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芍药又来了。说是小姐醒了，二来李妈妈蒸了荷花馒头。
宋景辰依旧在她三催四请，半推半就的央求下，不紧不慢地去了棠香阁。带着一本书，一毛笔以及一个鲁班锁。
昨日他就发现，小姑娘对于新鲜事物很好奇，但好奇心不长。就像是拨浪鼓，想要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兴头过了，就扔一旁，呼呼睡大觉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他将鲁班锁放到小姑娘手里时，对方“咯咯咯”地笑得很是欢快。尽管这么大一坨东西，她不知道怎么玩儿，也玩不明白。
第三天，芍药以明妈妈做了顶好看又好吃的梅花糕为由，把辰哥儿带去了棠香阁。这日，他带的是一个老虎布偶。
第四天，芍药以明妈妈做了雪泡饮为由，让辰哥儿跟着走了。这天，他带的是一个竹哨。
第五天，第六天……
李妈妈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拿手美食让芍药来寻人。
辰哥儿总是带着一本书一支笔，一个耍货去棠香阁。
小姑娘也习以为常地投入那个不大却极为温暖的怀抱，从他手里接过稀罕玩意儿，大玩儿特玩儿。
待到他买的耍货全都给小姑娘玩儿过一遍后，便又从床下的箱子里拿出银票给明妈妈，再买来新的一批。
明妈妈看着空空如也的怀青阁，问辰哥儿之前买的耍货都去哪儿了？
对方只答：“寒门同窗无法完成功课，我都送给他了。”
听言，明妈妈心里又不免感动落泪一番。
辰哥儿不仅好学，还心地善良。分明自己那么抠，却还要帮助同窗。
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啊！
后来，简单的耍货已经完全无法满足小姑娘时，他索性带了个瓜皮帽上街，请了工匠到棠香阁来，亲自监督工匠做了个秋千，木马，摇椅，滑梯。
天气好时，躺在摇椅上晃一晃。小姑娘就趴在他肚子上，屁股对着阳光，晒呀晒。或者又背着她在木马上摇一摇，小姑娘就耷拉在他的背上，双手抓着他的耳朵，飘呀飘。
天气时晴时阴，连绵的梅雨慢慢褪去，潮气逐渐消散，初夏的热意悄然漫了开来。
宋景辰已经习惯了在棠香阁榻上看书的日子，也习惯了有个小小的人儿在耳边不停地“咿咿呀呀”。极度安静中，又带着些许吵闹。
*
今日，宋景辰拿着书从棠香阁回来，明妈妈伸长了脖子在院子里等他。
这些日子，明妈妈很失落。
无论早上她醒得有多早，辰哥儿总是不在屋里。做的早饭他不吃，后来他索性不让她做了。
辰哥儿因为头发的事儿，一直不去学社，就爱闷在屋里看书。
她也不知总是待在屋里会不会闷出病来。
不过看辰哥儿这种晚睡早醒，不吃早饭的异常行为，她就觉得他是心里生出了郁结之症。
宋景辰狐疑地看着愁眉不展的明妈妈，不懂她为何如此？正欲开口问询什么时，小厮来禀告，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明妈妈大喜过望，总算是回来了，爹娘陪在身边，辰哥儿的心情也会好很多，说不真郁结之症也会得到解决。
辰哥儿则眉毛一挑，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爹娘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去迎接的。”他放下手中的书，跟着明妈妈一道去了锦安苑。
侯爷与夫人在明堂歇脚，热茶还没端上来，宋景辰便已经过来请安了。
见到儿子，陈茵竹面色一喜，上前将他搂在怀里：“瘦了。”
明妈妈听言，认同地，难过地，心疼地点点头。
夫人眼睛可尖！
是以，还未等宋景辰说些什么，明妈妈就已经哭着开口了。
她将辰哥儿这些日子的反常一一说给侯爷与夫人听，包括但不限于不去学堂，晚睡早起，不吃早饭，事无巨细全都托盘而出。
末了，还补充一句自己的猜想：“我怀疑辰哥儿头发根本不是鸟屎洗不干净，而是他故意剪掉的。”
为的就是逃学堂！这就是典型的郁结之症！
有理有据，无法辩驳。
反正宋景辰好几次张大了嘴巴，不知如何解释。
明妈妈好糊弄，可他那个上阵杀敌还读过书的爹，哪里那么容易骗？
宋景辰低垂着头，脑海里闪过无数借口，想着如何把慌圆得更实在些。只是余光微微上瞟，看到他爹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他就偃旗息鼓了。
“晚睡早起？晨诵？不吃早饭？不去学堂还剪头发？”宋岱庭目光如鹰，审视着自己这个儿子，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自己儿子还不清楚？
每年考核都是学社头筹，完全是脑子够用罢了。能多睡会儿绝不早起，能吃多些绝不饿肚子，他对念书的态度仅在于不被先生责骂而已。
这样一个人还废寝忘食地念书？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宋岱庭没说话，继续望着眼前这个心虚不已的儿子。
只有陈茵竹听了明妈妈的话，心疼得紧，念叨着自己不该离开那么久，还要给瘦了的儿子炖十全大补汤！
陈茵竹面露愧色，明妈妈也就打开了话匣，继续道：“侯爷与夫人也真是，辰哥儿也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舍得离开那么久？走了也就罢了，也不知在府上留些钱，学社要买耍货作文章，都还是辰哥儿拿了压箱底儿的钱去买的……”
