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卷起自惊书

太离王朝,扬州城府。

正值秋末,此时的城中尽是繁华景象。

甘泉街的枫盛茶馆内,响起熟稔的说书声响。

茶馆不算顶大,却胜在地段好,正对着贡院的后街。

平日里多是些落第的秀才、等候科考的举子,以及附近衙门口当差的闲人,来这里泡一壶几个钱的毛尖,消磨半日光阴。

说书先生姓何,人称“何铁嘴”,据说早年也进过学中得举,后来不知怎的破了家,失了身份,便在扬州城各大茶馆走穴,专在夜场说些志怪传奇,猎奇野史,以此糊口。

扬州城里有胆大的,有不怕事的,都爱来听他一嘴。

可今夜的何铁嘴,却迟迟没有现身。

“咚——咚咚。”

醒木响了,那声音是从台上的帘子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门板上叩打。

台下有人笑了:“何铁嘴,你躲在后面做什么?莫不是今日不讲故事,改占座喝白茶了?”

许久,茶馆粗陋搭成的小台上,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徐徐探出,将那惊堂木丢到地上。

那手的指节突出,指甲泛着青灰的颜色,在烛火下竟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台下前排的几位客人下意识把脖子一缩,再定睛看时,却是何铁嘴自己走了出来,只是今夜他穿了件不合时宜的黑色直裰,那衣衫上斑斑驳驳,像是溅了什么污渍。

“各位。”

何铁嘴开口,声音嘶哑,像嗓子里塞了一把干沙。

“今夜不讲野史,不讲聊斋。”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台下三四十张面孔。

那双眼珠子浑浊泛黄,里面布满血丝,瞅着像是好几宿没睡,眼窝陷得极深,颧骨凸出,原本还算圆润的脸庞此刻瘦得脱了相,像一具撑了人皮活动的骷髅。

“讲一件……真人真事。”

“真人真事”四个字一出口,台下反倒来了兴致,扬州城说书人惯用的套路,越是说真人真事,越是要编排出满天神佛的套路。

何铁嘴却不慌不忙地弯腰捡起醒木,放在桌上,然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布。

确切地说,是一块巴掌大的旧布,颜色灰暗发黄,边角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上面隐约有一团深褐色的印痕,形状模糊,在昏黄的烛光下辨不分明。

“诸位可看清了?”何铁嘴将那布片捏在指间,举在半空,“这块布,是我一天前从一具尸体上扯下来的。”

台下笑声渐歇。

“那具尸体,是我亲弟弟的。”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方才还嬉笑的几个闲人面面相觑,有人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何铁嘴却仿佛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将布片小心放在桌角,接着说道:“我弟弟何三,在城北外的土地庙里帮闲,说是帮闲,其实就是守庙、扫地、给香客递个火。”

“可上月十九那天,他跑来寻我,说庙里出了事。”

“诸位看官可知是什么事?”

“他说……庙里那尊土地爷的泥像,每天夜里,会自己转向。”

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声干涩,孤零零地落在寂静中,没人附和。

何铁嘴继续道:“我骂他胡说八道。泥像怎么转?我说你莫不是赌钱输了,找由头来骗我的银子。可他赌咒发誓,说千真万确,那泥像每天夜里子时一到,就自己慢慢转过来,面朝庙门。不管他白天怎么把它摆正,第二天夜里它又总会转过去。”

“他害怕,便用泥把底座封死,可封死的泥底在第二天检查的时候,总是碎的,满地都是泥渣,那泥像照样转向庙门。”

“我说那你搬走不就完了?他说不敢。那土地庙是城北几个里正凑钱修的,他若跑了,这泥像出了什么问题,里正们定要找他赔钱。”

“可,他没银子,我也没有。”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只说等过几日得空去看看……结果没过半月,我那死鬼弟弟就去了。”

何铁嘴说到这里,声音愈发干涩嘶哑。

像是为了平复情绪,他伸手去端桌上的粗茶碗,只是手指抖得厉害,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

何铁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怎么死的?说是夜里坠了井……城北门外的土地庙旁边有口老井,荒废多年了,井口用石板压着。”

“常供奉土地庙的几个村子中的里正们发现他的时候,那石板被掀到一边,人泡在井里,捞上来时浑身泡得发白,脸都认不出了。”

“仵作验了尸,说是溺亡,没有别的伤,判了意外失足。可我给他收尸的时候,在他脖颈上,发现了一个青黑色的印子。”

“——那是个手掌印。”

何铁嘴说到这里,将那块布片重新拿起来,翻了个面。

“这个手印,就是在他脖子上。我当时想,溺死的人,脖子上怎会有手印?我便用布沾了水,把那手印一点点地拓了下来。”

