产生有规律的颠簸。
或者说,真正产生不规则晃动的,是车窗外那些全息投影技术生成的下城区夜景。
同一栋漏光的破旧筒子楼已经是第四次从车窗外滑过,同一家亮着惨红灯光的二十四小时药店再次如期而至,甚至那个站在深夜站牌下面、一成不变地打着哈欠的夜班工人,连胡渣的长度都和第一分钟一模一样。
只是,画面每次循环到那个工人的刹那,整个全息图层都会像被一把钝刀从中间生生剪掉了一小截,产生一丝肉眼可见的画幅掉帧。
闻昭在快速移动中,抬起灰线刀的刀鞘,精准地戳了戳车顶广告屏的最右下角。
“在刚才这帮畜生把所有乘客的终端强行统一唤醒之前,这里的后台代码里,跳出了三个只存在了万分之一秒的灰字。”
老邵满脸是混合着机油的黑汗,从那个黑洞洞的地板检修口里猛地探出半个秃头:“哪三个字?别卖关子!”
“竞价刷新中。”
秦鹿此时正用整条大腿的肌肉死死顶住防护网,闻言狠狠咬了咬牙,骂道:“这帮上城区的杂碎,在这个时候还拿我们当人口贩卖呢?!”
“不是拿人来竞价。”闻昭一个矮身,左手撑地,卸掉了列车突然加速带来的冲击力,眼神在冷白色的荧光下显得有些过冷,“它们在拿这节车厢里,所有人此时此刻正在产生的‘负面精神状态’进行实时拍卖。”
她的目光在那个便利仓临时工身上停留了半秒。
那个年轻的配送员被外勤防护带死死固定在蓝色椅子上,虽然意识还没有彻底从致幻的雾气里挣脱出来,但两只手却在虚空中疯狂地做着拧电动车油门的动作,嘴里一遍遍重复着毫无逻辑的梦呓:“我跑完了……我真的跑完了……不要扣我两星……”
他的私人终端隔着衣物,再次开始高频震动起来。
【派单排名限时加速服务。】
【检测到您当前的信用评分存在下行风险,已为您开通专享绿色通道。】
【今日购买,明日五点准时优先为您推送白环高额订单。】
闻昭看着那排在男人胸口处不断闪烁的幽蓝色字迹,声线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疲劳、债务焦虑、对失业的恐惧、害怕家里的抗蚀药断供、担心孩子的生涯评估被刷到最底层。这些我们在下城区每天一睁眼就要吃进去的精神垃圾,对于头顶那座广告塔来说,是最肥沃的饲料。它们把这些实时的脑波数据上传,白环的服务器用这少掉的三秒钟进行全球算力竞价。谁给的项目分成高,谁的精准定向广告就会在下一秒被塞进这趟车的每一个屏幕和每一个脑机接口里。”
沈砚灯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抠进舱壁的钢缝里,以此稳住重心:“所以,每次循环少掉的那三秒,并不是系统老化导致的延迟。”
“对。”
闻昭撑着膝盖,慢慢在移动的车厢里站直了身体。
“这趟车从来没有行驶在任何一条能够回家的物理轨道上。它是在原地,重复刷新这节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话音刚落,车厢内再度响起了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提示音。
叮。
叮。
叮。
密密麻麻,沉闷而短促,像是一场下在密闭铁罐头里的冷雨。那是一排排属于乘客的私人账户由于余额不足,而弹出的账单自动扣款失败的系统警告。
那个抱着旧工具包的年轻女人身体抖得像是一块风干的帆布。她的终端屏幕虽然被闻昭用防眩贴死死糊住,呈现出一片死寂的漆黑,但头顶广告屏洒下来的高亮集束光,依然像是一把利刃,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双眼。
【儿童生涯适配附加项目。】
【信贷资格保留倒计时:00:02:59。】
【若错过本次手动确认,系统将默认采用灰环最低标准模型生成该学龄儿童的终身职业推荐。】
女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乱了。
“不能错过……绝对不能错过默认模型……”
秦鹿见状,只能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拼命去按她的肩膀,试图阻止她进一步往屏幕的方向挣扎:“姐,冷静点!那是个骗局!那后面没有路!”
“不能错过啊!”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极致快要崩断的琴弦,“默认模型会直接把他分到最底层的下区废水管网!他今年才九岁……他还会自己用铅笔画滤穹塔呢,他说过以后长大了,要去银环区读机械工程的……”
破损的广告屏在裂纹交错的画面中,继续用那种毫无温度的机械声播报着:
【灰环特殊家庭今日可申请白环教育专属分期贷款。】
【首月体验价:只需19.9。】
【只需一顿合成餐的价钱,给您的孩子一次改写环级命运的机会。】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女人的面颊砸在她的工具包上。
“十九块九……”她整个人软倒在座位上,失神地呢喃着,“十九块九……我可以少买两个滤芯……我可以……”
一片阴影晃了过来。
闻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和那块残破的屏幕之间,用单薄的脊背把那些刺眼的信贷字样挡了个严实。
“姐。”
女人此时像是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执念里,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
“姐。”闻昭再次开口,这一次,她伸出右手,用那只满是粗糙老茧的手掌,极其用力、却又稳稳地捏住了女人的手腕。冰冷的制服布料带来的触感,让女人浑身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眼珠在黑色的防眩光膜上焦灼地转动了几圈,隔了好半晌,才干瘪地吐出两个字:“……小也。”
“今年几岁?”
“九岁。”
“喜欢画画?”
