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一放下手机躺在病床上休息,顺眼看向了陪护床的方向。
林一承正压着一张A4纸,蜡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林一诺趴在一旁,小声指挥:“姐姐,给爸爸画上黑头发,和我一样……”
“嘘——”林一承抬头看了一眼妈妈,确认她准备睡觉,才低下头继续画。
林一一没有睡着,听到这话睁开眼,她看着那幅画在台灯下慢慢成形……
四个小人手拉着手,中间的女人躺在一张蓝色的床上,旁边是两个男人,最高大的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嘴角被林一承成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画纸右下角,林一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等妈妈回家,我们一起去春游。”
林一一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那抹白衬衫的颜色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她最脆弱的神经。
想起四年前的清晨,刘子凡也是穿着这样的衬衫,站在宿舍楼下等她。
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慢点,一一,你跑不过的。”
然后想起刹车失灵的尖叫,想起悬崖,想起那些她自己被逼成药罐子的日日夜夜。
“谁让你们画这个的?!”林一一的声音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那是被撕开的伤口在嚎叫。
林一承手里的红色蜡笔“啪”地折断。
林一诺吓得一哆嗦,眼眶瞬间红了。
林一一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那张画。
纸在她掌心发出脆弱的呻吟,被揉成一团。
她扬手,那团纸从她指间飞出去,撞上窗户,落在了病房的地面上。
“妈妈?”林一承带着哭腔,不敢靠近。
林一一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想去抱孩子,想去把画捡回来,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慢慢滑回枕头里,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
夜色深了,住院部楼下的长椅浸在月光里,刘子凡低着头,指间的烟没点,只是夹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是林一诺发来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画面里,林一一陷在雪白的被单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床头那盆绿萝,在夜灯底下泛着幽光。
第二张则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画,照片是拿平板拍的,高清拍摄将纸张的边角有些变形的形态都展现在了镜头里。
下面跟着是一条语音,林一诺奶声奶气的声音压得极低:“爸爸,妈妈睡着了,你什么时候上来呀?”
刘子凡盯着屏幕,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里她的轮廓。
他怕吵到林一一,打字回复:“爸爸在楼下守着,你们乖,别吵妈妈。”
刚按下发送键,一道阴影落在他的面前。
刘子凡抬头看去,周屿站在长椅前,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浅灰色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看着刘子凡,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刘学长。”周屿开口,声音温润:“我们又见面了。”
刘子凡缓缓站起身,两人之间隔着五十厘米的距离对视,空气像被冻住了。
周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学长知道吗?当年在学生会,我追了学姐整整一年。我给她送早餐,陪她上自习,我以为我总有一天能打动她,可是到头来,学姐她……”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住院部那扇紧闭的窗:“只要你一出现,她就会蹦蹦跳跳地撞进你怀里,她甚至不愿意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记得那次她也说过……周屿,我有男朋友,你以后别追我了。”
刘子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与林一一大学相恋的四年时光,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学长,四年前是你赢了。”周屿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落叶:“可现在就不一定了!”
刘子凡的脸色难看,接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一一是我的,她不会跟你机会靠近他,你送食物她也不会吃。周屿,你连让她哭的资格都没有。”
周屿没再说话,只是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转身朝住院部大门走去。
——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七点钟,病房里已经打开了简约风的吸顶灯。
林一一没睡实,半梦半醒间,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周屿推门进来,把保温桶轻轻搁在床头,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
几乎同时,林染也从走廊进来,深灰色西装上沾着夜露,手里拎着一份文件。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把病床围在中间。
陪护沙发上,林一承和林一诺本来在分食一盒水果糖。
看到这一幕,林一承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周屿,又看看林染,平板式上此时还亮着林一诺和刘子凡的聊天界面。
“你们是谁?”林一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你们都能在这里,爸爸却不能?”
林一承猛地站起身,那盒水果糖掉在地上,响声吵醒了林一一。
她指着周屿和林染,声音尖细:“我讨厌你们!讨厌妈妈!”
“承承!”林一一彻底惊醒,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林染?周屿?”
