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蒙蒙的天边,月色皎洁。
与此同时,雪稚阁正屋中点起一盏灯火。
林灵只草草披了中衣,衣带都未束紧,伏案奋笔疾书着。
“器材难实现……不行。”
“刚需抗生素……不行。”
“当代未记载该药材……不行。”
宣纸揉皱了一团又一团,如雪球般在桌上格外恣意地翻滚。
天空彻底擦白时,林灵颓然靠上椅背。
桌上白宣所书,除却条理清晰的药案和针灸穴位,还有一只鼎似的器具。
“公子,辰时了。”
“进吧,我起身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秋月端着热水盆慢步走近。
数日相处,二人也算摸出些彼此的脾性,她没再试图伺候林灵洗漱,只是静静候在旁。
洗脸的间隙,林灵看向身旁:“秋月,这城中可有酒坊?”
“回公子,城东城南各一,东方质佳,南方酒烈。公子若想品酒,院中窖藏俱是佳酿,奴婢可为您取来。”
“这样……你知道南方那家用的是什么蒸馏酒甑吗?”
“嗯?”
每日请脉时林灵也没忘记这事。
“顾公子,您能想法子给我一份蒸馏酒甑的图纸吗,我想借之绘制一种医具。”
顾岳喝药的手一顿。
“院中书藏应有记载。”
“不合适也不够精细。我都看过了,我需要制烈酒的酒甑图纸。”
林灵比划着补充:“那医具意在用药滋润喉部和气道。师父留下的图纸我记不太清了,得借些助力。”
“既如此,你便自己去看看。若没记错,城南的醉月酒坊以烈酒而闻名。”
“啊?”
“怎么,不愿出门?”
林灵忙不迭摇头,又点头:“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只是……不会给您惹麻烦吧?”
“低调行事便是。以防万一,萧驰会与你同行。”
林灵梗了一下:“……好吧。那都出了门,在下还想去当地的医馆瞧瞧,您看?”
药碗见底,顾岳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允了。”
“您简直是这世间最玉树临风英明神武的男子!”
林灵忽想起什么,从腰间布囊取出一只纸包。纸包内,橙色的方形小糖泛着水润光泽。糖块被掰成两瓣,一块塞入自己口中,一块递向顾岳。
“润肺清痰止咳平喘,昨儿刚制成。顾公子赏个脸?”
苍白的手悬空在糖纸上,收紧,又放开,最终拾起那半块方糖。
分明该是甜的才对,但他的眉眼却沉凝了些。
“您若是吃得惯,我会把制法教给小石头。在下先去收拾些物什,劳您让萧大人快些来!”
林灵边说边动身,三两步跑出主院。
“保证酉时前回来!”
秋阳正好,含笑的回声荡在四方的院中,犹带着温度。
*
马车稳当,林灵是一路睡到了目的地。除了多些酒香,醉月酒坊的空气和雪稚阁并无不同。他几句话打发走身后全程颤巍巍的酒坊伙计,自己研究起眼前的酒甑。
这具蒸馏器皿足足半人高,上下三层。但要达到药用的标准,蒸馏纯度还是不够,脑中飘过系统的报价,林灵觉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
他执笔记录构思,余光瞥向身后的萧驰。
这位萧大人今日平和了许多,虽说还是垮着张脸,但一路都未曾冷语相讥。
回程的马车和出门时一般安静。
林灵托着腮,望着窗外连绵矮山出神,视野突然暗下一片。
银杏叶的影子错叠在一起罩下来,远远地飘来一阵浓郁的桂花甜香。
“怎么停了?”
一不留神,萧驰已提起了他的药箱掀开车帘,语气不耐:“不是要去医馆?”
林灵微怔,忍住笑意下车。
头顶的银杏树冠繁茂如盖,前方道路碎石卵石铺成,踩上去出乎预料的平实。
“萧大人,不知我们现下是在哪座城池?”
萧驰还是不看他,只嘴唇开合:“碧水湾。”
碧水湾,大邺民信局的发源地,交通便利通信发达,是座富庶的小城。离京城上雍和杏林集都不算太远。
“碧水湾?可路上我好像没瞧见什么溪流。”
“此城由矮山相围,形似碧色水湾。”
“原来如此。萧大人真是博学。”
萧驰“嗤”了一声,林灵感觉他心里没什么好话。
“怎么……这么热闹?”
门内,整座小城被浸在喧嚣人声里。
临街酒肆挑起数丈高的竹竿,红纱走马,风一吹,旋转的纸影映得石板路上光怪陆离。沿街摊子挤得不见缝,孩童们手持着滚灯和桂花枝在人群里追逐嬉笑着。
萧驰斜来一眼:“……今日中秋。”
中秋?
