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猎令

春猎在即,整个长安都躁动起来。

南苑围场那边早已忙碌了半月,围栏修葺一新,看台搭了三层,明黄-色的帷幔从高处垂下来,在初春的风里猎猎作响。鸿胪寺的官员们进进出出,核对名单、清点物资、安排座次,忙得脚不沾地。

沈昭宁接到春猎点卯的差事,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彼时她正在听竹轩的后院练剑。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劲装,额上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剑光闪过,在风中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院中的竹叶被剑气扫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兰兰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沈家来人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昭宁收剑,剑尖指地,一滴汗从她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沈家?”沈昭宁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来的是大管家,说嫡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剑插-入剑鞘,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接过兰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沈家嫡母找她准是没有好事的。

上一次“请她过府”,是让她替嫡兄沈昭远收拾烂摊子,他在书院里闯了祸,嫡母让她去道歉,因为“你是女孩子,人家不会跟你计较”。

上上次,是让她在族老面前背诗,以证明“沈家的女儿也是有教养的”,好给嫡妹的婚事铺路。

上上上次…

算了,数不清了。

“知道了,”她说,“更衣吧。”

听竹轩的正屋不大,但收拾得清爽利落。沈昭宁换了一件青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兰兰想给她插一支步摇,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又不是去赴宴。”

“可是小姐去沈家就跟去赴宴一样辛苦。”

沈昭宁没说话,但兰兰说的是事实。

沈家的主宅在长安城东的永宁坊,三进三出的院落,论规模比不上定国公府,但在京城也算体面。沈昭宁到的时候,嫡母王氏正在花厅里喝茶。

王氏四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宜。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裳。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劲儿。她看到沈昭宁进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是对待一个还算体面的远房亲戚。

“昭宁来了,坐吧。”

沈昭宁微微颔首,在她下首坐下。有丫鬟端上茶来,她接过,放在手边,没有喝。

王氏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发髻看到衣裳,又从衣裳看到鞋子,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说:“今年春猎的点卯差事,落到你头上了。”

沈昭宁早就猜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你兄长去年的事,你也知道。”王氏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但已经过去的事,“今年圣上虽然不说,但心里未必没有计较。沈家的脸面,不能丢第二次。”

沈昭宁垂眸听着,没有说话。

“这差事原本不该你一个女孩子来担,但眼下族中子弟要么年幼,要么不成器,你父亲跟族老们商议之后,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王氏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沈昭宁面色如常说道:“嫡母吩咐便是。”

王氏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春猎的规矩你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今年各家子弟都到得齐,赵王府、锦宸公府、还有几个藩王的世子都会来。你务必要把场面撑起来,不要让沈家在人前失了体面。”

“还有,”王氏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些,“你如今住在定国公府,虽说国公府待你如己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在外头言行举止要格外注意,不要给人说闲话的把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是。”

从沈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兰兰已然在马车边等着,看到沈昭宁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姐,嫡夫人说什么了?”

沈昭宁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让我去收拾烂摊子。”

兰兰气鼓鼓地说:“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好事轮不到小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想起小姐来了。去年昭远少爷闯了祸,今年凭什么让小姐去替他擦屁-股…”

“兰兰。”沈昭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兰兰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闭上嘴。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道,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沈昭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思绪飘得很远。

春猎,她不是第一次参加了。

四年前她曾作为沈家子弟的随从去过一次,那时候她还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只需要在猎场上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男子。那一次她猎了三头鹿,比在场的大多数男子都多。

但那一次,她是以“沈家旁支庶女”的身份去的。

没有人正眼看她。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主事,是沈家推到台前的脸面。干好了,是沈家的体面;干砸了,是她沈昭宁无能。

怎么算,她都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沈家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用想都知道。用得着的时候是“沈家的女儿”,用不着的时候就是“旁支庶女”。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夹缝里长大的,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比谁都不愿意让人看出来她清楚。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停下。沈昭宁下了车,沿着抄手游廊往听竹轩走。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月洞门那边是谢无载曾经住的院子。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将军府,不常回这边住了,但院子还留着,灯也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听竹轩,兰兰已经备好了热水。沈昭宁洗了脸,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窗下的小案前,开始整理春猎需要用到的名单和物资清单。

兰兰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姐,先吃点东西吧。”

“放着吧。”

“您又在逞强了。”兰兰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每次从沈家回来都这样,明明不高兴,偏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兰兰一眼。

兰兰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丫鬟,从小跟着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脾气。在兰兰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但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倾诉。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春猎的事?”

“嗯。”

兰兰在她对面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春猎的差事虽然不好干,但也不是全无好处。您想想,这可是您第一次以主事的身份在御前露脸,要是干好了,以后谁还敢小瞧您?”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兰兰这话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从“沈家旁支庶女”的标签中挣脱出来的机会。但她也很清楚,机会越大,风险越大。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不能出错。”

兰兰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小姐,您知道吗?您说‘我不能出错’的时候,表情跟谢世子说‘我从来不迟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哪里一样了?”

