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安检员的手停在闻昭面前。
它的手指是旧型号的合金骨架,外层包裹的仿生皮磨损得极为严重,指节和指尖连接处已经露出发暗的液压杆。可它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着标准的一十五度,下巴紧绷,一双散发着红色扫描光的电子眼平稳得近乎温柔。
【请留车。】
【协助维护乘客稳定。】
闻昭看着那只手,没动。
车厢里很安静。
这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相反,杂音层层叠叠。地铁行驶时轨道摩擦的刺耳动能、车顶广告屏轻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乘客们被烬雾压得又轻又黏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头在黑暗里负重前行的巨兽。
但没有人说话。
所有乘客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属于自己的蓝色塑料椅上,低头、垂眼、抱着旧工具包,或者攥着起毛边的缴费单。他们僵硬得像一排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唯一证明他们还活着的是胸口微弱的起伏。
闻昭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都下班失败了,还要协助维护秩序。”她微微低下头,视线在那只机械手斑驳的外皮上扫过,“你们这趟车的服务链条挺完整啊,乘客上来当牛马,下车了还得被补扣工时。”
仿生安检员没有进化出理解垃圾笑话的功能,红光在它眼底毫无波澜地闪烁:
【灰线外勤。】
【高蚀耐记录。】
【适合协助秩序维护。】
【请留车。】
秦鹿单手举着钉锚枪,枪口虽然微微下压避免直接触发防卫机制,但两条大腿的肌肉已经隐隐绷紧,进入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姿态。
“它怎么单独盯着你?”
“可能因为我的面相比较像一个随时准备全天候奉献的冤种。”闻昭说。
沈砚灯抬手,制止了秦鹿进一步的试探。
他站在车门边,鹰隼般的目光在安检员、麻木的乘客、闪烁的广告屏以及车厢顶部的旧监控之间快速刮过。
“闻昭,后退半步。”
闻昭极配合地将重心往后一挪,脚底在铁皮地板上擦出一声钝响。
几乎是同步地,安检员的那只合金巨手跟着她移动了半寸,指尖的红光如同跗骨之蛆。
【请留车。】
老邵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不是识别身份,是锁定角色。”
“对。”沈砚灯的手按在枪柄上,“它在根据底层的某些协议,强行给场内人员分配功能。”
闻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有些刮痕的灰线识别牌:“好消息,联合政府终于发现我多才多艺了。”
秦鹿咬了咬牙,低声骂道:“这叫发现?这叫看你便宜。”
闻昭转过头看她,清亮的眼底漾开一丝诚恳的欣慰:“小秦同志,入职第七组十分钟,就已经准确掌握了本组核心企业文化的精髓。前途无量。”
“这时候你还贫!”
“这时候不贫,难道我还得现场给它手写一份五千字入职感言?”
闻昭嘴上调侃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耽搁。她突然抬起左手,却并非冲着安检员的要害去,而是指尖一拨,将自己那块边缘有些开裂的终端直接怼到了那道红色扫描光正前方。
“来,不是要查票吗?扫仔细点,别回头给我的征信报告上记个恶意逃票。”
刺眼的红光瞬间在终端屏幕上高频刷新。
【灰环通行权限。】
【异维署临时任务权限。】
【三号轨道临时进入许可。】
【权限冲突。】
仿生安检员的动作极其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闻昭眼里的笑意散了,瞳孔微微收缩。
“组长,它认轨道公司的权限,但不认我们异维署的底层盖章。”
沈砚灯:“继续探。”
闻昭微微偏了偏手腕,利用终端屏幕的防窥反光,将安检员的红光反射到一旁的金属壁上。安检员的扫描线被迫在半空中滑了个弧度,重新扫过她手腕上那处洗不掉的烬痕。
【高蚀耐记录。】
【高夜班频率。】
【历史任务完成率:优秀。】
【低投诉记录。】
【稳定性:优。】
【建议:留车协助。】
车厢顶部的音响里随之响起一阵沉闷的电流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为这个无比完美的“耗材评估”点头赞许。
闻昭笑了一声。
“哟。”
她动作利索地把终端收回,顺手插进大腿外侧的战术口袋里。
“它还挺会夸人。”
这句玩笑她扔得太快、太自然了,快到秦鹿还没来得及察觉出异样。
唯独沈砚灯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看闻昭,而是死死盯着安检员后方那块亮得过分的广告屏。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一则抗蚀药的最新推广。
【夜班人群专属守护。】
【先用后付,今日免首期。】
画面里,一个穿着浆洗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工服的女人,正从一列明亮的地铁上优雅地走下来。她脸上挂着干净、稳定、只存在于高环区宣传片里的职业微笑。
字幕在屏幕下方温柔地蠕动:
【再坚持一站,您值得更好的明天。】
闻昭看着那个假人:“它要是知道我明天后天也全是夜班,会不会大发慈悲给我打个连续包月的折扣?”
