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在这儿练剑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绛云宗少主,陆离。
朔昭握着木棍,停在半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挥一次棍,五脏六腑就像被刀绞一样剧痛。
但她不能停。这具躯壳已经烂透了,经脉寸断,她只能靠着这种极其枯燥的挥棍动作,强行牵引空气中最微弱的一丝灵气,去冲刷那些堵塞的血管。
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毫不掩饰地碾压下来。
朔昭没有退。不是不想,是退不了。她只能强撑着,平静地抬起头。
陆离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了,明明是个废物,挥棍的动作却透着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精准。
“私自学宗门功法,按规矩要受罚。”陆离冷冷开口,“但我今天心情好。抬起头来。”
朔昭照做。
陆离盯着她手里的破木棍,又看她满手的老茧。
你这剑法,谁教的?”
“没人教。”朔昭的声音很轻,多说一个字,肺腑都在作痛,“习惯了。”
“习惯?”陆离冷笑,“当着我的面,再演一遍。”
朔昭看着他,心中微叹。
她现在控制这副躯体都勉强。若按她以往的发力习惯,这具身体会瞬间碎裂。
于是她握住木棍,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平平无奇地刺出一棍。
木棍停在陆离咽喉前三寸。
没有风压,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在陆离眼里,这跟一个凡人拿树枝指着他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没有动。
因为就在那根木棍停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视线”。
那不是从阿三的眼睛里射出来的,而是从那具残破躯壳的最深处,直接刺入了他的神魂。就像是一个被剥夺了四肢的远古凶兽,哪怕只剩下一双眼睛,只要它死死盯着你,你依然会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陆离的呼吸停滞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眼前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生出杀意。只要他敢动一下,那股无形的视线就会瞬间绞碎他的神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这不是我宗功法。”陆离死死盯着她,声音微沉,“你究竟是谁?”
朔昭收回木棍,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陆离,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极致的漠然。
仿佛陆离的威胁、绛云宗的规矩,在她眼里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陆离被她这种眼神看得莫名一阵烦躁,却又无法发作。
“好一个顺手。”他冷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杂役。”
朔昭依旧没有惶恐,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陆离眉头一皱,觉得这杂役简直不知死活,但他忌惮那股诡异的力量,只能冷声警告:“你调入剑奴营,从此效忠于本少主,若是敢生出旁的心思—”
他弹指,一道剑气擦着阿三耳畔飞过,将身后青石切成两半。
“这便是下场。”
朔昭看着地上的碎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在朔昭心中,是静思泉也好剑奴营也罢,能让她休养生息的就是好地方。
可这种漠然的态度在陆离眼中就变了一种味道,他冷冷地盯了她半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恐惧或敬畏,但什么都没有。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他没有走快,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在防备。
直到他走出数十丈外,确认那股诡异的威压确实没有跟上来,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有意思。”陆离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看不透,那就把她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
半个小时后。
朔昭拖着那具随时会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了剑奴营。
这里没有灵气,只有终年不散的煞气和血腥味。领头的管事扔给她一把生了锈的铁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甩手走人了。
朔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崩了口的铁剑,又看了看这四面漏风的破柴房。
她握着剑柄,稍微一用力,指骨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具身体,连把破铁剑都快握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勉强自己挥剑,而是拖着那具随时会散架的身体,一步步挪到了柴房角落里最阴暗的一处水洼旁。
那时洗剑池渗出来的废液汇聚成的小水坑,虽然毒性弱了很多,但依旧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别的剑奴对此避之不及,她却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毫不犹豫的蹲下身,将那把生锈的铁剑插进了浑浊的黑水里。
“滋——”
铁锈与毒液相接触,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
朔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被她吸入肺腑,转化成了一丝微弱精纯的热流,顺着她的经脉缓慢游走。
她在借毒淬体。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废到极点了,那就只能下点猛药。
就在她全神贯注引导那股热流冲刷经脉时,柴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似寻常杂役那般,反而像是一只猫,落地无声。
朔昭心头一跳,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能感觉到,来人并没有任何来自修士的灵力波动。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的叹气,突兀地在朔昭耳畔响起。
紧接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身侧。
那人虽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杂役服,但却掩盖不住他那俊美的容貌。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闪烁着几分好奇的光芒,就像是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狐狸。
他并没有看朔昭那张沾满污泥的脸,视线反而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插在黑水里的锈剑,以及朔昭那只因为忍受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有点意思。”
一声极低的呢喃突兀地在朔昭耳畔响起,语气里没有丝毫嘲讽,反而透着一股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诧。
朔昭没有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死死的盯着她正在吞吐的那股煞气。
“别人躲这毒水都来不及,你竟然主动凑上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朔昭终于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直直的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四目相对。
朔昭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如此镇定。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对方。
对方比她更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怎么?”
他轻轻靠近朔昭,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像是羽毛拂过耳廓,勾的人心痒痒:“小家伙,这以毒炼体的法子早就绝迹了,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朔昭只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拜托,长得再好看的男人也不可以在她淬体的时候打扰她,换做以前,她早就一个巴掌给这人扇飞了。
她很无语的对眼前这位喋喋不休的‘大苍蝇’道:“第一我叫朔昭,请不要用那么奇怪的称呼叫我,第二!你很闲吗?看我淬体你会获得什么?”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像是在看新奇的玩具。
半晌他终于开口,满脸无辜:“以毒淬体,多新鲜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管事骂骂咧咧的声音:“沧晷!你干脆改名叫懒鬼好了!又死哪去了!还不快去把那边的泔水桶处理干净!”
朔昭目光微动。
沧晷。
眼前这个游手好闲,毫无灵力波动的杂役原来叫沧晷。
那被称作是沧晷的青年听到远处的喊声,连头都没回。反而更感兴趣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朔昭的头发。
他认真的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没有脂粉气,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参杂着淡淡的煞气。
“喂!你属狗吗,瞎闻什么?”朔昭没好气道。
“属狗?”沧晷有种被气笑了的无奈感,他非但没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那张俊美到近乎妖艳的脸几乎贴在了她的鼻尖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莲花的清香。
“我要是狗。”他拖长了尾音,语气中满是恶劣的戏虐“那你现在弱的连我这只狗都打不过,岂不是很丢人啊?”
朔昭被他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留点‘特殊记号’。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