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宿雨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木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晾着几根竹竿,上头挂着没拧干的粗布衣裳,水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柴垛子旁边蹲着只芦花鸡,歪着脑袋看她。
云宿雨拖着左腿往第二间屋子里挪,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陈年灰土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的方桌,墙角还立着个掉了漆的木柜。地上积了铜钱厚的灰,窗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就呼哒呼哒响,跟人叹气似的。床板上光秃秃的,没铺没盖,就搁着个发黑的枕头和一块满是破洞的草席。
“好家伙,比我大学宿舍还磕碜……”
云宿雨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己大学那一屋十二人上床下床的寝室逆天了,如今看来还是现代生活蒙蔽了她的双眼,古代人玩的更花,甚至还研究出来了昆虫培养室。
但一想到自己要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云宿雨突然又不想笑了。
没办法,少女只能把唯一的那扇窗户支起来透气,又去院子里找了把秃了半截的扫帚,一边扫地一边盘算。
八十文月钱,管住不管吃。按她一路上观察出来的扬州城物价,一碗阳春面三文,一个烂肉包子四文,就按一天只吃俩包子来算,八十文撑死够她活十天。也就是说,她得在十天之内找到第二条生财之道,不然就得饿死在这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鬼地方,但想了想云宿雨发现自己好像除了写文啥也不会了。
难不成这辈子都穿越了还要写书吗,那我穿越过来有什么意义,感觉除了更受罪了没什么区别啊,想你了我的快乐水……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总之干活的时间在愣神与盘算中过得很快,云宿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在后院那间屋子里干了半天的活。
说是干活,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满屋子的灰从地上扫到床上,再从床上扫回地上,最后烦了,索性把破草席一卷,扔到院子里抖了两抖,拎回来往床板上一铺,轻松愉快地完事。
至于那看不出颜色的枕头,云宿雨选择了战略性放弃。她坚信只要自己看不见,脏就不存在,真硌得受不了,就垫着衣服睡。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瘸了腿的凳子,窗户糊的纸破了三个洞,风一吹就呼噜呼噜响。唯一称得上家具的,是桌上那盏缺了口的油灯,里头还剩小半盏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头。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云宿雨拿扫帚扫到床底下的时候,扫帚尾巴“咚”地磕到了什么东西。
云宿雨蹲下去看,床底最里头贴墙根的位置,地板上有块木板跟旁边的颜色不太对……别的板子都是灰扑扑的朽木色,唯独这块颜色偏深,像被人反复摸过,表面磨得发亮。她伸手去抠,指甲刚掐进缝里,那块木板“啪”地弹起来,底下是个拳头大的窟窿,黑黢黢的,瞅不见底。
云宿雨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个布包,拽出来一瞧,是个褪了色的靛蓝荷包,里头装着三样东西:半截炭条,一张叠成四方形的草纸,还有一块拇指大的碎银子。
一看到银子云宿雨就像见到黄金一样,跟个刚拿到周岁礼物的未成熟人类幼崽一样举着银子傻笑。
直到云宿雨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以后,她才收起银子,抓起那草纸。草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墨迹洇了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勉强能辨认。
“云氏后人若见此物,速离扬州。府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有当年州府留下的半卷案宗。莫信司天监任何人——”
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泡烂了,只剩下一个“宁”字,是跟刀切过似的草书。
云宿雨捏着草纸琢磨了片刻。云氏后人,说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原主姓云,她穿过来之前显然也是姓云。草纸上让她速离扬州,可她现在连扬州城门朝哪开都没摸清,离个锤子。
至于府衙后街第三棵槐树……
“庚三七六!”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云宿雨手忙脚乱地把荷包塞回窟窿里,木板往下一扣,拿脚蹭了两下灰盖住痕迹。刚站起来,门就被拍得山响。
“庚三七六!宁老说你分到这儿了,赶紧出来,有活儿!”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点不耐烦。
云宿雨拉开门,外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量高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别着根铁尺,头发用青布包着,脸上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时那道疤跟着动,瞧着凶得很。
“你就是新来的?叫宁宿雨?”妇人上下扫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宁老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儿塞,瘦得跟鸡崽子似的,拎得动刀吗?”