此时,老邵已经利落地蹲到了车厢连接处的夹缝旁,单手用撬棍一别,粗暴地掀开了地面的检修盖。
“这车厢里里外外的骨头不对劲。”
秦鹿侧过身警惕地护住老邵的侧翼:“哪儿不对?”
“供能线是三号轨道的十年陈货,安检系统也是早该拉去熔炼炉的废铁,但唯独这几块广告屏,用的可是去年刚迭代的脑机超宽接口,新得很。”老邵用扳手狠狠敲了敲底层的合金管线,发出一声沉闷而空洞的声响,“破车配新屏,像给烂地里的死人嘴里塞金牙。”
闻昭评价道:“邵师傅,您这个比喻真有下城特有的消费升级感。”
老邵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搭理她,整条右胳膊都探进满是机油味的地道里,用力扒拉着错综复杂的线缆。
沈砚灯抬手按住耳麦,声线冰冷:“唐栖,从外面同步一下我们所在的旧车厢编号。”
通讯频道里,唐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电子沙沙声:“正在重新同步……车体物理识别异常。编号回传显示为三号轨道末班车,标准车厢数六。但根据外部站台的红外监控,你们刚才切入的,明明是第四节。”
沈砚灯问:“我们目前的内部定位呢?”
唐栖那边沉默了几秒。
“内部定位一直在跳……像是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节点,数据就会被强行重置一次。”
闻昭猛地抬起头:“多久重置一次?”
“暂时无法捕捉,记录还不稳定。”唐栖低声道。
闻昭将视线投向头顶那面冷白色的广告屏。
光影闪烁,画面瞬间切换了。
【灰环转岗课程,七日提升面试通过率。】
高饱和度的画面中,一个下城区的年轻人换上了笔挺的白衬衫,大步走进一间窗明几净的银环区办公室。他与面试官自信地握手、微笑,一抬头,窗外是滤穹塔上方那抹终日不散的圣洁白光。
细密的弹幕式小字在屏幕底部疯狂跳动:
【已有1327名低环用户成功完成职业跃迁。】
【基础课程免费试听。】
【进阶实战课程支持二十四期免息分期。】
秦鹿盯了那排数字两秒,有些恶心地啐了一口:“这也太假了。”
“也不能这么讲。”闻昭侧了侧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把后面一个有些躁动的乘客挡在安全距离外。
秦鹿挑眉:“你觉得这鬼话是真的?”
