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雨最是磨人,浠沥沥的下,不大不小,像是老天爷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痛快的下一场。
朱雀街被这雨洗的青黑发亮,在地面上还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整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个人。沈昭宁撑着一把青竹骨架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着。
雨不大,风却有些凉。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湿意,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她也不在意,步子稳稳当当的。青色的衣裳像在雨中一痕水墨,被这场春雨冲的愈发淡了。
沈昭宁能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她。
那道目光从她走出街角时就跟上来了,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像一簇暗火,不灼人,却烫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回头,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能跟她多久。
不久后像是再也等不了,马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街的雨。
“沈昭宁!”
那声音清朗明快,带着少年独有的肆意张扬,在这浠沥沥的雨中尤为明显。
谢无载跑过来,玄色披风被雨水洇湿了大截,他也浑然不觉,三步两步追上来,往她前面一站,笑得眉眼弯弯。
“跑什么?”
沈昭宁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没跑。”
“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躲着我?”
“没有,腿长而已。”
谢无载被她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她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也什么也没说。若是论腿长的话,分明是他的更长些。
他索性不接这个话茬,把手伸在他面前。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好看,可偏偏这么好看的手上,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像一枚特殊的印章,又像是弯弯的月牙,又像是一条“小鱼”,它安安静静的卧在那里,这咬痕的颜色早已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但轮廓清晰可见,怎么也消不掉了。
“赔我。”
沈昭宁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这时天气刚好放晴,阳光顺着云缝漏了出来,正好落在他脸上。谢无载的眉眼被这阳光照得格外清晰,浓眉入鬓,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天然微扬,带着些许少年气,整个人明亮的不像话,显得他格外好看。
像三月的春阳落进了长安城,偏偏照在她身上。
“怎么样?好看吗?”
少年忽然问道。
沈昭宁立即不好意思的撇过头,生硬地说:“不好看。”
“对了,你怎么记这事记了十五年。”
“因为你在上面留了印。”谢无载把手收了回来,揣进怀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沈昭宁,有些东西印上了,就消不掉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还有点潮湿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开始浠沥沥的下了起来。雨水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像是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下暗暗涌动。
沈昭宁没有接话。
但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慢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谢无载看出来了,关于她的事他总是格外细心。
他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二人共同撑一把伞,谢无载伸手接过伞,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千百遍,伞柄从他的指尖划过,落在他的掌心,他微微调整了下位置,确保雨水不会从伞沿的雨水滑落到她的身上。
两人并肩走在朱雀街上,一玄一青,一把伞,一条小道,一场雨。
谢无载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回忆什么似的语气:“你第一次说‘你赔我鱼’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语气。”
沈昭宁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知道她的耳根一定红透了,因为这个谢无载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笑的欠揍极了。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彼时她才五岁。
五岁的沈昭宁还没有日后那副面不改色的本事。她会哭,会闹,会气得跺脚,会在受了委屈的时候把嘴唇抿得发白,然后一个人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那时候她还不姓沈,或者说,沈这个姓氏还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是沈家旁支最不起眼的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在沈家的后院里活得比一个体面的大丫鬟还不如。
那一年的暮春,嫡母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把她带进了宫。不是什么正经的宴请,是皇后娘娘办的一个小范围的赏花宴,去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嫡母带她去,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纯粹是因为需要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小跟班。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sè小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丸子,用两根银簪固定。嫡母说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不许丢沈家的脸。
可是,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坐得住。
大人们在花厅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笑得花枝乱颤。她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了窗户旁边,上面站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她。
“小麻雀你也听不懂他们说话吗?”
沈昭宁夜也同样歪着头看向小麻雀。
麻雀好似听懂一般叽叽喳喳回复了几句随后便飞走了。
百无聊赖的沈昭宁趁着嫡母不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御花园很大,大到她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石头堆叠成假山,池水碧绿,锦鲤在荷叶间游来游去。
她很快就找到了最好玩的东西,一个养满了锦鲤的小池塘。
那些鱼真好看啊,红的白的金的,在碧绿的水里畅游。尾巴似绸缎一般,鱼鳞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她蹲在池塘边,看了好久。
看着看着,她就不满足了。她想离那些鱼更近一些,想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看一看。
池塘边不知道是谁放了一个小木桶,大概是花匠们用来打水浇花的。她把木桶捞上来,倒干净里面的水,然后趴到池塘边上,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水里。
水很凉,凉的她不禁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
她花了很大的功夫,终于用小木桶捞上来三条锦鲤。两条小的,一条大的,在木桶里慌慌张张地转着圈,尾巴拍打着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蹲在地上,把木桶放在自己面前,托着腮,认认真真地看着里面的鱼。
“你们真好看。”她小声说,像是在跟鱼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沈家后院那个破缸里的鱼好看多了。”
三条鱼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也不在意,一个人乐呵呵地蹲在那里,看得入了迷。
然后——
“砰”的一声。
有人从她身后蹿出来,一脚踩翻了她的木桶,木桶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桶里的水洒了一地,三条锦鲤在青石板地面上蹦跶了两下,嘴巴一张一?,然后就不动了。
沈昭宁蹲在地上,愣了三秒。
她看着那三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鱼,看着它们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失去光泽,看着它们张开的嘴巴再也没有合上。
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水,哪一滴是泪。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比她高出不少,大约七岁的模样,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三条死掉的鱼,又看了看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生得实在好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浓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是在闯了祸之后一脸茫然,依然好看得不像话。右侧颊边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但沈昭宁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管他好不好看,她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嘴唇抖了好几下,她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张嘴就是一口。
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她感觉到牙齿陷进了皮肉里,用力到她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发泄在这一口里。
那个小男孩吃痛,闷哼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硬是没有抽手,也没有甩开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皱着一张好看的脸,龇牙咧嘴地忍着。
沈昭宁咬了好久。久到她觉得嘴巴都酸了,才终于松开嘴,退后两步。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角沾着一点血,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可怜。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嘴巴,然后瞪着那个小男孩,用尽了五岁小孩能发出的最大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你、赔、我、的、鱼!”