云宿雨一愣,宁宿雨?她下意识想说我不姓宁,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刚刚才看到的草纸,口中的话却又变了形。
“我是。”
“跟我来!”妇人没让云宿雨说什么,就疾风急火地出了门。
云宿雨跟着那妇人出了济世堂后门,一路上偷偷打量对方。妇人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皂衣下摆一掀一掀,露出里头的绑腿和一双沾满泥点的皂靴。腰间铁尺随着步伐晃荡,时不时磕在胯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听着就疼,妇人却面不改色。
“我姓祝,衙里人都喊我祝三娘。”妇人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往后跟着我跑腿,少说话多做事,让你站着别坐着,让你往东别往西。”
云宿雨“哦”了一声,心里默默给这位起了个外号——祝铁尺。
走了约莫几炷香的功夫,祝三娘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钉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扬州司天监外勤戊组”——字是正楷,笔画又粗又黑,像是怕人看不清,特意描了好几遍。
推门进去,院子里摆了张石桌,桌旁坐着个人。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白净面皮,穿戴却邋遢得不像话,一件靛蓝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卷得高低不齐,左脚靴子头上还破了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灰布袜。头发倒是束得齐整,一根素银簪子横插着,可鬓角碎发毛毛躁躁,一看就是随手一扎。手边搁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上磕了好几道豁口,跟狗啃过似的。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副没睡醒的表情,眼皮耷拉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祝三娘上去就是一铁尺,敲在石桌上,“哐”的一声,震得那人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韩小年!你他娘的又睡!上回让你盯梢,你反倒一觉睡到天亮,犯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你都不知道,这账老娘还没跟你算呢!”
韩小年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赔笑道:“三娘,三娘您消消气,我这不是昨夜巡到后半夜嘛……再说了,我也没真睡,我那是闭目养神,耳朵竖着呢。”
“竖你个锤子。”祝三娘懒得跟他掰扯,伸手一指云宿雨,“新来的编外役员,宁宿雨。宁老头塞过来的,你带她跑一趟柳树胡同赵家那个案子,现场再重新看一遍。”
韩小年这才把目光挪过来,上下扫了云宿雨两眼,笑容倒是挺和善:“新来的?我叫韩小年,你喊我小年哥就成。吃了吗?我这儿还有半个烧饼——”
“吃你个头。”祝三娘又敲了一下桌子,“赶紧的,赵家那案子衙门那边催得紧,说是绸缎庄的供货商闹上门了,要讨货款。你们俩今天必须给我从现场再挖点东西出来,挖不出来就通宵,通宵再挖不出来就住那儿别回来了。”
云宿雨心说这什么单位啊,领导催进度跟催命似的,通宵完了还带住案发现场的,就无偿让员工和死尸睡一块这事,007发明人看了都得喊声祖师爷。
韩小年倒是好脾气,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冲云宿雨一扬下巴:“走着?”
“……”
云宿雨头一次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天坑。
……
柳树胡同离济世堂不算远,穿两条街就到了。
路上韩小年把案件的卷宗递给云宿雨,一边走一边让她看,卷宗上大致就是赵氏土财主一家一夜之间除了一个外出的丫鬟以外满门皆灭,死者全是平整的斩首切口之类的记载。
韩小年在云宿雨看到一半的时候补了一句,说近些时日司天监催得紧,主要缘由是赵家绸缎庄最近进了一大批货,货款还没结清,东家就出了事。几个供货商急得跳脚,天天堵在铺子门口要钱,不管不顾,衙门的人赶了好几回都赶不走。
“你说这凶手图什么?”韩小年掰着手指头算,“赵家存银是不少,可宅子里翻遍了,一个铜板没少。首饰盒子都摆在明面上,金镯子银镯子都在。你说谋财吧,财没动;你说害命吧,五口人一个没留,连三岁的小娃娃都没放过。可还有个小丫鬟偏偏没事——”
“因为凶手杀人的那天晚上小丫鬟不在。”云宿雨顺嘴接了一句,心说这不是你给我的卷宗上的事实吗……
韩小年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云宿雨指指卷宗:“……看的。”
我总不能说你纯粹就是因为太草包了,自己刚把卷宗给我看,就忘了吧?但云宿雨一想到对方可能压根就不识字之类的情况,突然又对压古人一头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致。
韩小年挠了挠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有点东西。宁老头这回倒没塞个纯吃白饭的过来。”
吃白饭的明明是你吧大哥……云宿雨一脸无语,原本有些慨叹的想法退却。
赵家宅子在柳树胡同中段,朱漆大门上的白布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封条重新贴过了,这回是两道,一道司天监的一道衙门的,跟俩门神似的叠着。
韩小年撕了封条推门进去,云宿雨跟在后面。院子跟上次来的时候一个样,就是那几盆菊花彻底蔫了,叶子耷拉着,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正房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白灰画的人形还在,地上的血迹也还在,就是屋里多了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闷了好几天的抹布,又酸又馊。
云宿雨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些白灰轮廓看了半天。
“看出什么了?”韩小年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南瓜子,嗑得咔咔响。
“不知道,但卷宗上没说过的东西至少都要看一遍。”云宿雨站起来,走到外间和内间之间的门槛处,蹲下去看门框底下的那道缝。
门框是木头的,红漆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木色发黑。门槛底下的青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从内间往外头延伸,刮痕尽头正好停在门槛下面。
“韩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韩小年趿拉着靴子过来,弯腰瞅了两眼,瓜子壳顺手往地上一弹:“刮痕啊,搬东西蹭的呗。”
“蹭的刮痕应该是两头浅中间深,因为搬东西的时候力道最大的是中间那段。”云宿雨拿指甲在刮痕上比划,“你再看这个,起点深、中间浅、终点又深——这说明什么东西被从内间拖出来,拖到门槛这里卡了一下,拽的人使劲一拉,所以终点才深。”
韩小年嘴里的瓜子嚼到一半停了。
云宿雨没理他,顺着刮痕的方向往门槛外头摸,一路摸到外间那张方桌底下。方桌是红木的,死沉死沉,四条腿雕着螭虎纹,她趴地上看了半天,在靠内间那侧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劈砍痕迹,木头茬子还是白生生的,没来得及变黑。
“有人在这张桌子旁边动过刀。”云宿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劈砍的位置离地面不到一尺,是蹲着或者跪着砍的,砍完还把桌子推回来盖住痕迹。”
韩小年南瓜子也不嗑了,把手里那半把往兜里一塞,蹲下来仔细看了那道劈痕,又抬头看了看外间和内间的布局,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内间拖了什么东西出来,拖到门槛卡住了,硬拽过去之后,拿刀在这张桌子旁边砍了那东西一刀——然后把桌子推回去挡住了砍痕?”