“都是一副‘天塌下来我也撑得住’的样子。”兰兰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愧是青梅竹马。”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把银耳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可以出去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出去。”兰兰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谢世子要是知道您接了春猎的差事,肯定会来的。他说过的,‘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门关上,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灯下。

烛火跳了跳,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份春猎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家子弟的名字。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赵崇远,赵王府世子。

这个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他是她嫡兄沈昭远的至交好友,两人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去年春猎,赵王府颗粒无收,被御史台好一通弹劾,赵王在朝堂上丢了不小的脸面。赵崇远丢了面子,今年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而她,沈家的主事,很可能成为他的靶子。

沈昭宁把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听竹轩的竹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忽然想起谢无载说过的一句话。

“春猎而已,怕什么?有我在。”

那是今天下午在朱雀大街上,他送她到沈府门口时说的。她当时没有回应,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很多他说的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话像一颗一颗的种子,埋在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夜深了。

定国公府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家丁偶尔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宁已经躺下了,但还没有睡着。她在想春猎的事,想赵崇远可能的刁难,想沈家嫡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谢无载说“有我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她被族中孩子欺负,他假装路过的时候是那个表情;她高烧不退他守了一整夜的时候是那个表情;他出征北境回头看她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

那是一种很笃定的、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会替她顶着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有些话到了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

“咚、咚。”

两声轻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沈昭宁睁开眼睛,没有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很有节奏,像是什么暗号。

沈昭宁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

“谁?”

“你猜。”

窗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推开了窗户。

月光下,谢无载骑在窗沿上,一条腿在外面,一条腿在里面,姿势危险又好看。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颗小痣在颊边若隐若现。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沈昭宁面无表情地问。

“子时。”谢无载理直气壮地说,“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看了,可以走了。”

“别急着赶人。”谢无载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四处看了看,然后在她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听说你今天去沈家了?”

沈昭宁靠在窗边,双臂抱胸,看着他:“兰兰告诉你的?”

“兰兰什么都没说,”谢无载笑了笑,“但你从沈家回来之后,兰兰去厨房给你端银耳羹的时候,跟厨娘多说了两句话。厨娘的儿媳妇在马房当差,马房的人看到我去牵马,顺口提了一句。”

沈昭宁看着他:“你从马房的人一句话里,就推断出我去沈家了?”

“不止。”谢无载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今天下午从我这里走的时候,衣角是干的。回来的时候,兰兰端了银耳羹,你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喝银耳羹。加上马房的人说你回来的方向是东边,东边有什么?沈家。所以,”他摊开手,“你去沈家了,而且心情不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谢无载,”她说,“你很闲吗?”

“不闲,”谢无载笑嘻嘻地说,“但记你的事,我从来都不觉得累。”

沈昭宁没有接话,转过身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恰到好处的、属于沈昭宁式的照顾。

谢无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春猎的事,他们跟你说了?”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了。”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愿不愿意接这个差事?”谢无载看着她,目光难得的认真,“如果你不想接,我替你去跟沈家说。定国公府的面子,他们不敢不给。”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用。我接。”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每次都让你替我出头。”

谢无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欠揍的、故意逗她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东西的笑。

“沈昭宁,”他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倔得像头驴。”

“你骂谁呢?”

“我夸你呢。”谢无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倔驴多好啊,倔驴有劲儿,拉都拉不动。”

沈昭宁抄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他,谢无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笑嘻嘻地放回原处。

“说正事,”他敛了笑意,正色道,“春猎的事,我已经替你打听过了。今年赵崇远肯定会来,而且他憋着一股劲儿要找回场子。你是沈家的主事,他八成会拿你开刀。”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谢无载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我听说赵崇远最近在暗中联络几家勋贵,似乎在谋划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春猎那几天,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昭宁看着他:“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被人欺负了没人收尸。”

“……谢无载。”

“嗯?”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谢无载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好好说话就不是我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行了,”她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赶人了?”谢无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茶还没喝完呢。”

“端回去喝。”

“那多不好意思。”

“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意思?”

谢无载被她怼得无话可说,只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盏放回桌上。

“喝完了。”他说,“可以收留我再坐一会儿吗?”

“不可以。”

“那我自己坐一会儿。”

谢无载重新坐回椅子上,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沈昭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沈昭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累不累?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五岁开始,她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软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她扛。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她的房间里,在子时的月光下,问她累不累。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不累,”她说,“习惯了。”

谢无载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沈昭宁,”他说,“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有我在。”

有我在。

又是这三个字。

沈昭宁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的耳根有些发热,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盖住。

“我知道了,”她说,“你该走了。”

谢无载站起来,走到窗边,翻身上了窗台。他骑在窗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后日卯时,南苑,”他说,“别忘了。”

“不会忘。”

“那就好。”他笑了笑,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

“沈昭宁,”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接这个差事,我不拦你。但你记住,我在你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说完,他从窗台上翻了出去,消失在月色中,窗外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窗户关上,指尖在窗棂上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在说给谁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两天后,卯时未到,沈昭宁已经整装待发。