女人点了点头,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似乎被某种微弱的生命力强行牵引回来了一缕亮光:“他画得很好……他说下城区的旧塔,比白环的新塔要好看得多。因为旧塔的基座上,还有当年建塔的时候,工人们用手画上去的水平线……”
闻昭听完,嘴角竟然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个挺少见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笑。
“那这孩子挺有審美,是个干细活的料。现在的小孩都挺了不起,我九岁的时候,唯一能看懂的图纸就是家里大门上贴的欠费通知。”
女人怔怔地看着她,干枯的嘴唇抿了抿。
秦鹿在一旁有些诧异地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她微微低下头,压低了声音:
“姐,小也现在不在这节车门打不开的车里。他此时此刻,应该正在你们家那个漏风的隔间里,做着有手画水平线的梦。你要是一直坐在这看这块骗钱的破铁皮,你就真的下不去了。”
女人的瞳孔由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开始放大。她反手一把揪住了闻昭的衣领,那手劲大得几乎要把洗发白的布料扯烂,指甲在闻昭脖颈处的防护层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真的还能下得去吗?”
闻昭的身体极轻微地顿了顿。
那个停顿太短、太隐蔽,隐蔽到整节车厢里,只有至始至终冷眼旁观着大局的沈砚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随后,闻昭伸出右手,将女人的五指一根一根,稳妥而坚定地从自己的领口上拿了下来。
“我们第七组今晚加班进这趟车,就是来干这个的。”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能”。
她也没有给出一个像上城区那些公益项目一样动听的“保证”。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务实的、外勤工种特有的冷硬语调,告诉对方一个既定的事实。
女人似乎在白环制式标语以外的环境里,头一次听到这种不带有任何诱导性质的糙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突然塌了下去,无力地松开了攥着的旧工具包。
几乎是在女人放弃挣扎的同一秒,被砸出蛛网纹路的广告屏内闪过一道刺眼的警示红光: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情绪响应率出现断崖式下跌。】
【底层逻辑判定:当前刺激源强度不足。】
【建议立即切换至:高危焦虑复合型刺激模式。】
下一瞬,毫无征兆地,整节车厢内部所有亮着的长条顶灯在一瞬间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墨汁一般将所有人兜头吞没,视觉的剥夺让整节车厢在死寂了半秒后,爆发出了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暴动。所有的乘客像是被同时踩到了尾巴,在黑暗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挣扎。
“放我出去!我要下车!”
“我明天早上五点还要赶一号线的早班啊!”
“这个月再扣全勤,我老婆就没抗蚀药了!”
“药店……药店那道闸门三点半就锁了……我来不及了……”
每个人嘴里嚷嚷着的都是自己生活里那点鸡毛蒜皮的苦难。
可在错综复杂的声浪里汇聚到一起,在那些已经异变出灰色雾气的车厢死角里撞击回荡,听起来,却又变成了同一句让人绝望的咒语:
我不能停。
我不能停。
我不能停。
秦鹿此时双眼在夜视仪的绿光下瞪得滚圆,她死死咬着牙关,将手里那杆沉重的钉锚枪横过来,两条大腿在铁皮地板上死死钉出一个弓步,用自己那具覆裹着外骨骼的年轻身体,在混乱的过道中央强行拉开了一道肉壁。
“都给我往后退!谁再往前挤,老子今天连人带外骨骼一起揍了啊!”
一个中年滤塔工人在恐慌中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头撞在阻隔网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秦鹿本能地想伸出左手去把对方扶稳,可右侧两米外,两名瞳孔已经彻底变成蓝色的乘客在广告的深度诱导下,已经开始用指甲疯狂地抠挖着车门边缘的橡胶密封条。
她急得一脑门全是热汗,在频道里崩溃地大喊:“组长!中段和尾段同时在冲锋,我一双手拦不完这么大面积!”
“老邵。”沈砚灯的声音依旧没有出现一丝颤音,如同风暴中的铁锚。
老邵此时几乎把整个人都塞进了地板下面的狭窄夹层里,他的右手在一堆错综复杂的旧线缆里疯狂地摸索着,两根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被一根断裂的钢丝生生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粘稠的血黏在机械接口上,发出一阵阵焦糊味。
“找到了!但这里面的线接得跟下城区的违章建筑一样,全是暗线!”
沈砚灯反手一枪柄将一个试图撕扯他面罩的异变乘客砸回座位:“能不能在不破坏主系统的前提下,切断这节车厢的广告供能?”
“能切!”老邵在底下扯着嗓子大骂,“但上城区的那些畜生把广告线和车厢里的应急照明、新风循环系统,甚至连他妈的一半门锁机械阀都焊在同一个总成里了!一旦切断,这车厢里直接断氧断电!”
秦鹿在前方被撞得连退了半步,外骨骼的警报器疯狂亮起红灯:“那不就更成暴动现场了?!”
老邵一口血沫子吐在管线上:“你以为老子是在夸他们的工业设计符合人道主义吗?!”
沈砚灯一脚踩在安检员试图合拢的金属膝关节上,卡死对方的行动轨迹:“不要动总线。找它的支路数据分管。”
“我这不在摸着嘛!”老邵在底下急得破口大骂。
闻昭此时正整个人贴在车厢顶部的行李架边缘。在完全失去照明的黑暗中,她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广告屏后方、那一排在夜视视野下呈现出暗淡紫色的细小管道。
那些管道不像是冰冷的工业制品,反而更像是某种寄生在机械骨架里的恶心血管。它们顺着车厢顶部的钢筋结构一路蜿蜒、分叉,最终贪婪地接入每一块残破的屏幕,以及每一排乘客座位下方、那用来进行脑机舒缓的微型微波发射口。
闻昭的双眼微微眯成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组长,不用大面积断电。”
沈砚灯偏过头,通过战术目镜锁定她的方位:“你发现了什么异常流动?”
“这块屏吃数据的时候,不是平均分配运力的。”
闻昭双手扣住上方的行李架铁条,借着列车又一次剧烈的变轨晃动,身体在半空中灵活地一荡,顺势轻盈地向前挪动了三个身位的距离。
残破屏幕上漏出来的、游走不定的蓝色屏光,每隔一秒就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狠狠刮过一下,让她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诡异的模糊。
“这节车厢里,目前存在着三个最主要的‘高情绪响应点’。后台的算力一直在把80%的带宽优先用来刺激这三个人。只要我们动手把这几个最肥的响应点强行稳住,整节车厢的共振躁动指数就会立刻跟着大盘一起跌下来。”
秦鹿在一片混乱的肉搏中一边用盾牌往前推,一边扯着嗓子吼:“高响应点在哪?!指给我!”