“嗯。”云宿雨点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白灰轮廓,“那五具尸体当时摆的位置,赵老东家和老太太在外间床上,儿子儿媳和孙女在内间床上。从内间到外间,中间隔着这道门槛,如果凶手是从内间出来——”
“那他从内间出来干什么?”韩小年接话,眼睛亮了,“杀完人他从内间出来,还拖着东西,拖到门槛卡了,拽出来之后又砍了一刀——”
“所以他拖的很可能不是人。”云宿雨说,“是人就没必要砍了,除非补刀。但补刀用不着拖出来再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挪向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云宿雨走过去推了推花瓶,纹丝不动。韩小年过来搭手,两人合力一推,花瓶底座“嘎吱”一声蹭着地砖滑开半尺,露出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
掀开青砖,洞口露出来,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往上冒,带着那种云宿雨在土地庙里闻到过的怪味——腐烂的、甜腻的,混着泥土腥气。
韩小年脸色变了:“这宅子底下有暗道?”
云宿雨蹲在洞口边往下瞅,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风是从下往上吹的,说明底下是通的。她又扭头看了看洞口的血迹和碎丝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靠墙那张床边上。
床是拔步床,雕花繁复,床帐虽然被扯了一半,但床架子还在。她伸手在床内侧的雕花板上摸索,摸到一块手感不一样的——别的雕花都是凸出来的,这一块按下去微微下陷,“咔”的一声轻响,床架子侧面弹开一扇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头塞着几本账册和一只小铁盒。铁盒没锁,掀开盖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子,数了数大概百来两。账册翻开,记的是赵家绸缎庄近三年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韩小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不对啊,赵家的账我们查过了,衙门那边抄的账册跟这个对不上——那边记的是亏空,这边记的是盈余。”
云宿雨翻了翻账册,忽然停在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你看这个。”
韩小年定睛看去,那行字写的是:
“熙英十七年三月初七,收北山货银五百两。货未至,人先至,宁族付三倍定金,要的却是一批活货。”
“活货?”韩小年嘀咕了一声,“绸缎庄收什么活货?”
云宿雨又翻了几页,后头的记录断断续续,似乎写账的人越写越害怕,字迹从工整变成了潦草,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北山那个地方,果然不能沾。宁家……”
宁家。
云宿雨眼皮一跳,想起草纸上那个被水泡烂的“宁”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得地砖“笃笃”响。紧接着,一个公鸭嗓嚷嚷起来:“韩小年!宁宿雨!你俩在里头磨蹭什么呢?祝三娘让我来催——说是城北土地庙那边又出事了,今晚之前必须把赵家的案子结了!”
韩小年脸色一苦,冲云宿雨摊了摊手:“得,催命的来了。”
云宿雨把账册和铁盒往怀里一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底下那股阴风还在往上冒,吹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
暗道的事,暂时不能说。
她冲韩小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韩哥,咱就说这案子有进展了,发现了一条暗道,但还没探完。让他们再宽限一天?”
韩小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鼓鼓囊囊的怀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行啊,你这丫头看着老实,鬼主意倒挺多。”
他转身朝外头喊:“来了来了!别催命了!我们这儿发现大东西了,赶紧回去跟三娘汇报!”
云宿雨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挪开的青瓷花瓶,和底下黑洞洞的暗门。
里面到底有什么玩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八成是睡不着了……
话说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要无偿加班,这破单位到底有没有人管啊,我要告到中书省啊你们这些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