她一身劲装,青色的骑射服衬得人越发清瘦,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缎面,贴身裁剪,袖口收窄,便于拉弓射箭。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两样东西:一柄短刀,刀鞘是黑铁打造,朴实无华;一个箭囊,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二十支白羽箭。

长发全部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利落干脆。没有步摇,没有珠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兰兰帮她把马牵出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骐骥,四蹄修长,目光炯炯,正是谢无载送她的那匹。

“小姐,您一个人去?”兰兰有些担心地问。

“春猎的规矩,不带丫鬟。”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昭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你在家等着就好。”

兰兰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策马而去了。

从定国公府到南苑,骑马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沈昭宁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早春的原野上已经泛起了嫩绿,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到南苑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晨光熹微,南苑的雾气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高台已经搭好了,明黄的帷幔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皇帝御临时的座处。虽然今年圣上未必亲至,但规矩不能乱,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说话。沈昭宁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朝她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那就是沈家那位九小姐?”

“听说今年春猎是她主事。”

“一个女孩子?沈家是没人了吗?”

“嘘,小点声。四年前春猎她一个人猎了三头鹿,比男子还多。”

“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

“冰?那是你没见过她拔刀。”

沈昭宁充耳不闻,径直走向点卯处。

她的马已经被拴在场边的槐树下,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马儿低低地嘶鸣了一声,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慢。

沈昭宁转过身去。

赵崇远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气息。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一个个鼻孔朝天,仿佛整个南苑都是他们家的后院。

“赵世子。”沈昭宁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疏离。

赵崇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间的短刀上,又从短刀滑到脚上的马靴,最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唇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听说今年是沈姑娘主事?”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家倒是越来越不挑人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但意思明明白白,你一个旁支庶女,也配?

沈昭宁面色不改。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崇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世子说得是,”她淡淡道,“沈家不挑人。不像赵王府,挑得连去年春猎的头名都没挑出来。”

四下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像一块被人泼了墨的画布。

去年春猎,赵王府颗粒无收。这件事在长安城里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人敢当着赵崇远的面提。赵王府的面子,不是谁都能踩的。

可沈昭宁偏偏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揭了。

不吵不闹,不怒不嗔,就那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扎进去不见血,但疼得厉害。

“你!…”赵崇远的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攥得发白。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的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哟,这么热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插了进来,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声音。

谢无载从人群后面绕出来,一身银白色猎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发束金冠,整个人光彩夺目得不像来打猎的,倒像是来赴宴的。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晦暗的清晨。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他走到沈昭宁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往她身边一站。但就是这一站,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谢无载是站在沈昭宁这边的。

他的目光落在赵崇远脸上,笑得漫不经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赵兄,好久不见。上回见你还是在御史台的折子里,写得那叫一个精彩。”

赵崇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谢无载说的是哪本折子。去年春猎赵王府颗粒无收,御史台连上了三道弹劾,措辞一篇比一篇辛辣,其中有一本折子里写了八个字:“尸位素餐,贻笑大方”。

这八个字,赵崇远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谢无载不是沈昭宁。沈昭宁他敢惹,谢无载他不敢。定国公府在朝中的分量,十个赵王府也压不过去。更何况谢无载年纪轻轻便已开府建牙,有自己的将军府,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不是普通的纨绔子弟可比。

“谢世子。”赵崇远勉强拱了拱手,笑容僵在脸上,活像戴了一副不合适的面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多待一刻都受不了。

他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散开了。围猎场上重新恢复了秩序,众人各归其位,该牵马的牵马,该备弓的备弓。

谢无载侧头看着沈昭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张嘴啊,早晚惹祸。”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嘴。”沈昭宁头都没抬,伸手整理着马鞍上的皮带,动作不紧不慢。

“我这嘴怎么了?”谢无载一脸无辜,那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我夸他呢,御史台的折子确实精彩,我看了三遍。”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个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雨后的彩虹,一眨眼就没了。

“你不是说来打猎的吗?”沈昭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马呢?”

“后面呢。”谢无载朝身后努了努嘴。

果然,不远处,一个侍卫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往这边走来。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晨风中飘扬,像一团移动的云。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无载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一声叹息。

“沈昭宁,刚才怼得漂亮。”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退开两步。

“离我远点。”

“好嘞。”

谢无载退开两步,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眉目间的张扬与明亮,像是要把整个南苑都照亮。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给的,是他自己的。

号角声响了。

低沉悠远的号角声在南苑上空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鸟群从树梢扑棱棱地飞起,遮天蔽日,又很快散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台。

春猎,正式开始。

沈昭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在马背上坐定,低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谢无载。

“你跟不跟?”她问。

谢无载仰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比日光更耀眼。

“跟,”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昭宁没有接话,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青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了南苑的密林深处。

谢无载看着那个方向,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驾——”

银白色的身影紧随其后,毫不迟疑。

南苑的风吹过广袤的草场,吹过密密的树林,吹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特有的生机与躁动。

长安城还在沉睡,南苑已经醒了。

这一场春猎,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之间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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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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