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强国之术(一)

第三次召见,在夜里。

腊月十二,戌时。景玉亲自驾车来接。

车没有走宫城正门,绕到西北角一处侧门。门口只站着两个侍卫,见了景玉,一言不发地开了门。

景玉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今夜,连我叔父都不在。”

“嗯。”

“第三次了。”景玉回头看他,“有把握么?”

卫鞅笑了笑,“还用问?”

◇

这一回,是君上的书房。

屋子不大。四壁全是竹简,一直堆到梁下。案上点着两盏豆灯,灯下摊着那幅帛图,图边压着一方砚台。炭盆烧得很旺。

嬴渠梁穿一件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正低头往图上写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来了。脚好了?”

“好了。谢君上的药。”

“坐。”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侍者。茶,是他自己倒的。

卫鞅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帛图。

下邽那一行小字之外,又多了好几处。

某里,三户,无丁。某里,丁五,田荒其三。某乡,私斗,死二人

“君上这几天,又出城了?”

“去了频阳,蓝田。”嬴渠梁把笔搁下,“先生说过,这回说寡人想听的。”

“寡人洗耳恭听。”

◇

卫鞅没有立刻开口。

前两次,是投石问路。

这一次,石头已经落了地。

“君上,卫鞅今夜说的,不是帝道,不是王道,是霸道。”

“是强国之术。”

“何为强国之术?”

“两个字。”卫鞅说,“农。战。”

嬴渠梁认真地看着他。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卫鞅的手指落在帛图上,“秦地八百里,荒田过半。民不耕,是因为耕不耕,所得差不多。民好私斗,是因为斗赢了有面子,斗输了挨顿打。为国而战呢?死了白死。活着,也不过半袋粟。”

“黑夫。”嬴渠梁低声道。

“正是黑夫。”

◇

“第一条。废世卿世禄,立军功爵。”

“斩敌甲士首一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不论出身,不论公族黔首,只论首级。”

“宗室没有军功,不入宗籍,不享爵禄。”

嬴渠梁的手指,停在了案上。

“白家那个小公子要做官,”卫鞅的声音和缓,像在说今天天晴,“就自己去河西砍魏人的脑袋。黑夫那两颗首级,就是两级爵,两顷田。”

“孟西白三家,是秦国的军中柱石。”嬴渠梁看着他,“先生这一条,是要拆柱子。”

“柱子朽了。不拆,房子要塌。”

“况且,卫鞅不拆柱子。我只是换一种木头。孟西白的子弟若真能打,军功爵只会让他们更高。若不能打——”

他顿了一下。

“靠祖宗吃饭的人,秦国养不起。”

嬴渠梁没有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卫鞅看见,他往前挪了挪。

◇

“第二条,重农。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收孥?”

“贬为官奴。”

嬴渠梁抬起眼睛,“怠而贫者,就要为奴?”

“是。”卫鞅迎着他的目光,“秦人不爱耕地,君上亲眼见过。劝,劝十年未必劝得动。逼,一年见分晓。”

“商贾呢?”

“重其税,贱其名。一国的人都去做买卖,谁来种地?谁来打仗?”

嬴渠梁沉吟了一下。

“栎阳城里最有钱的,是几个关东来的大贾。秦国缺铁,缺盐,缺布,都靠他们从东边运。重其税,他们就不来了。”

这一条,他想过。只是没想到,秦公也想到了。

“君上说得是。商贾不可无,不可多。盐铁,日后收归官营。”

“官营?”嬴渠梁摇头,“秦国连养兵的粮都凑不齐,哪来的本钱?”

“所以先农战,后盐铁。先让地里长出粮来。国库满了,再从商贾手里一样一样地收。”

“十年以后的事。”

嬴渠梁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先生前日,还说百年。”

“那是王道。”卫鞅也笑了,“强国之术,等不了百年。”

嬴渠梁又往前挪了挪。

◇

“第三条。”卫鞅的声音低了一些,“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嬴渠梁放下茶盏。

“下邽那个老丈。”

“是。”

“先生那日说,还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

“一户十一口,只出一丁,只交一份赋,只种一块田。分成三户,便是三丁,三份赋,三块田。”

“那老丈说的柴呢?”嬴渠梁问,“老的谁管?战死的,妻儿谁养?”

卫鞅沉默了一下。

“君上,那老丈的柴,不是国家的事。”

嬴渠梁的脸色变了。

卫鞅没有躲开。

“卫鞅不强令分户。只是不分的,赋加倍。他们愿意挤在一处,就多交一份。不愿多交,就自己分。”

“至于战死的,有军功田,有爵,爵可传子。一个兵知道自己死了,妻儿有田可种,打起仗来,才不怕死。”

“若他没有军功,就死了呢?”

卫鞅没有回答。

嬴渠梁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先生这法子,强的是国,苦的是民。”

“是。”

“民苦而国强,民乐而国弱。君上要哪一个?”

◇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

嬴渠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豆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卫鞅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问,太狠了。

可不狠,怎么做决定。

“先生说的这些,”嬴渠梁背对着他,“关东有人试过么?”

“魏有李悝。楚有吴起。”

“吴起死了。”

“是。”

“李悝的法,魏侯还在用?”

“用一半,丢一半。魏国强,是因为李悝。魏国要颓,是因为魏侯只要李悝的果子,不要李悝的树。”

“吴起为何死?”

“楚国的世族太强。屈、景、昭三家,哪家不是兵强马壮?吴起变法三年,靠的是悼王一个人撑腰。悼王一死,那些封君就冲进灵堂,把吴起射成了刺猬。连悼王的尸身,都中了箭。”

嬴渠梁转过身来。

“秦国呢?”

卫鞅抬起头。

这是他今夜,最想说的一句话。

“秦国不是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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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