“我觉得‘1327’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挺真的。”闻昭一板一眼地分析,“大数据做骗局的时候一般不造整数,显得不够科技,不够有说服力。”
秦鹿:“……”
老邵满脸是汗地从地板下面钻了出来,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广告屏在吃数据。”
沈砚灯没有回头:“说明白。”
老邵一把将一截细得像人类神经束、呈现出诡异天蓝色的管线从地缝里拖了出来。
这根管线从车厢的最底部死死盘绕上去,最终死结一般咬在广告屏背面的多孔接口上。线皮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小的灰白色斑点,像某种活着的霉菌,正顺着管壁往内部疯狂侵蚀。
“这不是普通的播放流线。它直接串联了这节车厢所有乘客的随身终端,甚至还接入了脑机安抚的底层接口。”老邵用指甲狠狠刮了一下线皮,竟然刮下一层亮晶晶的粉末,“线路上有烬雾回流的结晶。这块屏不仅在往下灌广告,它还在往上回传东西。”
“回传什么?”秦鹿追问。
老邵紧绷着脸没有回答。
因为闻昭已经敏锐地走向了车门旁边的电子信息面板。
果不其然,在面板最偏僻的右下角,那行红色的细小乱码又一次像幽灵般跳了出来,随即又被迅速后台化:
【数据排放完成。】
【下级节点接收稳定。】
闻昭盯着“下级节点”四个字,眼睑轻微地颤了颤:“至少,绝对不是回传给车里这些乘客的。”
安检员依然死死地钉在闻昭面前。
它似乎因为闻昭刚才用终端制造的权限冲突,陷入了底层的短暂死循环,没有进一步的攻击或拘禁动作,但也没有退后。那道刺眼的红色光圈依旧死死扣在闻昭的心口高度,像一颗永不眨眼的血色义眼。
沈砚灯果断抽刀,用冰冷的刀背在舱壁上重重一磕,发出清脆的鸣响:“先确认活人状态。”
无论这里在进行什么肮脏的利益排泄,活人撤离永远是异维署的第一铁律。
秦鹿反手将钉锚枪背到身后,目光在一排排如同雕塑的乘客身上扫过。
“这么多人,怎么分?”
“先别急着用粗暴的手段叫醒他们。”闻昭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猫下腰往最近的座位走去,“蚀场里的精神结构很脆弱,醒的方式不对,有的时候比睡着了更麻烦。”
她停在最近的一个座位前。
那是一个穿着滤塔重工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半张被汗水浸透的缴费单。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窗外那些千篇一律的机械楼宇不断倒退,他的眼珠却一动不动。
闻昭半蹲下来,神色隐入阴影,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搭在男人破损的防护服领口内侧、他的颈动脉窦上。
指尖传来微弱但具有规律的搏动。
紧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强行翻开男人的工装鞋底。鞋缝的橡胶纹路里沾满了站台的积灰,而灰烬深处,隐隐泛着刚才老邵扯出来的那种蓝色结晶。
“活的。”闻昭站起身,言简意赅,“但脑机思维被套得很深。”
似乎是感应到了外来的生物接触,男人的眼皮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近乎耳语的呢喃:“再……再坚持一站……”
闻昭的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继续闭着眼、无意识地梦呓:“下去……还要去下城区排队买药……不能请假……这个月全勤……”
仿佛是捕捉到了男人的语音关键词,他们头顶的那块广告屏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画面闪电般切换:
【滤塔夜班人群专属抗蚀方案。】
【家庭装更优惠。】
【当前点击购买,可延迟扣款七个自然日。】
秦鹿的脸色在冷光下彻底黑了:“它在窃听他的脑意识?”
“它不止听。”闻昭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接用宽大的手掌死死捂住了那个滤塔工人的大半张脸,彻底斩断了他与广告屏之间的视线对焦。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虽然依旧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师傅,吸气。别看那块破屏,看我。”
男人的眼球在她的掌心下疯狂转动,终于,他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瞳孔里,那抹由于长期直视屏幕而留下的幽蓝色伪影,正在被闻昭灰黑色外勤服的阴影一点点覆盖。
“我……到站了吗?”