小谷那句“赶在中秋前回来”还在耳边,掐指一算,竟已过去那么些日子。
自进了葶花苑,他每日切脉、抓药、著书、画图,日子过得没了棱角,连节令都忘了。
林灵摸向自己的钱袋,嗯,鼓鼓的。
“萧大人,在下花费自己的诊金,应该也算低调行事吧?”
*
待停步时,两人手中都拿满了东西。
糖人、糖画、香气扑鼻的糕点,还有一盏雪白的兔子灯。
嘴里叼着热乎乎的梅花糕,林灵抬头看医馆的牌匾——仁安医馆。
“萧大人,您要不尝尝?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萧驰扫了一眼,直接拒绝:“不必。”
“周大夫,求求你,求求你再看看。”
这声音在暖融融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前方,一位衣衫简朴、面色焦黄的妇人,被人从医馆门帘中半赶半送地推出来。
郎中一脸为难,连连摆手:“常娘子,不是我不看,是这病……唉,我真的无能为力,您另请高明吧!”
他说着,硬将妇人搡出门,妇人扑在门板上又拍又求。哭声连绵,引得街上不少人侧目。
林灵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人,朝那妇人扬了扬下巴,又指了指萧驰手中的药箱。
我,帮她,可以吗?
未见萧驰口齿动作,耳中传入一道话音,清润而悦耳。
“随你。”
将糖画和糕点送给路过的小童,兔儿灯塞到萧驰手中。
“萧大人人俊心善,帮我拿一下。”
男人的拳头紧了紧,还是接过花灯。
林灵上前问道:“夫人?”
那妇女回头,眸中先是一惊,看到林灵手中药箱又是一喜。
“在下路过坊间,乃一介游医,或可解您病困。”
妇人泣不成声,矮身就是要跪,林灵赶忙扶住她。
“夫人这是作甚,若叩礼有用还要药物作甚,你先与我说说病情。”他看向身后,“萧大人,帮把手啊!随便找个地方,可以坐下的。”
萧驰走到他身后,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医馆门板。
门内一阵窸窣,却无人应声。
军将冷声道:“靖安司查案,开门。”
门内即刻传来插销滑开的轻响,医馆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周郎中惊惶未定的脸,视线触及萧驰官服,更是一颤。
“这,这位官爷,不知有何吩咐?”
萧驰直接推门而入,林灵顺势带着妇人跟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医馆内药香弥漫,布局井然。周郎中手足无措地靠在门边,林灵对之礼貌一笑:“借用下您的地方。”
那郎中抖得更厉害了。
“夫人是何处不适?”
“不是我,不是。”那妇人语无伦次,半晌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掌柜的,能劳烦您沏杯茶吗?”
“诶,诶。好,您稍等。”
妇人饮下茶水,呼吸稍缓,却又闭口不言了,目光定在了静静伫立的萧驰脚边。林灵有些无奈地看向萧驰,得到一个冷冷的回眸。
“掌柜的不必惊慌,我二人只是路过。见这位夫人痛涕不止,疑心有鬼,这才进门一问。她是因何求医?”
萧驰手中刃鞘一弹,周郎中只得汗颜道:“回……回大人话,这常娘子是来替子求医。孩子病了,症状……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法?”
“发热、乏力、咳嗽倒寻常,”周郎中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惧色,“可身上渐生黑斑,皮肤发硬。瞧着……瞧着像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小人医术浅薄,实在不敢妄断啊!”
林灵皱眉戳破:“不敢妄断?若真怀疑中邪不该送寺遣道?你心中明了,此疾恐为疫病,不跟进上报,反而将人赶出?”
周郎中噗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非是小人见死不救。您不知这常家是在喆巫山务工。矿中一月前突然封山,许进不许出。这病如此蹊跷,万一惹了官非,小人这小小医馆如何担待得起?”郎中哭得哽咽:“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便是小命难保啊!”
那常娘子也跟着流下泪,哀哭声挤满了医馆,压得人呼吸不畅。
林灵鼻下喷出两股热气,语气放柔:“……多大的孩子,身上又是何时起的黑斑。”
哭声一滞,妇人似抓住救命稻草,倒豆子般报出一串话。
林灵心中一沉,还是开口道:“带我去看看吧。”
“好好!您这边请,就在不远。”
*
宅院破落,几处漏风。萧驰的臂弯卡着那兔子灯守在门口,看着林灵施针喂药,看着那左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手垂落在床沿。
林灵撤去银针,朝身旁满脸期盼的女子摇了摇头。
“抱歉,太晚了。”
泪水夺眶,妇人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
林灵默默退出门,最后回头瞥一眼孩子腕间,那儿系着一五彩红绳,很是漂亮。他扯了扯萧驰的袖角:“麻烦萧大人,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常宅后院,两三鸡鸭绕着一颗老树打转。落叶萧瑟,萧驰背靠树干,看向蹲地写字的林灵。
“你不问?”