闻昭的视线如同没有温度的红外线扫描仪,瞬间刮过整节车厢。
“那个滤塔重工的师傅、坐在前排的便利仓临时工、还有刚才那个给孩子买评估分期的姐。除了他们三个,还有——”
她的声音突兀地停顿了万分之一秒。
因为在这一刻,她正前方的这块屏幕突然在彩色的乱码中,极其突兀地单独切出了一条全新的、在后台进行了重度加密的定向广告:
【灰线高危岗位外勤人员专属意外保障方案。】
【污染遗体高效无害化处理服务(附带下城区家属抚恤代办)。】
【今日绑定,为您并肩作战的队友减轻最后一份处理负担。】
那行散发着死灰色微光的宋体字,像是一道只对她开放的深渊。
秦鹿看不见,因为她正在前方和乘客肉搏。
老邵也看不见,因为他还在地板下面掏弄机油。
沈砚灯由于角度问题,在战术目镜里只捕捉到了最后那半行关于“遗体处理”的模糊像素块。
闻昭扯了扯嘴角,抬起右手,用那柄洗得发白的旧灰线刀的坚硬刀鞘,在屏幕上“意外保障”四个字上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还有,这块屏今晚看起来真的很想把这套临终关怀方案强制推销给我。”
沈砚灯的声线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通讯频道里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微弱声响:“闻昭。”
“在呢,组长。”
“命令你,立刻离那块主控屏幕两米以上。”
闻昭在黑暗里轻轻耸了耸肩,拉开一个有些无所谓的散漫调子:“放轻松,组长。它就是一串没编制的垃圾广告代码,最多也就是在唯物主义层面上,狠狠伤害了一下我作为一个无产阶级外勤的消费尊严。”
沈砚灯的声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冷硬得像是一块刚刚从极地里捞出来的生铁:“第七组听令。闻昭,这是战场绝对命令。”
闻昭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轻微地僵硬了一秒钟。
随后,她顺从地、慢吞吞地往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她一个漂亮的拧身,直接从行李架上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便利仓年轻配送员的身前。她伸出两只戴着粗糙战术手套的手,一左一右,极其精准地死死扣住了对方由于过度焦虑而不断痉挛的肩膀。
“兄弟,把你的舌头给我顺平了,听我跟你说句话。”
年轻人的两只眼珠由于重度污染已经开始出现血丝扩散,整个人像是被鬼压床一样在椅子里疯狂扭动:“我……我真的没有违规跑单……我的后台清零了……我今天跑完了……”
“我知道。”闻昭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男人的肩膀上,用绝对的物理力量将他死死钉在椅背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今天跑完了。”
“可是……可是系统提示说我没有达成最低派单率……”
“系统那玩意儿,从它被高环区那帮不吃合成粮的设计师造出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放屁。”
年轻人疯狂扭动的身体,在听到“放屁”这两个极度粗俗却又充满下城区泥腥味的词汇时,突兀地死死僵住了。
闻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幽蓝色的光影里凑得极近,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有些肃穆的认真:“真的,没骗你。我们异维署内部的考勤系统也这副德行。它上个月中旬发账单的时候,非说我的外勤装备折旧损耗超标,要扣老子两百块工资。我当天下班直接在它的意见反馈栏里写了一万字,我说它的机械良心损耗比我的衣服超标得多。它到现在都没敢回我的消息,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逻辑层面上,我赢了。”
年轻人的喉结在极度紧张中,上下一番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的黏稠空气终于开始涌进他的肺部。
几乎是同一时间,受害者情绪的缓和让车顶的屏幕再次有些紊乱地跳跃起来:
【警告:检测到该用户的派单信用正在遭受第三方消极逻辑干扰,面临永久下行风险……】
闻昭两只手掌猛地往中间一合,强行将年轻人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掰了十五度,彻底阻断了他与屏幕的视线接触。
“看我。盯着我防护服上的这块铁锈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单子要接了,你今天晚上已经正式下班了,懂了吗?”
“可是……可是明天早上的系统考核……”
“明天是属于明天的灾难。”闻昭那双清亮的眼底深处,那抹常年散不掉的冷意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眼,“我们今晚先合起伙来活到明天早上,然后再去系统后台把它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骂一遍。听懂了就给我点头。”
配送员死死盯着闻昭那双毫无波动的、却足够让人冷静下来的眼睛,片刻后,他那双痉挛的手终于慢慢松开,重重地跌落在了大腿两侧。
随着高响应点的平复,过道中段传来的冲撞力道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秦鹿那边的外骨骼压力指针终于从危险的红色区域跌回了安全线以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隔着夜视仪大喊:“有用!闻昭!那几个高响应点真的把周围的污染源压下去了!”
“别急着在全勤奖到账之前夸我。”闻昭退后一步,动作利索地帮那个年轻人重新加固了安全带,“下城区的规律你还不知道?夸得太早,系统一般都会在下一秒给你涨价。”
这个时候,地板检修口里突然传来了老邵极其兴奋的一声大吼,紧接着是一阵金属外壳被强行扯断的暴烈火花声。
“我捞到那根该死的支路数据线了!这根广告回传线是直接焊在车厢底部的旧式数据排放管内部的!上面的出厂编号和合规钢印全部被高周波熔断器暴力刮掉了……但这格式,这他妈绝对不是轨道公司的垃圾标准!”
沈砚灯一刀挑断了安检员左侧大腿的液压传动轴,将其彻底废在原地:“唐栖,通过备用波段,能不能确认这串底层格式的注册来源?”
不到半秒钟的延迟后,检测仪上亮起了一排高频刷新的惨白乱码。
【权限严重不足。】
【检测到该节点属于外部白环独立授权节点。】
【该数据传输受《白环工业广告服务及行为**保护合规协议》第十四条绝对保护。】
秦鹿瞪大了眼睛:“白环工业?又是这帮坐在塔顶上的畜生?!”