闻昭抿了抿嘴唇,脸上拉开一个异常温和的笑:“快了。”
男人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岸边的水草,十根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把那张缴费单揉碎:“我不能迟到。上次因为系统延迟扣了老子两百块全勤,这个月的药费还没凑够……”
然而,他的情绪刚出现波动的刹那,车厢内的音响再次强行提升了音量,将他的声音生生压了下去:
【担心药费压力?】
【夜班抗蚀药,今日分期免首付。】
男人的眼神在巨响中再次出现涣散的迹象,整个人就要往后瘫倒。
闻昭眼疾手快,左手闪电般扣住男人的右侧肩膀,大拇指死死掐住他外骨骼连接处的神经节,剧烈的酸痛感让男人浑身一个激灵。
“别听那帮畜生放屁。”
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清醒。
“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不需要买任何东西,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气给我喘匀了。”
男人死死盯着闻昭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随着肩膀上持续不断的痛觉刺激,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混乱的呼吸终于开始规律起来。
沈砚灯站在几步外,在一块便携式终端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意识具备可唤回性。暂定活人标签。”
另一边,秦鹿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排座位前。
那是一个怀里死死抱着工具包的年轻女人。她虽然闭着眼,但双手却在机械地摩擦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账单扣款红字:
【房租暂扣失败。】
【交通防护费到期。】
【滤芯订阅自动续费。】
【儿童生涯评估附加测试费用。】
每一笔数额在这座城市里都不算惊天动地,但重重叠叠扣下来,像是一张由细钢丝编织成的死网,正把她身上的血一滴滴勒出来。
秦鹿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人都进蚀场了,她的终端为什么还在实时扣款?”
闻昭走过去,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这说明人虽然被困在阴曹地府里,但上城区的账单从来不会因为你快死了就迟到。”
秦鹿嘴唇颤了颤,想骂娘,却发现下城区最恶毒的脏话在这一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女人的手指还在那块已经有些裂纹的玻璃屏幕上机械地划拉着,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呢喃:“明天再说……下个月我一定补上……先不买了……但是孩子那个测试绝对不能停……”
似乎是触发了“测试”这个关键词,广告屏再一次尽职尽责地给出了响应:
【儿童生涯适配提前测。】
【别让孩子输在环级起点。】
【低环家庭今日可申请专属教育信贷。】
一滴滚烫的眼泪突然从女人闭紧的眼角滑落。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卑微的、低着头的姿势,任由泪水啪嗒一声,砸在冰冷的屏幕上。
闻昭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突兀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女人手里的终端。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抢走了最后的稻草,声音嘶哑而绝望:“不能关……不能关……关了就赶不上那个折扣了……”
秦鹿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这也算优惠?!”
女人失魂落魄地抬起头,那一双由于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得令人心惊。
“便宜一点……也是便宜啊。”
秦鹿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闻昭没有反驳,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自己外勤服的内兜里,摸出那半片在上次任务里没用完的、带有高粘性的防眩光金属贴。
然后,她当着女人的面,极其粗暴、极其用力地将那层黑色的金属膜,“啪”地一声死死死贴在了那块终端屏幕上。
原本闪烁着扣款信息的屏幕,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的漆黑。
女人怔怔地看着那块黑砖,整个人僵住了。
“坏了。”闻昭拍了拍终端,然后大喇喇地把它塞回女人的怀里,语气一本正经,“非常遗憾,由于设备性能故障,优惠与您无缘。责任全在联合政府的破烂电子垃圾,不在你。”
女人愣在座位上,足足过了五秒钟。
突然,她像是终于从让人窒息的深海里探出头来,一把死死抓住了闻昭洗得发白的袖口。
“我……我下车了吗?”
闻昭看着她:“还没。”
女人的眼神眼看着又要往深处沉。
闻昭右手突然发力,反扣住女人的手腕,强行将她的身体往前拉了半分,逼着她直视自己。
“但我们组长已经带人来接你了。听懂了吗?”
她把女人的手从自己的袖口上稳稳地摘下来,动作很轻,转头对秦鹿使了个眼色:“这位也还活着。先上外勤标记。”
秦鹿低着头走过来,一边在女人的肩膀上贴上亮绿色的撤离标,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你刚才骗了她。”
“嗯。”
“等她一会儿清醒过来,发现账单还在,怎么办?”