“问什么?可以问吗?”
“人生来好奇。”
“所以长大就是要学会控制本性嘛。”林灵写字的动作稍缓,“只有先保全自身才能惠及他人,无谋妄动很多时候只是害人害己。”
空气安静了片刻。
“走吧,萧大人。有什么事快些做,我们也该回了。”
至少当着林灵的面,萧驰并没有对常氏母子做些什么。
常宅的门厅处,有人用石头压住一张薄纸。
尾部留话:“夫人需自用预防患病。若愿,可转赠他人。”
屋外,有妇人笑骂孩童偷吃宫饼,林灵手持着另一份药方,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是想给吾?”
林灵以为自己幻听了,惊愕回头,那人立于巷中,麻衣在身,素簪穿发。
身旁的萧驰半点不惊,自然地敛目后撤了半步。
“顾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巡查铺子,恰巧路过。”顾岳的视线落在林灵微红的鼻尖,唇角泛起一点浅淡笑意:“难得佳节,见医师游兴正浓,便在此等候片刻。”
手中药方离手,那人快速扫了一眼:“砷中毒?”
林灵答得有些僵硬:“是长时间接触毒矿导致的中毒,烈如砒霜。中毒者轻则头疼呕吐,重则命丧当场。也是我们在青蔼山所见矿毒。我想着此方交给顾公子您,虽不一定能救人性命,但总有机会派上用场。”
顾岳沉凝一息,将药方收入袖中。
“此地蓬莱楼菜式极佳,吾定了今夜雅座一间,林公子可愿赏光?”
“顾岳,你……”
林灵下意识摇头,对方相邀的手一顿,收回身侧。
“无妨,若不愿,萧驰会送你回葶花苑。”
林灵抢一步追上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说话跨度也忒大了。前一句还在论民生疾苦,紧跟着就变成吃喝玩乐。”
并肩而行,顾岳偏头瞧他:“民生,不无非吃食安乐?中秋月好,医师也该乐在其中才是。”
林灵望向天边红霞:“佳节明月,过节的人却命轻如草,在下只是难免有些感怀。”
身旁的人笑道:“公子是在骂吾铁石心肠?”
渐入市集,各色灯火绚烂。林灵白了他一眼:“您觉着是那便是吧。”
话出口,林灵分神地留意身侧,可惜,那人对这句冒犯浑不在意,只是一笑置之。这种诡异的安稳一直维持到入座雅席,乃至杯盘收敛,窗外升起高高的灯楼。
“砰——”
烟火在夜空碎裂,鎏金散落如雨,照亮对坐之人的侧颜。
一位侍从悄然靠近,在桌上布开棋具与杯盏。
林灵讶异:“顾公子?”
顾岳正身而坐:“今夜月好,想邀林公子手谈一局。”
“……”
能下五子棋吗。
活了快四十年,林灵对围棋的认知完全来自在公园散步时围观大爷们斗法。
玉棋温润,落子清脆。窗外烟火阑珊,身畔桂香徐徐。
“此行收获如何?”
“您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后日前一定完成图纸。”
黑棋的棋路看不出章法,林灵索性随心落子了。
“不是还去瞧了医馆?不愿与我分享见地?”
“……一点拙见,您别见笑。”
白棋莫名其妙被堵死了一片,林灵另寻了一条棋路。
“佳节庆日,能见街贩自由,物价亲民。医馆中亦是药材充沛、工具齐备。碧水湾是个安定的好地方。商业蓬勃,当今圣上定是开明博智的。”
“但……”
棋子走到尽头,被围困在一隅之间。
“从古至今,凡民间医疗必发源于仁心,停滞于生计,受限于官家。庸碌者治而不愈,贤德者知不敢治。无能之过总好过获罪遭受株连。加之药材的局限和医者受教育的巨大差异,民间的医道……可以说不尽人意。我朝政策先进,只叹空有宏志却未曾落实,实在可惜。”
棋子落回棋篓,林灵苦笑着看向棋盘。
“我输了。感谢公子,还给在下留了几许江山。”
顾岳一手托着下颚,戏谑道:“林卿医术绝佳,棋艺……惨不忍睹。”
林灵回以礼貌的微笑。
一枚黑玉棋子被男人拨弄于两指间:“先进?不过怯懦妥协之举,庸者方徐徐而图。”他看向林灵,“林卿分方义诊,救一人,十人,救了这常家何家苏家,如何救那矿中以千计矿民?”
黑子飞回盒中,执棋之人双眸灼灼:“既是凝滞旧象,必当快刀乱麻斩之。要它连根掘起,永不再生。”
烟花散尽,漫天星辉归于岑寂。窗棂外,满月澄明,净照此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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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章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