闻昭站在两条长椅之间的阴影里,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开裂的袖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发闷:“果然啊。这趟车,从一开始就是个被默许的排泄口。”
老邵在底下用扳手狠狠砸着车壳,震得整节车厢都在发抖:“我就知道!下城区轨道公司的那帮废物要是能有这种把活人当成数据包来回倒腾的高阶技术,他们早他妈搬去银环区享清福了,还至于在这熬夜吃灰?!”
沈砚灯面色沉得像是一块生铁,按住耳麦:“唐栖,全波段无死角记录传输痕迹,作为一类事故流向物证进行本地多重备份。”
“明白……已在本地三号……服务器建立……物理阻隔备份……”
通讯频道里,唐栖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大面积的失真,背景音里那阵原本微弱的电子蜂鸣声,在万分之一秒内暴涨成了一种极其刺耳的、类似于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噪音。
沈砚灯的眉头在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利如鹰隼,死死盯住了车顶那个处于死角、表面正隐隐泛着微弱紫光的旧式红外监控探头。
“唐栖?收到请立刻回复。”
“在。”不到一秒的空隙后,唐栖那有些疲惫却清晰的声音重新切了回来,“不好意思沈组长,刚才三号站台外围的旧供电网遭受了高浓度烬雾的二次回吐干扰。外部物理信号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掉帧,但异维署内部的物证备份没有出现丢失。”
闻昭自始至终没有去关注频道里那阵有些突兀的电子杂音。
她的注意力,此时已经完全被那些挂在座位上方的广告屏右下角所吸引。
第三次循环的时间节点,到了。
车窗外,那栋有些倾斜的、漏光的旧筒子楼已经是第五次从视野中滑过。那家亮着惨红灯光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以及那个站在站牌下不知疲倦打着哈欠的夜班工人,在全息图层的最底层,再次如同皮影戏一般生硬地重合在了一起。
闻昭在黑暗里,嘴唇极轻微地动着,以一种绝对精准的生物钟节奏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果不其然,整节车厢所有残破屏幕的右下角,在同一微秒,再度刷出了那行死灰色的宋体字样:
【竞价刷新中。】
在这一刹那,车厢里那些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撞击声、甚至是老邵在地底下砸电缆的钝响,都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真空抽气机在一瞬间全部抽走了一样。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冲撞阻隔网的乘客,身体诡异地停顿在了半空中,动作僵死。
那台已经半废的仿生安检员,眼底的红光在一瞬间彻底熄灭,庞大的金属身躯犹如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铁般瘫软在地面上。
车顶所有的广告屏幕,在同一时间,集体泛起了一片死寂而苍白的雪花白光。
这绝对静止的状态,只持续了短短的三秒钟。
闻昭隐藏在夜视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针尖状。
“组长,在它们后台算力执行大盘刷新和利益重新分配的这三秒钟窗口期内……这趟车对全场人员的规则控制力,会跌到一个接近于零的绝对低谷。”
沈砚灯的反应极快,右手的灰线刀顺势反扣回腰际:“在底层逻辑断开的空隙里,物理门锁和空间判定能被强行利用吗?”
“能。”闻昭将身体重心压低,双腿微曲,进入了随时可以全速爆发的短跑冲刺姿态,“但这个窗口太窄了。我们只有三秒钟的时间,必须把所有的物理动作切到微秒级。”
秦鹿在一片死寂中死死按着发热的外骨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声音粗重得像个破风箱:“抓准这三秒钟干什么?!强行把这几百号人都背出去吗?!”
闻昭没有回头,那一双死死盯着正前方紧闭车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先不做大面积盲目撤离。第一次三秒窗口……我们先拿一个人试探一下门外的空间判定。”
沈砚灯没有在这个极度冒险的提议面前产生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他作为指挥官的理智在千分之一个瞬间便完成了损耗评估:“执行试探。风险级别?”
“极高。”闻昭把灰线刀的刀扣死死扣紧在战术腰带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但不拿活人走一次流程,我们永远没办法确认,这趟车到底是不允许物理层面的车门开启,还是底层的代码在拒绝承认乘客‘已经到站’这个事实。”
沈砚灯侧过身,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刮过检修口里老邵的脸。
老邵从地缝里伸出一只沾满了黑色黑机油和鲜血的手掌,隔空冲着车门的方向狠狠比划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车门的物理机械锁和气压阀门我都已经用旧制动线卡死了,只要外界供能一断,纯靠蛮力就能拉开!关键在于广告系统在宏观层面上压制了整个站台的定位。它在逻辑上不承认我们到站,那门在物理上开了,人出去也是掉进别的地方。”
秦鹿把枪锚狠狠砸进地板深处:“那在那三秒钟的刷新时间里呢?!”
“那三秒钟里,白环的服务器忙着在后台卖人换钱,没空去管这道车门到底是不是闭合状态。”老邵咬着牙说道。
闻昭微微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老邵的方向:“邵师傅,虽然您的语言风格一如既往的粗糙,但不得不承认,内容层面上非常具有下城区的准确性。”
沈砚灯右手按在巨大的液压开门杠杆上,整条右臂的作战服布料在肌肉暴涨下瞬间绷紧:“准备执行第一次单人撤离试探。听好,只送一个生命体征和精神状态相对稳定的乘客到门边,绝对不准强行推出车外。三秒钟内一旦判定失败,立刻无条件无弹回撤离。”
秦鹿闻言,整个人作势就要往前冲:“这个试探位我来带!我的外骨骼出力最大,就算门外有空间乱流我也能把人硬拉回来!”
“不。”沈砚灯冷冷地打断了她,“你手里的重型钉锚枪和防护网是目前压制中段暴动唯一的物理长城。你死死守住中段控场,一步都不准挪。”
秦鹿那一双被夜视仪照得通绿的眼睛里满是不甘,狠狠跺了跺脚:“那他妈让谁去带?!老邵在底下扒线,组长你得控机械锁!”