“那就一会儿再骗她一次。”闻昭弯腰去检查下一个乘客,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现场应急读场,讲究的就是一个分期付款。今晚能活,就别去想明早的太阳。”
秦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沈砚灯每一次下这类诡异的蚀场,都一定要带上闻昭。
她不是单纯能靠高蚀耐“看见”异常。
她太清楚当下城区的这些普通人快要从精神层面上碎掉的时候,需要用多大的力道、哪一种不讲道理的胡话,才能把他们从悬崖边硬生生扯回来。
虽然她自己讲话的调子,总像随时准备把自己也当成废料扔进熔炼炉里。
列车继续以一种诡异的静谧在漆黑的轨道中向前滑行。
窗外的全息下城区夜景在无休止地重复。
同一栋漏光的筒子楼、同一家闪烁着红灯的药店、同一个站在深夜站牌下不断打着哈欠的夜班工人。
每经过一个循环,广告屏的边框就会发出一次沉闷的爆鸣。
【再坚持一站。】
【生活会更好。】
唐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组长,外部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四十秒。你们那边的内部计时呢?”
沈砚灯抬起手腕,冷光落在精致的机械表盘上:“两分三十七秒。”
闻昭正在前排拨弄一个乘客的瞳孔,闻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地抬起头。
“三秒。”
老邵半个身子还在检修盖下面,闻言骂了一句:“什么三秒?”
“我们这边的时空,被强行偷走了三秒。”闻昭将视线移向头顶的广告屏,“这是第一次。”
沈砚灯面色一冷:“唐栖,开启连续波段记录,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微秒的波动。”
“收到……”
唐栖的回答里夹杂了一丝很短促的、像是一粒沙子刮过金属表面的杂音。
沈砚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车顶那个隐藏在死角的旧监控探头,没有当场发声。
而就在这一刻,原本如同雕塑般死寂的仿生安检员,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它体内的液压泵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卡死的程序终于在一堆冲突的权限里完成了某种清算,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权限核验继续。】
【请各位乘客保持良好秩序。】
【异常通行需执行现场复核。】
它那道血红色的扫描线,带着冰冷的审视,首先粗暴地横扫过秦鹿的胸口。
【灰环居民。】
【临时外勤支援。】
【具备非授权战斗型义体接口。】
【危险行为倾向:高。】
【建议:立即限制行动。】
秦鹿眉头一挑,常年混迹格斗场的戾气瞬间上来了:“这破铁皮在骂我?”
闻昭在旁边十分体贴地帮她润色:“委婉点,人家的意思是,你这张脸长得像一个随时准备强拆国有资产的法外狂徒。”
秦鹿冷笑一声,右臂的外骨骼卡扣“咔哒”一声彻底锁死,钉锚枪沉重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安检员的合金胸甲上:“那它今晚眼光还真不错。”
沈砚灯声音平稳如刀:“秦鹿,压枪。别在规则还没摸清前成为首要目标。”
秦鹿死死盯着安检员凸起的电子眼,过了足足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将枪口往下挪了三寸。
安检员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转动了九十度,红光无情地落在了老邵汗流浃背的秃头上。
【灰环居民。】
【具备旧系统非法维护经验。】
【存在非授权机械操作重大风险。】
【建议:全面监督。】
老邵在地底下呸了一口,狠狠拧断了一根螺丝:“我当年在三号线修它祖宗那代动能舱的时候,制造它这批废铁的白环工厂连图纸还没画出来呢!”
安检员对老邵的辱骂毫无反应,庞大的阴影最终机械地挪到了第七组的正前方,停在沈砚灯身上。
红色光圈高频闪烁,发出有些过载的“吱吱”声。
【蓝环临时管理权限。】
【异维署现场指挥权限。】
【风险控制等级:极高。】
【可协助维持撤离秩序。】
最后,这台钢铁怪物彻底放弃了对异维署众人的清除指令,转过头,开始对准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乘客进行大面积的走律式扫描。
那道不详的红光,像一把无形的镰刀,一个接一个地切过那些疲惫的头颅。
【低优先级通勤。】
【疲劳状态:极其稳定。】
【建议:继续乘车。】
【低优先级通勤。】
【债务焦虑指标:持续响应中。】
【建议:继续乘车。】
【低优先级通勤。】
【药物依赖指标:高速攀升中。】
【建议:继续乘车。】
秦鹿听着那一声声机械的判定,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鬼地方把人当成了什么?”