“一一,你醒了。”林染声线低沉,字字认真:“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放不下你。”
“学姐,我特意为你熬了粥,喝完安心休息,我一会儿带孩子们出去走走。”
周屿语气温和,顺眼看向林染,对视他狠厉的眸光,不失风度的微勾嘴角。
林一一如遭雷击般,屏住呼吸,定格在病床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妈,我不喜欢他们,我要爸爸。”林一诺把枕头扔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妈妈坏!我们不要妈妈了!”
林一一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又看着哭闹的孩子,忽然厉声道:“出去!你们都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骂孩子,还是在骂这两个不请自来的男人。
林一承闻言攥着自己的画,拽住弟弟的手,两个小小的身影朝门口冲去。
门被打开之后,他们像是两颗脱手的弹珠,直直冲向走廊。
“站住!”林亿的手下提着晚餐伸手去拦,却被林一诺狠狠撞开。
林一一看着孩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骤停了一下。
那是她的骨血,她的命。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追了出去。
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间病房,第一次下楼。
——
刘子凡正站在梧桐树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
突然,两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撕裂了夜色。
“爸爸!”
刘子凡猛地回头,望见林一承和林一诺从住院部大门冲出来,像两只迷途的小兽。
他们直直地朝他扑过来,刘子凡下意识张开双臂,林一承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顺势将她抱了起来,女儿软软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发抖,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口。
“爸爸……”林一承抽噎着,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我们不要妈妈了,妈妈身边有别的叔叔。”
刘子凡的心脏像被撕成了两半,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把林一诺揽进怀里。
下一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不能这样子,妈妈永远是你们的妈妈,是爸爸不配站在妈妈面前。”
当他抱着孩子前往住院部的门口,住院部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林一一扶着门框,赤着脚,病号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门口那一幕……
刘子凡抱着他们的女儿,儿子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盯着那一幕,忽然就挪不开眼了。
原来她拼命想隔绝的,是她这辈子最想拥有的。
“妈妈!”林一诺从刘子凡怀里探出头,小手拼命朝她的方向伸:“妈妈过来!爸爸在这里!你过来呀!”
林一一身体晃了晃,她想迈步,想朝那个方向走,可双腿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她走出电梯没两步,直接向前栽去。
“一一……”
刘子凡包车慌乱呼喊,还没过去,一双手从林一一的身后闪过。
刘子凡这才发觉,林染在这部电梯里,是他陪林一一下来的。
在她倒地前,林染一把揽住她的腰,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刘子凡看着林染抱起林一一,那姿势亲密得像是要把她藏进他的身体里。
他怀里还抱着林一承,脚下还拽着林一诺,他动弹不得。
林一一那双死寂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刘子凡觉得,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一一,你还在生病,不能再吹风了。”林染的声音冷硬,手臂却收得很紧。
他抱着她,转身就要往电梯里走……
“林染……”林一一虚弱地挣扎喃呢,目光钉在刘子凡身上:“你放我下来。”
刘子凡呆站在住院部门口,所有胡思乱想涌上心头。
‘难道林染说的是真的?孩子不是我的?不可能,一一说过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刘子凡原地暗想,快速自言自语、打破胡思乱想。
“林染,你放开一一。”
林染闻言,任由林一一强撑着站好,没有跟刘子凡多说一个字。
他现在只确定一件事情,孩子不能被刘子凡带走做亲子鉴定。
林一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的搀扶之下,渐渐靠近了刘子凡。
——
周屿提着保温桶追出住院部,站在台阶上,看到刘子凡抱着孩子被儿女环绕。
他们像一幅完整的全家福,而林一一被林染搂在怀里,苍白得像一片随时会化的雪。
周屿手里的保温桶提手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只听见林一一看向刘子凡,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冰喊道:“刘子凡,你不能带走他们。”
刘子凡看向被林染禁锢在怀里的她,双目赤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好像……走也不对,不走也不对。
周屿缓缓走下台阶,站在刘子凡面前,目光从他怀里的孩子,移到林染怀里的女人。
夜风卷起一片嫩绿的梧桐叶,落在四人之间。
没有人再说话,月光下,突然杀机毕现。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花园裹得密不透风。
四人对峙的间隙,连风都停了。
刘子凡抱着林一承,林一诺死死拽着他的裤腿,像两株攀附在悬崖上的幼藤。
林染抱着林一一,手臂收得死紧,仿佛那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周屿站在台阶下,保温桶提手在他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
没有人眨眼,就在这时,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风声,是快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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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药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