死寂的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电线短路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脆响。
闻昭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动到了距离主车门不到一米最危险的绝对前沿。
“我来带。”
秦鹿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瞪着她,嗓音有些发尖:“闻昭!你刚才明明已经被这台仿生铁皮列为一类特定锁定目标了!你现在站过去就是送死!”
闻昭回过头,冲着秦鹿的方向轻轻眨了眨那双清亮的眼睛,脸上的笑意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正因为那台破机器把我列为了重点入职对象,所以我才是那个最适合站在门口的诱饵。”
“这算哪门子的狗屁逻辑?!”
“它既然那么想让我留车协助维护秩序,说明在它的系统优先级里,会把大部分的监测运力和代码控制权优先分配到我的这块特定区域。”闻昭慢条斯理地把灰线刀在腰侧卡死,“我只要大喇喇地站在车门口,那些挂在车顶上的监控和后台的算力,就会被迫从其他普通乘客身上挪过来一部分。这样一来,老邵和组长动起手来,乘客反而不容易因为规则波动而产生二次大面积异变。”
秦鹿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有些发红:“闻昭,从在分站装备间开始到现在,你为什么每一次列公式算胜率的时候,都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第一优先级的消耗品扔出去?!”
闻昭无辜地摊了摊手。
“可能因为我从小到大数学都挺好的?”
秦鹿还想张嘴继续骂。
“闻昭。”沈砚灯那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嗓音在频道里轰然炸响。
闻昭偏过头,对上了组长那双在黑暗中如鹰犬般锐利而深沉的黑色眼眸。
沈砚灯站在巨大的液压手动开门阀门旁,右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有些发烫的铸铁杠杆,一字一顿:
“重复一遍你的回撤路线。一个字都不准漏。”
闻昭嘴角的笑意有那么半个微秒的滞纳,随后,她那双倒映着残破广告屏白光的眼里,重新挂上了一抹极其熟练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散漫笑意。
“从门边到组长你目前所在的机械控制台,标准外勤步伐一共七步。秦鹿的锚线在三米处做了一道双向死结的临时阻隔拉引。老邵所在的检修口右侧边缘有一块凸出来的铸铁加强筋,我的左脚卡在那个位置可以借力进行二次横向规避。三秒钟窗口一旦判定失败,我会选择在两秒半的节点无条件放弃目标,整个人往左侧盲区翻滚撤离,秦鹿负责用锚线在后方给我一个拉力,老邵同步在底下释放高频支线干扰阻断安检员的重启,组长你在最外层负责暴力补死车门旧机械锁。”
她把整条撤退路线背得极熟、极顺。
顺畅得就像在今天凌晨踏入这节该死的旧车厢的第一步起,她就已经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这条用来逃命、或者说用来收尸的路线,反反复复、无声地演练过了几十上百遍一样。
沈砚灯死死盯着她那张在冷光下毫无血色的脸。
“说完整。把最后的兜底方案背出来。”
闻昭在黑暗中静止了半秒钟。
随后,她用一种极其轻巧、轻得像是一片在半空中随风飘落的废纸一样的调子,顺口补上了一句她认为无足轻重的垃圾话:
“如果三秒钟到了,我因为物理卡死撤不回来……你们所有人,千万别回头来追。”
秦鹿整个人彻底火了,一步踏前,外骨骼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暴烈地闷响:“闻昭!你把纪律当成什么了?!你在放什么狗屁?!”
“开个玩笑,小秦同志,别那么严肃。”闻昭立刻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一双清亮的眼底在绿色的夜视微光下闪烁着无辜的光芒,“在下城区熬夜班,要是不学会自己讲两个地狱笑话,这日子可真没法熬下去了。”
秦鹿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一点都不好笑!”
“行,那我保证,下次一定给你换个更好笑的包袱。”闻昭有些敷衍地转过身去,嘴里嘀咕着,“比如明天早上派单池的那些审核官突然良心发现,把我们这趟夜班的竞争系数给强行涨回100%。”
沈砚灯按在铁杠杆上的右手手套由于过度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
“在第七组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撤不回来’这四个字的选项。”
闻昭回过头看他。
沈砚灯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词:“回撤一旦出现阻滞,秦鹿全负荷用外骨骼拉人,我亲自去补你的位。老邵无条件熔断整节车厢的所有支线。唐栖在外部通过异维署的底层权限强制锁死物理站台的对焦区。至于你,闻昭。”
他在黑暗中和她对视。
“你今晚唯一需要负责的,是把你那条命给我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闻昭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那张习惯性准备吐出两句黑色幽默的嘴开合了半天,最终,却什么垃圾笑话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有些僵硬地低了低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面罩内侧,低声回了一句:“……收到,组长。”
秦鹿站在后方看着她那显得有些单薄得过分的肩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闻昭今晚说的这一声“收到”,比她之前讲过的所有荒诞的笑话,都要来得更轻、更飘。
轻得就像是一粒根本不准备在任何土地上落地的灰尘。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最终联手选中了那个生命体征相对最稳定、异变程度最轻的滤塔重工工人。
男人虽然意识依旧处于重度迷糊的状态,但在闻昭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手掌的持续拍打和引导下,终于颤颤巍巍地从蓝色塑料椅子上站了起来。
闻昭用自己那有些麻木的左臂死死撑住女人的腰椎,右手则牢牢攥着工人的防护服袖口。
当她的手掌和男人的手臂接触在一起的时候,闻昭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这个在中层滤塔里熬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整个人轻得不合常理。那不是由于体脂率低带来的精肉感,而是一种长期被劣质合成粮掏空、被密密麻麻的月度账单和抗蚀药分期将骨髓都榨干了之后,产生的一种行尸走肉般的、没有分量的轻。
“我……我真的能下车了吗?”男人歪着脖子,一双全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黑色车门玻璃。
闻昭扶着他,将他的重心稳稳地往前推了半寸:“试试看吧,师傅。”
“我要是……我要是今天晚上在这个地方下不去了呢?”