闻昭站在两条长椅之间的过道中央,声音里那抹常年挂着的调侃笑意第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它把他们当成‘合格的乘客’。”
秦鹿偏过头看她。
闻昭看着那些在红光下依旧没有醒来迹象的脸,语气很轻,轻得像下城区深夜最冷的那阵风。
“对于白环的那些项目方来说,一个能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能继续看屏、能继续因为害怕而产生消费冲动的人……就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乘客。”
话音未落,车厢内那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
紧接着,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乘客,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便利仓临时配送员特有的荧光绿色反光背心,胸前那枚由塑料壳包裹的二维码工牌由于长期的汗水浸泡,早已褪色得模糊不清。
他的动作僵硬得就像一条被高压电强行拉扯起来的死鱼,双手无意识地摊开在身体两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我……我下班了。”
车厢里没有人回答他。
他似乎有些慌了,嗓音拔高,带着一丝沙哑的哭腔:“我今天的单子已经全部跑完了……系统已经清零了……”
【极速配送下城临时协作员,请确认今日惩罚性任务是否全部达成。】
车顶的广告屏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语言动态,立刻给出了回应。
年轻人在强光的直射下,瞳孔深处的焦距开始迅速涣散。
“我跑完了……我真的……连跑了十四个小时……”他开始喃喃自语,脚下的步伐逐渐变得混乱而癫狂。
屏幕上的字迹却在以一种冰冷而严苛的速度疯狂刷新:
【未在规定时限内确认完成,将严重影响您的基础信用评分。】
【信用评分不足,系统将在明日降低您的派单优先级别。】
年轻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像是要逃离那个声音一样,突然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紧闭的车厢大门疯狂冲了过去。
秦鹿见状面色一变,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冲了上去:“别过去!危险!”
但男人的执念在蚀场的放大下快得异乎寻常,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红色的紧急开门按钮上。
车门没有如期开启。
相反,按钮上方的微型显示屏亮起了刺眼的黄灯:
【通勤任务未完成。】
【请乘客继续乘车。】
“我完成了!老子跑完了!放我出去!我要回家睡觉!”年轻人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开始用自己的前额和肩膀疯狂地撞击着钢化玻璃车门,发出咚咚的巨响。
随着他的自残行为,头顶的广告屏亮得像是一轮微缩的太阳:
【疲劳响应率:攀升至89%。】
【焦虑转化率:达到峰值。】
【建议立即精准投放:短效情绪安定贴、派单排名特权加速服务。】
一丝丝浓稠的、带着刺鼻铁锈味的灰色雾气开始顺着车门的橡胶缝隙疯狂地涌了进来。年轻人在灰雾的包裹下,整个背部的皮肤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异变,黑色的毛细血管像蛛网一样顺着他的脖子往脸上爬。
闻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凌厉:“秦鹿!卸他的关节!别让他再看那块屏!”
秦鹿在听到指令的万分之一秒内便完成了动作,她整个人从侧面悍然切入,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手直接扣住了年轻人的右侧肩膀。随着一声让人心惊的骨骼脱臼脆响,年轻人右臂瞬间软了下去,被秦鹿单手死死按倒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
可男人的脖子还在拼命往上扬,试图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去寻找广告屏上的折扣代码。
闻昭此时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到。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右手那柄连着刀鞘的灰线刀甚至没有出鞘,直接被她横过来,化作一把冰冷的铁尺,“啪”的一声,不偏不倚、严严实实地卡在了年轻人的双眼与广告屏之间。
视线被彻底阻断,冰冷的金属刀鞘死死压在年轻人的眉骨上。
“你跑完了。”
闻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嗓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压住一切杂音的笃定。
男人的挣扎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闻昭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瞳孔里那抹正在褪去的蓝光,一字一顿:
“我在这看着呢。你的系统已经清零了。你今天一单都不用接了。”
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粗重喘息:“真……真的?”