声音在御花园上空回荡,那个小男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整整齐齐的两排,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他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印章。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他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裙子,又从她的裙子看到她脚上沾了泥巴的小鞋,最后回到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上。
“好,”他说,语气轻快:“赔。”
沈昭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在她的经验里,沈家的人从来不会这么好说话。她咬了人,按理说应该被打手心、被罚跪、被关小黑屋。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但这个人说“好”。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不让第二颗掉下来。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凶巴巴的,“你赔得起吗!”
那小男孩看着她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我明天就把鱼赔给你。”
“真的?”
“骗你是小狗。”
沈昭宁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她不太想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但那些鱼死了,她真的很想要新的鱼。
“沈昭宁。”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昭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叫谢无载!”他朝她喊,声音清亮亮的,“谢无载!你记好了!”
沈昭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记你。”
但她记住了。
记了十五年。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沈昭宁那天正在花厅角落里发呆,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她探头往外一看,愣住了。
谢无载搬着一个琉璃缸,满头大汗地站在宫门口。
那个琉璃缸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缸体透明,里面游着三条金红色的锦鲤,比昨天她捞到的那三条大了一圈不止。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像绸缎一样在水里飘,好看得不像真的。
阳光透过琉璃缸,把光线折射成七彩的虹,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也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块灰。
但他笑得很好看。
“沈昭宁!”他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鱼来了!你出来看看!”
沈昭宁站在门廊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谁要你赔了!”她隔着门槛喊,声音又凶又倔,“我才不要呢!”
谢无载把琉璃缸稳稳当当地放在台阶上,叉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你昨天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
“是你先踩翻我的桶的!”
“所以我不是来赔了吗?”谢无载歪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沈昭宁,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昭宁从门廊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她比谢无载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台阶上才勉强跟他平视。
“我乐意。”她抬起下巴,凶巴巴地说。
谢无载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行,”他说,“你乐意就好。”
他把琉璃缸往前推了推,离她更近了一些:
“这三条鱼,赔你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缸里的锦鲤,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看得让她想尖叫。但她忍住了。她抿着嘴,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谢无载,又飞快地收回来。
“那我收下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一些,“但是我不谢你。”
“不用谢。”
“而且你要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好,我走。”谢无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得贼兮兮的,“沈昭宁,我明天还来。”
“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的鱼。”
“那是我的鱼!”
“我用琉璃缸装的,缸是我的。”
沈昭宁气得跺脚,恨不得再咬他一口。但谢无载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一句随着风飘来的话——
“沈昭宁,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走开!”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后来沈昭宁才知道,那三条锦鲤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一共只进贡了五条,全养在谢将军的书房鱼缸里。谢无载为了赔她的鱼,偷偷从自家老爹书房里捞了三条出来,装在琉璃缸里,顶着日头走过了半个长安城,亲自搬到了她面前。
谢将军发现鱼少了三条之后,气得拿戒尺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整个长安城都看到了谢家的小将军被自家老爹追得满街跑的盛况。
谢无载被打得两天没敢沾板凳,趴在榻上哼哼唧唧。第三天,他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宫门口,笑嘻嘻地喊她的名字。
“沈昭宁!鱼还好吗!”
沈昭宁站在门廊后面,隔着门槛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家大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谢无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谁说跟我家大人有关系了?是我想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因为你咬我那一口,我得讨回来。”
沈昭宁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咬回来?”
“不是。我想让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了?”
“欠我一个回答。”谢无载伸出手,把手背上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牙印亮给她看,“你看,印还在呢。什么时候印消了,就算你还清了。”
沈昭宁看着那个牙印,又看了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烦。
烦得要命。
但她还是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来的时候,别从正门进,丫鬟们看到会说闲话。”
谢无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从哪进?”