闻昭拉开一个标志性的笑,语气极其敷衍:“那简单,等明天早上异维署的投诉通道一开,我亲自带你在线上把轨道公司的CEO到客服们挨个投诉一遍。”
男人茫然地眨了眨眼:“下城区的线上投诉……真的能有用吗?”
闻昭一板一眼地瞎扯:“当然没用。但相信我,师傅,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走这么一个流程会让你死得非常有仪式感。”
在一旁神经高度紧张的秦鹿听到这一句,原本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差点没给气回肚子里去。
但神奇的是,那个原本已经快要陷入疯狂崩溃的中年男人,在听到闻昭这句近乎荒诞的糙话之后,那张布满黑色煤灰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极为僵硬地扯开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居然被这个地狱笑话给逗笑了一秒钟。
中段的防线外,几名被账单再次刺激到的乘客重新开始用身体死死撞击隔离网。秦鹿咬紧牙关,两条手臂上的液压外骨骼由于全负荷出力而喷出一股股滚烫的白色蒸汽:“中段防线暂时稳住!你们快点!”
“老邵!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砚灯大吼。
老邵半个身子死死卡在地缝里,两只沾满了血的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光芒:“线已经扣在死点上了!只要大盘一白,老子随时能用高周波把这根广告回传线生生熔断!”
沈砚灯整个人由于过度发力而呈现出一种微微前倾的雕塑姿态,他的两只手掌已经深深地扣进了铸铁手动开门阀的最底层接口:“闻昭,最末次确认你的回撤安全线。”
闻昭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那块有些凹陷的铁皮地板。
七步绝对距离。
三米精钢锚线。
左侧第三根铸铁扶手。
门边上那道布满了划痕的机械安全锁。
“回撤线确认完毕。安全无误。”
通讯频道里,唐栖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恢复了冰冷而机械的倒数:
“外部物理时空坐标重新锁定。”
“预计下一次服务器大盘竞价刷新节点……还有十五秒。”
“十四。”
“十三。”
车厢顶部那些原本已经陷入死寂的残破屏幕,在这一刻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来自高空之上的强行唤醒,残存的荧光管开始发出高频的“啪啪”声:
【再坚持一站。】
【更好的明天,正在终点站等待着每一位辛勤的劳动者。】
“十二。”
闻昭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将那个中年工人的身体死死往前顶在车门正中央,两只靴子在布满机油的地板上踩出了两道极深的擦痕。
原本瘫软在不远处的仿生安检员体内,突然再次传来了刺耳的电路重组声。它那颗有些变形的电子眼里,一缕极其微弱的红色光芒正在以疯狂的速度重新凝聚。
【请留车……】
【检测到一类留车人员出现物理位移风险……请立即……】
闻昭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全当它是一台路边正在放屁的自动贩卖机。
“十一。”
后方,那些被困在黑暗中的乘客们似乎感应到了空间判定即将出现的松动,咆哮声在一瞬间提升了一个八度。
“十。”
“九。”
被闻昭死死按在门板上的中年工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他的十根手指由于惊恐而疯狂地反扣住了闻昭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战术皮手套里。
“姑娘……我害怕……这门后面黑得吓人……”
闻昭将自己的额头死死顶在男人的防护服后肩上,用全身的力道将他往前推,声音从面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信服的平静:
“怕就对了,师傅。实话告诉你,在这个距离上,我也怕得要死。”
工人有些惊恐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连你们异维署的外勤……也会害怕吗?”
闻昭歪了歪头,从唇缝里挤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笑:“当然怕。不过好消息是,老子今晚是在正常上班时间经历这些的,如果真出了事,联合政府的账单得按最高规格给我批工伤保险。所以,不亏。”
“八。”
“七。”
秦鹿在后方由于过度用力,整张脸已经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中段大盘稳住了!老头!你那边快点发号施令!”
“六。”
“老邵!给老子把手放在熔断器上!”
“早他妈放上去了!别催!”
“五。”
沈砚灯的双眼在这一刻由于高度集中而蓄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车顶广告屏最下角的那串灰色像素快,嘴角的肌肉由于过度紧绷而呈现出一种冷酷的僵硬:“闻昭,把安全扣的第二死结给我拉开,准备迎接物理冲击。”
闻昭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干脆利落地“啪”的一声,将腰侧那根连着秦鹿锚线的防震卡扣,直接推进了全自动释放槽的最底层。
“确认拉开。”
“四。”
头顶那块残破的广告屏在这一刻亮得简直像是一枚即将要在狭窄车厢里爆炸的高能闪光弹,惨白的光芒将每一个人的影子在金属舱壁上拉扯出十几米长、光怪陆离的畸形轮廓:
【白环实时广告算力竞价刷新准备……】
【倒计时三秒……】
“三。”
沈砚灯双臂的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整个人借助着全身往下压的庞大惯性,死死将那根长达一米的手动铸铁液压杆,冲着最底部的死点,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一轰到底!
“开!”
“二。”
唐栖那尖锐的警报声在通讯频道里以最高优先级切入:
“外部三号站台物理判定……已强行锁定!”
“一。”
【竞价刷新中。】
在数字跳归为零的万分之一秒内,整节原本被混乱与咆哮充斥的铁皮车厢,突然诡异地泛起了一片死寂而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强白色光芒。
这一刻,安检员眼底刚刚凝聚出来的红色扫描光瞬间熄灭。
后方几百名乘客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在一瞬间被生生卡死在喉咙深处。
而正前方的这道钢铁车门,伴随着机械锁“咔哒”一声无比清脆的脆响,在失去了系统规则压制的情况下,终于被沈砚灯用纯粹的蛮力向两侧轰然拉开!
呼!