“真的。”闻昭面不改色地扯谎,握着刀鞘的手腕稳如磐石,“我们是异维署的,你今天的基础信用由我们直接接管。滚去睡觉。”
头顶的广告屏似乎察觉到了外部行为的干预,屏幕开始疯狂地高频闪烁:
【检测到消极工作消极干预倾向。】
【建议立即提醒该用户:由于个人原因导致收入中断的重大授信风险……】
闻昭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唇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闭嘴。”
可由白环工业开发的人工智能当然不会听从一个下城外勤的指令:
【派单优先级下降将严重影响您下个季度的抗蚀药订阅……】
秦鹿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近乎无赖的思维寄生。她单手按着配送员,腾出右手,将那柄沉重无比的钉锚枪当成战锤,抡起精钢铸造的枪托,冲着那块闪烁的屏幕边缘,“当”的一声巨响,暴烈地砸了下去。
特制的多层钢化玻璃应声裂开了一条狰狞的蛛网纹路,整个屏幕的画面剧烈地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彩色色块。
沈砚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秦鹿。我刚才说过,不要破坏原始采样体。”
秦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枪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我没打碎它最里面的主控板,我只是给它那张嘴来了一下。”
整个屏幕的边框深深地凹陷下去了一大块,里面的冷却液丝丝缕缕地往下淌。
闻昭见状,动作极其自然地收回灰线刀,顺便替战友打了个补丁:“报告组长,确实。这属于外勤人员在遭受高强度精神污染时的合理情绪表达。且技术层面上未造成不可逆的重大资产损失,建议免予起诉。”
沈砚灯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而在两人的物理干预下,地板上的便利仓年轻人终于慢慢软化了下来,背部那些原本有些凸起的黑色结晶纹路开始缓缓淡去。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眼神恢复了原本属于人类的清明。
“我……我是不是已经上车了?”
闻昭蹲下身,抓住他完好的左臂,配合着秦鹿的力道,一把将这个快要脱水的年轻人从地上活活提了起来,粗暴却稳当地扔回了旁边的座椅上。
“嗯,上车了。”
男人茫然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却永远没有尽头的全息街景。
“到……到哪了?”
闻昭自始至终没有去看外面那栋已经经过了第四次的药店大楼,只是一边熟练地拉过一旁的战术安全带将男人的身体死死固定在椅子上,一边随口答道:“快了。再撑五分钟。”
男人的眼角有些湿润,声音虚弱得像一张纸:“我想……我想回去睡觉。我好累啊。”
闻昭帮他扣死安全带的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扯了扯嘴角,拉开一个有些敷衍却足够让人安心的弧度:“小伙子,在这个世道上,‘回去睡觉’已经属于非常高端的奢靡愿望了。”
男人茫然地看着她。
“不过既然今晚你碰到了第七组,”闻昭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外勤绿标,顺手把他因为脱臼而有些变形的右臂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那我们就勉为其难,替你往上面努力一下。”
她处理完这个伤员,转过头看向秦鹿。
秦鹿压低了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现在这情况,他还算活人吗?”
闻昭的视线在男人脖颈处那几道虽然已经淡去、却依然留下了灰色印记的皮肤上停留了半秒。
“在走出这趟车之前,他都算。”
秦鹿显然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那之后呢?”
