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最后一天，杭州落了一场冷雨。
不算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江风裹着水汽往领口里灌，我站在钱塘江堤上，把围巾又紧了紧
林知夏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看见她举着两杯奶茶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上沾了几滴水珠，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你疯了？"她把奶茶塞给我，自己呼了一口气，"这么冷的天非要来江边跨年。"
我没接话，低头咬住吸管。奶茶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头
来不来其实无所谓。我从来不是热衷凑热闹的人。但林知夏说沈珩会来
就这三个字，够我把棉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
我跟我爸说过这件事吗？没有他要是知道
大概又要搬出给我起名字那天的话来——"昭昭日月如明镜，我女儿该是个通透人。"
通透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散开。明镜能照见万物，唯独照不见自己
这个道理，我比他晚懂了很多年
"走了走了，位置快没了。"林知夏拽我袖子。
江堤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抱着保温杯跺脚，远处传来卖发光头饰的小贩吆喝
声音拉得很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腻味，混着江水的腥气，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林知夏带我往右侧走。她边走边回头，压低声音说："他穿了件黑的，你一会儿看见了别——"
"别什么？"
"别跟上次似的，看人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我捏着奶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上次咖啡店那次
他帮林知夏搬书，额角沁着汗，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侧了下身，怕碰到我就那个动作我记了三个月
"我没看。"我说
"你看了。"
"……就一眼。"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
穿过两拨人之后，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护栏边上，背对着我们，深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旁边陆星野在说什么，他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纸杯
那个侧影
我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感觉
不是心动，心动太轻了
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没有声响，但你知道它落下去了，沉到了你够不到的地方
"沈珩。"
林知夏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干净的
下颌线清晰但不锋利，鼻梁高，睫毛长，眼睛是偏浅的琥珀色，在路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看着我们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这是我闺蜜，沈昭月。"林知夏说。
他点了下头，嘴角带了点弧度。"你好。"
声音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温水滑过喉管。
"你好。"我听见自己说。
就这两个字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可我心跳快得不像话，奶茶杯在手里微微发颤，我怕他看见，把杯子往围巾后面藏了藏
他好像没注意到转头和陆星野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成了背景
八点之后风更大了江面上黑沉沉的，偶尔有货船经过，桅灯一明一灭
陆星野去买烤肠，林知夏低头回消息，我和沈洐之间隔着一个沉默的半臂距离
他的袖口卷了一圈，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左手腕上戴了根黑色的编织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我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
问一句"你冷不冷"，或者"你喝的是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围巾挺好看的。"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一半，但我听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羊绒的，去年买的，不算贵
"……谢谢。"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
像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奇怪确实奇怪，站在江边不说话，被夸了一句只会说谢谢
林知夏在旁边憋着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大概在跟群里的人直播我的窘态
十一点五十分倒计时快开始了
后面的人群往前涌，我们被挤得站得更近了沈珩往旁边让了半步，后背贴着护栏，给我腾出一小块能看见江面的位置
"站这儿。"他说。
两个字不是什么温柔的关照，就是随口一句
但我站在那个位置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
干净，清冽，像冬天早晨晒过太阳的被子
我吸了一口气，没敢太明显
"十！"
有人起了头
"九！八！七！"
周围的声音接上来，一浪一浪的林知夏也喊了，陆星野喊得最大声，烤肠举在半空忘了啃
"六！五！四！"
我看着沈珩的侧脸他没跟着喊，仰着头，看着夜空。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是白色的，一下一下的
"三！二！一！新年快乐！"
第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很大，花瓣一层一层散开，把江面照得通亮
我听见周围的人在欢呼，林知夏在尖叫，陆星野在吹口哨
沈珩转过头来
烟花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被映得发亮，像碎了满眼的星星
他对我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烟花太好看了，新年到来了，他心情不错，所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很短大概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我记了很久
"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说
烟花还在放。红的，蓝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烧得滚烫
但我只记得他转过头来的那个瞬间
烟花放了十五分钟最后是一串金色的瀑布，从江对岸的高楼顶上倾泻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散了，有人找夜宵店有人在打车，林知夏拉着陆星野说去吃火锅，问我去不去我摇头
沈珩站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陆星野拍了他一下，他收起手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掠过我，没停
他跟林知夏说了句什么，摆了下手转身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背影被人群吞进去，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林知夏过来挽我胳膊，"走了，送你回家。"
我坐在林知夏的副驾驶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没听进去，手机屏幕亮了，是体检中心的短信
"沈昭月女士，您的体检报告已出，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前来领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明一下，暗一下像心跳
我锁了屏幕
2018年最后一天，我认识了沈珩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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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恋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