一股带着下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劣质机油和废弃棉絮气味的冷风,顺着大开的车门,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门外面,是站台。
那是真真正正的、他们二十分钟前刚刚离开的三号轨道下城站台。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站台边缘拉起的那道黄黑相间的临时封锁隔离栏,看见了站台顶部那几盏亮得发白的高能探照灯,甚至连站在隔离栏外面、正一脸焦灼地提着义体检测仪的许岸,以及几个穿着轨道公司制服的急救医护人员那惊愕的脸,在这一刻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那个被闻昭死死按在门口的中年工人,在看清外面的站台和医护人员身上的白大褂的瞬间,那一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人类对生存渴望的刺眼亮光。
他甚至没等闻昭推他,自己便手脚并用地往前迈出了那积蓄了整整七天力量的最重要的一步。
闻昭用发麻的左手死死揪着他防护服的后领,身体同样由于惯性往前倾斜了半分,嘴里大喊着:“慢点!别摔着!”
然而。
就在这个中年工人的脚尖,距离外面那条用黄色油漆刷成的安全线仅仅只剩最后不到三公分物理距离的绝对死角里。
车厢顶部的残破屏幕上,那片死寂的雪花白光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三秒钟的后台算力竞价刷新窗口……在这一微秒,宣告彻底结束。
广播里,那道温柔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电子女声,再度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音质,在空旷的车厢里四定回荡:
【检测到乘客非合规位移行为。】
【本地通勤任务尚未确认完成。】
【请各位尊贵的乘客配合系统,继续乘车。】
嗡!
在广播响起的刹那,大开的车门外,原本清晰可见的下城区站台、高能探照灯、甚至是许岸那张高喊着什么的脸,都像是一副挂在墙上、突然被一盆开水迎面泼中的水彩画一样,在极高频的虚空震荡中,大面积地扭曲、拉长、消融。
中年滤塔工人那只已经迈出去的工装大底,最终没能踩在坚实的水泥站台地面上。
在闻昭暴缩的瞳孔倒影中,男人的身体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物理空间产生了一次极其诡异的层叠。他的右脚,竟然极其荒诞地,直接落进了另一节一模一样的、散发着诡异粉红色广告光芒的铁皮地板上。
门外面不是站台。
门外面,是这趟无限循环列车的……下一节车厢。
在那里,一模一样的蓝色塑料椅子排开,一模一样的残破广告屏正温柔地闪烁着。
两节车厢在高速行驶中产生的巨大相对剪切力,在万分之一个瞬间便拉扯到了极致。中年工人那只原本死死反扣着闻昭手腕的右手,在庞大的空间撕裂力面前,终于由于体力耗尽,刺啦一声,不可避免地从闻昭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掌心里,彻底滑脱了出去。
闻昭那一双清亮的眼底在这一刻瞬间被一层极其暴戾的血丝充满,她整个人在失去控制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所有的防御路线,上半身疯狂地往车门外的虚无空间探了出去,右手呈鹰爪状,不顾一切地朝着男人在雾气中消失的衣角死死抓去:
“给我回来!!”
“闻昭!撤!!”
后方,沈砚灯在空间定位重置的万分之一秒内便做出了反应。他的一条左臂上,外勤服的布料由于承受了恐怖的拉力而瞬间崩裂,两只铁钳般的手掌从后方死死扣住了闻昭战术腰带上的精钢安全扣,整个人拼尽全身的力道将她往后死死拽回。
与此同时,中段的秦鹿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暴吼,她猛地按下了钉锚枪的回收绞盘键。那根原本连在闻昭腰侧的双向锚线在千分之一个瞬间便绷成了一根笔直的死线,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像是一条锁链般,将闻昭那单薄的身体狠狠地往车厢内部的方向活活拖了回来。
嘭!!
下一秒,两扇沉重的、重达数百公斤的钢铁防爆车门,在失去了三秒窗口期后,伴随着一声犹如雷鸣般的爆响,在闻昭的指尖前方不到五公分的位置上,重新轰然合拢,死死闭合。
那个中年滤塔工人,被彻底隔绝在了解离出去的另一节车厢里。
在两扇钢化玻璃门板背后那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中,男人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两只手绝望地拍打着这边的玻璃,一双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茫然与恐惧。他就这么隔着玻璃看着闻昭,像一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到站的站台、却在最后一秒被死神重新拖回深渊的孤魂野鬼。
大开的广告屏在男人的背后如期亮起,粉红色的光芒温柔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再坚持一站。】
【生活会更好。】
闻昭整个人被秦鹿和沈砚灯联手的恐怖力道直接从门边生生拽回了车厢腹地,后背和左侧肩膀在巨大的惯性下,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壮的铸铁扶手钢管上,爆发出了一声让人肉跳的沉闷□□碰撞声。
她有些痛苦地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仅仅过了不到半秒钟,她便强行用右手撑着膝盖,有些跌撞却极快地在晃动的车厢里重新站稳了身体。
秦鹿一甩锚枪,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抓住了闻昭的胳膊,战术头盔后面的嗓音由于极度的后怕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刚才疯了是不是?!你的半个身子刚才都快被空间的夹缝切断了!你差点就被一起拖到那个未知的诡异层叠里去了!!”
闻昭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已经重新闭合、表面只剩下一层反光涂层的车门玻璃。
她脸上的那些常年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调侃,没有地狱笑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冰冰的死寂。
但这种可怕的表情,在她的脸上也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快得像是一件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下一刻,她微微闭了闭眼,再次抬起头时,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疲惫笑容,重新无比娴熟地挂回了她的嘴角。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小秦同志。在我们的外勤手册里,失败的尝试经验,那也算经验的一种。好歹我们摸清了它的底层判定,不亏。”
秦鹿看着她此时此刻还能笑出来的这张脸,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了张嘴想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砸在她头上,可一看到闻昭袖口那道深深的裂缝和里面隐隐有些发颤的护甲,那些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死活也骂不出来了。
沈砚灯倒提着灰线刀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的亮光,黑沉沉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刮了一遍:“刚才那下撞击,伤到骨头没有?”
