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月看着叶云微消失的位置，半晌才将目光转至徽音。
“他受伤了。”
徽音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只是些皮肉伤。”
柳昭月听得脸色更差：“你让小辈替你做事，自己倒清闲。”
“仙尊这话说得奇怪。”徽音看了眼他手中的绛雪：“我若来迟些，他怕是已经被你带回法华宗了。”
“我没打算抓他。”
“那便最好。”
徽音笑了笑，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因这一笑愈发透着狐族的妖媚，但眼底却没多少笑意。他抬手理好被剑气划破的袖口，显然不准备与他多说。
柳昭月看着他一举一动都这种造作样子，问待在识海里的系统：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宿主、我认为呢，你和他是两种不同类型，比不得】
他更好看吗？
【这得看个人审美、这妖皇长得太妖艳了、你看他还画了眼尾红，看上去就不正经，当然是宿主这样小家碧玉的可爱！】
“仙尊怎么一直看着我？”徽音见他在原地迟迟不说话，抬眼看他。
柳昭月没答话，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下的事了，便转身离去。
徽音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想到不久前系统所讲这位妖皇的“丰功伟绩”，柳昭月没心思做脸色给他。御剑穿透云层，被迎面冷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方才说谁小家碧玉？”
【……重点是可爱】
“闭嘴。”
柳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沾着叶云微的血。他捏了个净尘诀，血迹散去，那截衣料却仍被他攥着。
方才人就在面前，他光顾着生气，连瓶伤药都没来得及给。柳昭月越想越烦，将衣料收进储物戒，催动绛雪往法华宗的方向去。
然而还未飞出多远，脚下的剑忽然一沉。
他回神时，四周云雾已迅速褪去，迎面而来的风也停了。再一定神，绛雪竟已收在鞘中，自己则站在一张案前，手里拿着本翻开的册子。
“……又跳了？”
【嗯，回宗之后】
柳昭月低头看去，册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弟子的名字，他一眼便看见了叶云微。
名字旁边用朱笔添了两个小字。
身陨。
他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半晌没有动。
“柳师叔？”
柳昭月抬起头，案前站着一名年轻弟子，怀中还抱着几卷册子。
“您要的都在这里了。”
“放下吧。”
弟子将册子放到案上，却没走，犹豫着看了他几眼。
柳昭月问：“还有事？”
“叶师弟……当真还活着？”
“嗯。”
那弟子眼睛一亮：“那他何时回来？苏师叔若知道了，想必也会高兴。”
柳昭月看着他，心里稍稍松了些。
“还不知。”他将手中册子转过去，指着那行朱字：“这是谁添的？”
“弟子添的。那时命灯灭了，苏师叔又传讯回来，说叶师弟没能从秘境里出来，便按例记下了。”
“苏暮亲眼见他死了？”
弟子摇头：“这便不清楚了，弟子只负责记档。”
柳昭月没再为难他，让他先出去，自己坐下来，将那几卷册子逐一翻开。
进秘境的弟子共十七人，回来十五人。
另一个没回来的，卷宗上详细记了遇险的经过，同队弟子的证词也附在后面。唯独叶云微，只有寥寥几句，说他与众人失散，秘境闭合时仍未归队，后来命灯熄灭，便认定他死在了里面。
柳昭月往后翻了几页，没有了。
“就这些？”
他不死心，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尸身，没有遗物，连最后在何处见过他都没写清楚。
柳昭月将册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眼下的叶云微不肯说，魔族又护得紧，若想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还是得问与他一起进秘境的人。
他正要起身，视线忽然落在旁边摊开的另一册记档上。
那是护宗大阵记录的出入弟子长老名字，末尾赫然写着萧衍二字。
柳昭月动作顿住。
掌门师兄那时也出去了？
他重新坐下，顺着记录时日往后翻，翻到萧衍离宗的那日，又取过秘境卷宗，放在一旁比对。
萧衍离宗后的第三日，叶云微的命灯灭了。
柳昭月盯着那两个相邻的时日，眉头渐渐皱起。
单凭这个，自然说明不了什么。掌门外出也不稀奇，未必与叶云微的事有关。
可他还是伸手，将门外的弟子唤了进来。
“掌门那次离宗，去了何处？”
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掌门的去向不必向我们报备，这里只记了出入时日。”
“回来时是一个人？”
“应当是，若带了旁人，都会记下。”
柳昭月点了点头，将两本册子合上。
“今日我查这些的事，先不必往外说。”
弟子应下，见他起身，又问：“柳师叔还要去何处？可需弟子引路？”
“不必。”
柳昭月将那份弟子名录收入储物戒，启程去找苏暮。
苏暮丹房外晒着几筐药草，柳昭月绕过架子，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声音。
“把门带上，别让风灌进来。”
柳昭月依言关门。
苏暮坐在丹炉前，手里握着一柄小扇，抬眼瞧了他一下：“回来了？妖族那边可安稳？”
“不算安稳。”