闻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整节车厢的顶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同一时刻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下一秒,死寂的黑暗中,全车厢所有乘客怀里、兜里的移动终端,竟然在同一时间毫无逻辑地全部亮了起来。
几百个幽蓝色的屏幕光亮在狭窄的空间里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而诡异的蓝色暴风雪。密密麻麻的系统账单、催款提醒、折扣广告以及信用额度警告,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交替闪烁:
【房租待支付。】
【抗蚀药续费失败,您已进入惩罚性观察期。】
【义体清洁服务即将到期,请及时充值。】
【您的孩子在生涯适配测试中落后于同龄人,是否购买进阶加油包?】
【夜班舒缓脑机包,首晚免费体验倒计时……】
【再坚持一站。】
【再坚持一站。】
【再坚持一站。】
原本如同尸体般坐在椅子上的乘客们,在这些账单亮起的瞬间,开始陆陆续续地、机械地抬起了头。
一个、两个、十个、最后是整节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那一双双原本已经麻木的眼睛里,在这一刻,重新倒映出了一片璀璨而刺眼的蓝色光海。
老邵在地缝下面爆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咒骂:“糟了!主控线疯了!它在执行全场统一唤醒程序!”
沈砚灯的瞳孔骤然缩紧,右手灰线刀瞬间出鞘,雪白的寒光在黑暗里拉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弧度:“秦鹿!用你的枪托和身体控住中段的所有通道,别让任何人靠近应急阀门!老邵,别管那些支线了,直接去把主供能阀给我砸断!唐栖,外部时间!”
频道里,唐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失真,背景里全是刺耳的蜂鸣:
“外部物理时间……三分二十秒!”
沈砚灯闪电般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机械表盘。
指针在这一刻,刚刚划过了三分一十七秒的位置。
正在前排负责压制两个试图站起来的活人的闻昭,在听到这两个数字的瞬间,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哟。”
秦鹿一边拼了命地用宽大的钉锚枪横在过道中央,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顶住三个开始往前冲撞的乘客,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你又发现了什么?!那少掉的时间到底去哪了?!”
闻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亮、却在此刻古井无波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蓝色光海,准确地落在了那块被秦鹿砸出裂痕的广告屏的最底端。
在屏幕右下角那堆扭曲的像素块里,有一行极小的、呈现出死灰色的提示字样,正以每三秒一次的频率,疯狂地在后台刷新着:
【竞价刷新中。】
每次持续三秒。
然后消失。
闻昭看见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刺眼的蓝色屏光与越发浓稠的灰色烬雾之间。在她身后,几百个被城市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夜班工人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冲破异维署的防线;在她面前,两米高的钢铁安检员正再次僵硬地抬起那只合金巨手。
【秩序严重异常。】
【建议具备高蚀耐记录的留车人员,立即协助执行稳定程序。】
红色的扫描光线,在这一刻,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一般,不偏不倚、死死地锁定了闻昭的眉心。
【请留车。】
闻昭看着那三个在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字,慢吞吞地吐出了胸口残存的那一缕属于下城区的冷空气。
“组长。”
沈砚灯单手将一个有些异变的乘客死死按在墙壁上,膝盖顶住对方的腰椎,头也不抬:“说。”
“我知道那平白无故少掉的三秒钟,到底被上城区的那帮老爷拿去卖给谁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万分之一秒内,她头顶那块残破的广告屏突然最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它没有再推送廉价的抗蚀贴,也没有再推送那些虚无缥缈的转岗课程。
它在距离闻昭眉心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上,用一种只有她能够接收到的高频脑波,静悄悄地弹出了一行只属于她个人的、定制化的专属保障:
【检测到您属于高危外勤岗位。】
【已为您自动匹配:遗体深度污染无害化处理七折优惠券。】
【请问是否立即领取并绑定您的个人征信账户?】
闻昭盯着那行跳跃的灰色字体。
她的眼睑没有产生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颤动,那一双倒映着死灰的眼底平静得像是一面深埋在废墟下的镜子。
半秒钟后,她勾起一侧的唇角,拉开一个极其标志性的、下城区老油条特有的皮笑肉不笑。
“不了。”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用那柄洗得发白的旧灰线刀的坚硬刀鞘,在屏幕最中心、那张印着“更好的明天”的假人脸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我今天没有消费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