“后门有个狗洞——”
“我不钻狗洞!”
“那你就别来了。”
“……我钻。”
后来他才发现,沈昭宁说的“狗洞”根本不是什么狗洞,而是一扇被灌木挡住的矮门。他弯个腰就能钻过去,除了会蹭一身灰,没有任何问题。
他被骗了。
但他心甘情愿被骗。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像是一层薄雾,笼在长安城的上空。
沈昭宁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远到街角的酒旗都快看不到了。而谢无载一直走在她身侧,撑着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又或者,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朱雀大街已经到了尽头。
沈昭宁停在一座宅院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大门两侧,门匾上写着“沈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朝大学士的手笔。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铜钉,在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沈家在长安的宅子。不是旁支的那个小院子,是沈氏一族的长安主宅。
自从她被定国公接入府中教养之后,就很少回这里了。只是偶尔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族中的礼节。
她转过身,看着谢无载。
他比三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锋利分明,像是被北境的寒风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得像揣了两把火,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他撑着伞,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雨丝飘进来,沾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眼,就那么看着她。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谢无载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昭宁抬了抬下巴,语气依然是那种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平淡:“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三年前,你笑了,那就算答应了。”
“笑也算?”
“当然算。”谢无载理直气壮,“你不笑我还可以当你没听见,你笑了就是听懂了并且同意了。沈昭宁,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昭宁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欠了三年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该还了吧。”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片刻里,朱雀大街上的风停了,雨也小了,连街角那只一直叫个不停的猫都安静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她的回答。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谢无载的手比三年前粗糙了许多。指节上多了几道疤,掌心有厚厚的茧,是被北风、马缰和刀剑磨出来的。但骨节依然分明,手指依然修长,手背上那个牙印依然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认得它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低下头。
嘴唇轻轻地、缓缓地,落在那个牙印上。
不是咬。
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她的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只停留了一息,便离开了。
谢无载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瞳孔微微震颤,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好看的五官拧成了一个奇怪又生动的模样。
沈昭宁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沈府的大门。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谢无载,你这条鱼,我赔不起了。”
“一辈子都赔不起了。”
大门合上。
“砰”的一声,不重不轻,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冒号。
把两个人隔开了。
谢无载站在门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被亲吻时的姿势,手背上那个牙印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热意从那个点向外扩散,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
那个吻像一滴滚烫的蜡,封住了十五年的旧痕。
风吹过长街,吹起他的衣袍,吹落伞面上的积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越来越多,把整条朱雀大街照得金灿灿的。
他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笑声清朗恣意,在雨后的长街上回荡开来,惊起了屋檐下避雨的麻雀,惊得行人纷纷侧目。
他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沈昭宁,”他对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赔得起。”
“你早就赔了。”
“从你咬我那一口开始。”
“你就已经把我这辈子都赔给我了。”
院子里,沈昭宁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青石板的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动着。
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她觉得这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的耳根红透了,红得像那三条锦鲤的鳞片,红得像御花园暮春时节盛开的芍药。
她想起五岁那年,他搬着琉璃缸站在她宫门口,满头大汗,笑得像个傻子。
她想起七岁那年,他在定国公府的月洞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说“沈昭宁,我来看看我的鱼”。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发着高烧,他红着眼眶守了她一整夜,说“你要是敢死,我把你坟刨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说了“你赔我的鱼”,他二话不说把御赐的玉佩摘下来塞给她,后来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翻墙出去买,摔了一跤,桂花糕摔烂了,手背上那个牙印却还在。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在练武场上被人说闲话,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那些人的家门口都被泼了脏水。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在朱雀大街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三年。
每天都等。
每一天。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雪落。听竹轩的竹子长高了一截,老梅开了三个冬天的花,她练剑的青石场上被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她想他吗?
想的。
想得要命。
但她不会说。她是沈昭宁,她这辈子都不会说“我想你”这三个字。她只会在他回来的时候,撑着伞在朱雀大街上等他,然后说一句“路过”。
她只会在他把手伸过来要她“赔”的时候,低下头,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
她只会靠在门板上,把心跳藏起来,把眼泪藏起来,把所有的思念和欢喜都藏起来。
然后小声说一句——
“谢无载,你这条鱼,我赔不起了。”
因为她赔进去的,早就不是一条鱼了。
是一颗心。
是十五年。
是一辈子。
沈昭宁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靠在门板上,看着沈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雨水从槐树的枝叶上滴落,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嘴角弯了弯。
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在笑。
这个傻子。她哪里是欠他一条鱼,她分明是把整颗心都赔进去了。
只是这条鱼,她再也不会还了。
因为那枚牙印,是她的名字。
写在他手背上,刻在他骨头里,印在他心上。
十五年了。
一辈子也不过是更多个十五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