明妈妈自顾自地抱怨着，越说越觉得辰哥儿懂事，而这两个做父母，当真不像话？
“耍货？作文章？没留钱？”宋岱庭气笑了，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花了极大的努力才平复了心情。
陈茵竹也听出了不对劲：“我们走前给辰哥儿留了不少钱。”
当天晚上两人吵架，她闹着回娘家，辰哥儿也想趁着东风不去学社，一同去玩。但宋岱庭不允，答应弥补他。
他当即就提出了给钱，钱是最能弥补受伤心灵的东西。因为定京的宅子好贵，地段儿好的更贵。
“耍货是怎么回事？你们先生现在这么没水平？”宋岱庭知道自己儿子这副爱钱如命的样子，冷嗤一声，并没很在意。反而是对“买耍货作文章”提出了质疑，“你把你这段时间的文章给我看，还有你买的那些个耍货，都给我拿过来！”
宋景辰转身去了书房，将这些时日的功课都拿了过来。
古帖书法仍旧苍劲有力，是用了心的。文章倒也针砭时弊内涵深刻，是很好的时文范本。
他一页页地翻着功课，心头感叹：分明是个读书的苗子，却把聪明劲儿用在撒谎上了。
“耍货呢？”
“没了。”宋景辰抿唇。
“侯爷，您也别怪辰哥儿，他刻苦又善良，花了不少钱买了耍货，回来写了文章后又送给了寒门同窗，所以才没了。”明妈妈不懂辰哥儿的文章写了什么，还真以为就是那些耍货，丝毫没看到，此时此刻的辰哥儿眼睛都快给她眨出泪了。
“寒、门、同、窗？”宋岱庭冷哼，胸口不停地喘着气。
陈茵竹“啊”了一声，问道：“岱庭，你不是说辰哥儿的学社是私家的？上学的都都是官家子弟与旁支？怎会有寒门同窗？”
一般来说，名门世家都有自己的宗室宗学。定京虽大，但好的先生却屈指可数。每个家族都去寻大儒名师到自家宗学教导本家族的孩子，教育资源难免分散。是以，定京四五位官员就合资开办了一个私学社，保证各宗族子女能在十三岁之前受到最好的教育。
至于世家男子，到了十三岁能力若是更为出众就会进入国子监，便不会出现教育不均衡的问题了。
宋岱庭就是出资私学社的官员之一，能来这儿读的多多少少都能跟官家扯点儿关系。
“你宁可怀疑我说错了，也不肯怀疑是你的宝贝儿子在撒谎？”宋岱庭睨了陈茵竹一眼，见她大吃一惊，又无奈地将质疑的眼神转向宋景辰身上。
“解释吧，你的头发，不去学社，耍货，不吃早饭，晚睡早起，寒门同窗，你这一系列的反常。”
“没什么好解释的。”宋景辰嘴角下弯，“头发上沾了鸟屎，洗不干净就剪了。头发太丑不想去学社，等长长了自然会去。晚睡早起才让我这么多天的功课没落下半点，耍货是花我的钱买的，您无权过问。寒门同窗的确是我撒慌编造出来的，您可以责罚我。”
“不过，父亲别再念叨我，您告假那么多天，该不会乌纱帽已经掉了吧？”宋景辰见对方颤着手，半晌没发出一个音，便将话题转到了对方身上。
“……”什么掉了？
也就是告假时间到了后他乐不思蜀，于是又上了封折子继续告假。连着续了两次假期后，属于他的公务积压太多，皇上派人来催了。表示若是再不回来当差，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还有，父亲随娘亲回娘家，该解决的事情解决好了吗？您可是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儿回来呢？这事儿，您不该给我个交代？”
“你这臭小子……”
“就算我有什么不对劲，养不教父子过，那也是您教导无方，我有样学样。可即便是我胆子再大，也不会突然带个人回家。”
“……”宋岱庭气得跳脚，抬手作势要打他。虽不是真的会动手，但那气场也是足够强大，让明妈妈和陈茵竹吓了一跳。
二人连忙拦住他，陈茵竹将儿子护在身后，反驳道：“辰哥儿哪点说错了？你自己的事都还没给儿子一个交代，反倒是让人家给你个交代了？”
“我……”看到夫人扬眉责备，他的气儿瞬间消了，“茵茵，这事儿我们不是说好了？”
“嗯哼。”陈茵竹翻了个白眼。
当日她哭哭啼啼地回去，告诉父亲宋岱庭是个负心汉，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还生了个女儿。
父亲也很生气，叫上族中长辈男丁要把宋岱庭打出去。可是宋岱庭却执意要与父亲单独谈谈。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父亲的态度与看法却大大转变了。
后来，父亲做主，把那来历不明的孩子养在陈茵竹身下。若是日后有人问起，那就是陈茵竹生的。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忠勇侯府二小姐。
陈茵竹拗不过父亲，更何况，宋岱庭对她的爱又不似作假。再三纠结与挣扎后，她还是妥协了。
如今这事儿再次被提及，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过与膈应。
宋岱庭见夫人脸色不好，哪里还有心思操心那个满嘴没实话的儿子，连忙哄人去了。只是好听的话还没说出口，锦安苑门口响起了芍药那焦急的大嗓门儿。
“辰哥儿，小姐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话落，四下皆静，无不震惊地看向唇瓣紧抿的宋景辰。
仿若见了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