闻昭用右手揉了揉有些发青的左肩,若无其事地往下扯了扯制服领口:“没事,皮实着呢。下城区养大的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抗造。”
沈砚灯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电子眼死死锁定着她面罩下的面部肌肉微表情:“第七组规矩,报真实身体状态。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闻昭嘴角的笑意滞了滞,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左边肩膀刚才跟钢管进行了一次不算友好的物理接触,内部肌肉软组织大面积挫伤。现在整条右臂的神经接口……稍微有一点发麻,使不上太大的暗劲。”
“收到,底层数据已记录。”许岸那冷得像医疗手术刀一样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突兀地从由于信号恢复而重新连接的通讯频道里强行插了进来,“第七组专属维修师提醒。闻昭,任务结束回到分站后,立刻无条件滚到我的整备台前,接受高频神经接口污染排查与全面去极化物理清洗。”
闻昭有些苦恼地翻了个白眼,冲着耳麦叹气:“许师傅,你有的时候真的像个幽灵,无处不在。”
“我宁可自己在你的通讯里无处不在,也不希望在明天的意外伤亡报告上,看到你小子在无处受伤。”许岸冷冰冰地甩下一句后,便直接切断了单人通话波段。
这个时候,老邵满身是带有腐蚀性冷却液的污渍,骂骂咧咧地从那个已经被彻底砸烂的地板检修口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不是这道物理车门结构的问题。机械锁孔和气压传动在刚才那三秒里完全是合规释放的。”
沈砚灯将视线从闭合的车门上收回,声线低沉:“问题出在‘到站判定’的逻辑层面上。”
“对。”闻昭顺着组长的话往下接,一边说着,一边将右手搭在腰间的样本匣上,“白环的底层系统在逻辑上承认了我们刚才拉开门的行为,它甚至在代码里承认了门外面就是三号轨道的物理站台……但它唯独在最核心的利益判定里,拒绝承认车里的这批乘客已经‘完成了今晚的通勤到站’。既然在系统眼里你还没到站,那你就必须在这趟车里,继续把下一个循环的广告给我老老实实看完。”
秦鹿转过头,看着那扇空荡荡的、表面反射着惨白雪花光的车门玻璃,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无比低沉和沙哑。
“那……那刚才被拖过去的那位师傅呢?他现在到底在哪个位置?”
车厢里,一时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
因为在车门玻璃内部那层淡淡的反光里,刚刚切分出去的那节泛着粉红色光芒的车厢,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层突如其来的浓稠灰色雾气彻底吞噬、解离。
仅仅过了三秒钟,原本属于那个中年滤塔工人的第三排蓝色塑料座椅,在他们这节车厢的对应位置上,重新以一种诡异的物理姿态,完好无损地刷新了显现出来。
长椅上空荡荡的,上面只留下了半截被汗水浸透了的、已经开始在烬雾里逐渐焦黑碳化的缴费单碎片。
他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到真正的下城区站台。
可他同样也没有留在这节正在进行大盘刷新的第四节车厢里。
第七组今晚切入这趟列车执行的第一次活人单人撤离试探,以一种最不忍直视的方式,宣告彻底失败。
车厢顶部的音响里,那道完美的电子女声依然在尽职尽责、无比温柔地循环播放着:
【温馨提示:由于不可抗力干扰,您本次的夜间通勤任务尚未完全确认达成。】
【请车厢内滞留的各位尊贵乘客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再坚持一站,生活会更好……】
闻昭站在那条已经碳化的缴费单碎片前,盯着地面上那抹残留的黑色灰烬,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长到周围的乘客开始发出第二次小规模的焦躁低吼时,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啪的一声,主动打开了挂在胸前的那枚异维署外勤实时任务记录仪。
“第七组灰线外勤,代号闻昭。现对三号轨道末班车轻蚀场事件进行第一阶段实战记录补充。”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稳,一字一顿,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颤音。
“第一名高响应点目标乘客,在执行物理撤离流程中,宣告撤离失败。事故直接核心原因:到站状态判定被外部白环超宽算力大盘强行覆盖。三秒钟的后台竞价竞算刷新窗口期,不足以支撑普通低蚀耐人类完成微秒级的空间状态转换。”
秦鹿站在后方,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闻昭没有理会周围战友的情绪,她的手指在记录仪的红色录音键上重重地按着,继续用那种冰冷而客观的语调补充录入:
“补充说明:鉴于空间解离的层叠特性,目标受害者在物理机制上,目前仍存在一定概率的理论生还可能。当前空间坐标:未知。”
录到这里,她的指尖突兀地在悬空中停顿了半秒钟。
沈砚灯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隔着空气落在她的侧脸上:“闻昭,按照异维署内务处的合规报告撰写指南,在无法锁定物理生命特征且空间坐标解离的情况下……第一优先级的规范用词,应当是‘判定失踪’。”
闻昭将左手从记录仪的开关上撤了回来。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头顶那块残破广告屏上再次切出来的、有些扭曲模糊的白环工业亮蓝色图标,嘴角再次有些顽固地、极其精准地拉开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轻笑。
“组长,这就是你不懂我们底层打工人的一点小智慧了。如果我们在外勤第一阶段的报告里直接写‘判定失踪’或者‘判定死亡’,白环的法务部门和下城区的这帮官僚,就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用最完美的合规合法的标准流程,把这笔微不足道的抚恤金和坏账从他们的财报里轻轻松松地一笔勾销。”
她抬起右手,用发麻的指节轻轻扣了扣那枚闪烁着录音绿光的记录仪外壳。
“但我今晚偏要在报告里写‘仍可能存活’。”
“我今晚偏要把这趟水搅得更浑一点。”
蓝色和死灰交织的屏光重重地扇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将她眼底那抹无动于衷的平静照得一片通透。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下班,那在这份报告送到总署那帮老爷的办公桌上之前……”
“我也得想方设法,让上城区的这帮审核官们,在结账审计的时候,处理起流程来比我们今晚……还要再麻烦上个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