柳昭月拉了张凳子坐下，看着炉底跳动的火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叶云微这件事，毕竟自己这份记忆和叶云微与陌生人差不多。
苏暮也没催，将手边几味药依次投进炉中，待火势稳了些，才转过头来。
“还有事？”
“叶云微还活着，我见到他了。”
苏暮望着他，过了片刻才问：“你确定是他？”
“确定。”
“人呢？”
“没带回来。”
“为何？”
柳昭月垂眼，拨了拨袖口：“他不愿跟我走。”
苏暮将扇子搁在一旁，起身走到他面前。
“柳昭月，你把话说全。”
柳昭月只好将遇见叶云微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他身上的魔气时，还是掩去一些事实，只是说他被魔族胁迫，如今在为魔族做事，但苏暮听得还是皱眉。
“必须得将他救回来。”
“嗯。”柳昭月认同。
苏暮转身从架上取下一盏灯，是熄灭的命灯，灯座下刻了叶云微的名字。灯芯已经黑了，旁边有些灵火烧灭余下的残油，看上去与寻常灯盏没什么分别。
柳昭月伸手去碰，指腹触到一片凉意。
“灭了。”柳昭月莫名有些难过。
“徒弟命灯灭后，我便将他命灯取回来。”
“你也觉得他的死有古怪？”
苏暮点头：“是，但我发现灯没被动过手脚，里面那缕魂息也确确实实散了。”
柳昭月看向他：“可人还活着。”
看着灯座上的名字，想起叶云微在林中藏起伤臂的动作，心里有些难受。这小子倒好，什么也不肯说，一副恨不得所有人都离他远些的样子。
柳昭月将那份卷宗取出来，问苏暮：“师兄，当初叶云微去的是哪个秘境？”
“风灵谷地。”
“这便怪了，叶云微去之前是化神期？去风灵谷地这个秘境应该算绰绰有余才是。一同去的还有哪些人？”
苏暮接过卷宗，发现是宗门前几日的出宗名单，他草草翻了翻，回忆那日接过的徒弟手里名单，道出几个人名：
“苏雨荷、欧阳洛初……亲传弟子应该就我徒弟和她们两个，其余的都是些内外门弟子。欧阳洛初出秘境时没见叶云微出来，传信给我。我亲自去了趟风灵谷地，挨个问了人，都只说我徒弟途中失散，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去到风灵谷地时，他的命灯还亮着？”
“亮着。”
“后来呢？”
“我让那些弟子在附近继续找，自己去寻精通阵法的人帮忙定位，还没等把人请来，宗内便传讯，说他的命灯灭了。”
柳昭月皱眉：“就是那段时间出事的。”
“命灯熄灭的消息传来后，我又折回去了一趟。”苏暮道：“确认仍未找到人，才传讯让他们按例记下他身陨的消息，但我还是没有实感，毕竟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柳昭月点了点头，将卷宗翻到弟子名录那一页。
“这些人如今都在宗内？”
“大半在。你若要问，我叫人去寻。”
“先不急。”
他指尖在纸上最后一个名字停了停，才问：“掌门师兄那时也不在宗里，你见过他吗？”
苏暮抬眼看他。
“见过。”
柳昭月坐直了些。
“在哪里？”
“秘境外。掌门师兄说当时正好在蓬莱，风灵谷地在蓬莱境内，离得也不远，他收到弟子传信叶云微出了事，便赶了过去。”
“……他对叶云微如此上心做什么？”
“师弟你这话说的，你现在不也对我弟子如此上心？”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我唯一的宝贝徒弟啊……
“他到时秘境已经闭合，没能进去，也没寻到人，和我打过招呼便走了。”苏暮说完这些，突然明白柳昭月的意思，他问：“你怀疑什么？”
“没什么，只是恰好看见他那时离宗，便问一句。”
苏暮没说话。
“师弟、你若知道什么，便直说。你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师兄听不懂。宗门这些长老峰主，只有我们是同一位教出来的，你若连我都不信了、还能信谁？”
柳昭月默了片刻，如实说了当时情况：
“叶云微以为，我要抓他回宗受审。”
“受审？”
“我也觉得奇怪。宗内只当他死了，没说过他犯了什么过错，更没说过他叛逃，可他见到我便是这副态度。”
苏暮皱起眉，炉中发出灵草炼化的轻响，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苏暮忽然道：“有一件事。”
柳昭月看向他。
“掌门在离宗前，曾问我要过一瓶续脉丹。”
“给谁用？”
“我没问。”
柳昭月的手慢慢收紧。
“续脉丹是重塑经脉肉身用的，一般用在濒死之人身上。”苏暮说到这里，也停住了。
柳昭月抬眼：“那瓶药，是他走的当日拿的？也是叶云微出事消息被弟子传来前几天拿的？那时候他魂灯还没有灭？”
“是。”
…………
柳昭月宁愿是自己想错了，他匆匆告别苏暮，回到宿云峰，但思绪却一直停留在这件事上。
萧衍是他信了这么多年的师兄，师兄说的话，他从来没疑过，他还是懵懂的幼童时，师兄便已担起了宗门内大师兄的职责。如今那些旧事再想起来，他却不得不一句句琢磨，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在骗他。这滋味比挨上一剑还难受。
掌门师兄动手、是因为叶云微是魔族吗？不……如果因为他是魔族的话，应该不会杀他又救他。
一想到这里，他泛起一阵恶心。
他不愿怀疑师兄，可叶云微冷淡戒备的目光浮了上来。柳昭月忽然有些怕，怕师兄也会对自己的叶云微动手。
如今的他只有大乘期，是无法从师兄手下保住徒弟的。
柳昭月沉溺于过往的回忆中时，系统抛出一句不亚于让他五雷轰顶的话。
【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兄芯子里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师兄是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