何铁嘴将布片凑近烛火,众人借着光看得分明。

那布片上的印痕确实像一只手掌,五指细长,掌形窄小,仿佛一个瘦人的手,指头处颜色最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

茶馆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吞咽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拿着这块布,去问了仵作。仵作说,那可能是在井壁上磕的。我说井壁是石头,磕出来是擦伤,就是不说脖子上能碰出擦伤,就是说我弟弟脖子上的印子是完整的五指,指甲的痕迹都有,这就有很大的问题。”

“仵作不答,只摇头说意外。”

“我不信,便自己去了城北土地庙。”

何铁嘴的语速开始变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只是何铁嘴的脸色愈发晦暗,好像不把这些话说出来连死都不能瞑目一般。

“那庙很小,就一间正殿,供着土地爷和土地奶奶两尊泥像。殿旁有间偏屋,是我弟弟歇脚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是白天,庙里没人。我先看了那两尊泥像,土地爷的那尊确实有转动过的痕迹,底座和地砖接缝处全是新裂的泥痕。”

“然后我去了偏屋。屋里有张板床,一张破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完的油灯。我在桌上发现了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是我弟弟的,他识字不多,就记些流水账。可那几天,他却写了一些别的东西……”

“其中都是和我所说的大差不差的事情,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何铁嘴伸手比划,一字一顿念道:

“‘大哥,庙里的东西不是泥像在动。是庙里有个人,白天和泥像一样,晚上才动。他脖子上有颗痣,和我长得一样。’”

何铁嘴读完,抬头看着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吸了口凉气。

“我当时也觉得脊背发凉,便想赶紧离开。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听见头顶有声音。”

“那声音就是——”

何铁嘴忽地拿手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咚。”

那敲击声突兀地响起,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往后一缩,有人甚至惊叫出声,而何铁嘴敲的节奏和方才他出场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暗处叩门。

“我抬头一看,屋顶的横梁上,有一只人手。”

“那手从我头顶的梁上垂下来,手指头细长,指甲泛青。我认得那只手——因为我弟弟死后,我给他收尸时,他左手上缺了一根指头。而那只垂下来的手上,也缺了一根。”

“我连滚带爬跑出了土地庙。当天夜里,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街坊给我请了郎中,郎中说是受寒,开了几副药。可服药没用,我迷迷糊糊中总听见有人在敲我的门。”

“咚,咚咚咚。”

何铁嘴又敲了四下。

这一次敲击声刚落,台下忽然有人尖叫起来。是个年轻妇人,她面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何铁嘴身后那面墙。

“先、先生……你身后那幅画……”

众人循她目光看去,却见何铁嘴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水痕,正缓缓地往下淌。

何铁嘴回头看了一眼,却面不改色。

“莫慌。那是我方才喝茶的时候,茶水溅上去了。”

他指了指画框上方的茶渍,果然,那画框上沿有一圈茶垢,仿佛确实是他不小心泼上去的。年轻妇人脸一红,讪讪坐下。

何铁嘴却话锋一转:“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日,扬州城里不止我一家夜里听见敲门声。”

“城北土地庙周围,方圆半里,百十户人家,接连七天,夜夜都有人敲门。敲门的是谁,没人敢开。后来里正带人夜里蹲守,却什么也没看见。但只要人一撤,敲门声就来了。”

“再后来,有胆大的深夜里顺着敲门声找过去,你们猜,找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血丝更浓,圆睁的眸子好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那声音的源头,在土地庙后面的乱葬岗,循着声音过去,看到的是……”

“又一口……井!”

“井口被石板压着,什么也没有。可只要有人站在井边,脚下的泥土就会传来敲门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有人把石板掀开,往里看。井里没有水,也没有尸。只是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无数个手印。”

“全是左手印……五指细长,缺指。”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何铁嘴拿起那块布,重新收进袖中,然后缓缓坐回了那张破旧的椅子。

“各位,今夜这书,讲完了。若是哪位觉得我何铁嘴编的故事还过得去,赏几个铜板便是。若是哪位觉得不过瘾,想亲自去城北土地庙走一趟……”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说不出的古怪。

“最好是白天去了,毕竟铁嘴我也说不好夜里去会碰见什么……呵呵。”

话罢,茶馆又重归死寂。

台下众人都在回味着何铁嘴此前讲述的故事,只是没人留意到站起身的何铁嘴。

“……”

似是看见此间最诡异的事情一样,何铁嘴猛的张启开裂的嘴唇:“你……你是……你是什么玩意!!!!”

“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明明茶馆里除了听众再无其他人,何先生却将手指虚定在无人的空落。

“咔!”

刺耳的拉扯声响起,茶馆中的众人都下意识闭上眼,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看到了此生所见最诡异的事情。

何铁嘴的头……

——掉了。

——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一无名小庙内。

少女骤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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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卷起自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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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养成手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