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三月初,通往太京的官道上驶来四辆马车,春风拂过,细柳纷飞,宁静古道上只有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马车里坐着一家四口。身着灰色直缀的中年男子名叫沈叙,面容清瘦,仪表堂堂,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太京,一行人天不亮就从驿站出发赶路,现在他已有些困意,正阖目休息。

沈叙身旁是他的夫人姜娴,样貌端庄秀丽,装扮素洁,双目只望着对面座上的一对儿女。

对面的少女正值碧玉年华,仙姿玉貌,眉眼如画。少女旁边的男孩只有十岁左右,白净圆脸,五官稚嫩。

两姐弟穿戴干净素洁,脸上不见困意,时不时掀开车幔欣赏路边景色。远郊外的大地入眼绿芒芒一片,临近太京的郊外却是野花盛开,争奇斗艳,马车路过时惊起一群粉蝶,如同人间仙境。

马车赶到太京,一路行至西街弯柳巷的大宅,宅子门口已经有两个婆子和一个老管家在等候,马车停下后,他们就去接应主人家下车。

老宅的主人便是近日调任回京的沈叙,此番他带着夫人姜娴,女儿沈清思和儿子沈清轩回京定居。老管家广叔提前半个月回到旧宅,先带了批行李安置,顺带收拾一下近十年没人住的房屋。

姜娴拉过女儿的手,“燕儿,还记得这处老家么?”

沈叙插话,“离京那年燕儿五岁,刚刚记事,想必她还记得。”

沈清思随父母踏入旧宅,没走几步就看见前院东墙边那颗高大的碧梧。看着这棵一人抱的梧桐树,沈清思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记得自己曾围着梧桐树跟别家小女孩玩耍捉迷藏,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树下被什么人惹哭过好几次。

几人继续往里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叽喳的鸟叫。

沈清轩好奇转头,指着一处屋檐道,“爹,娘,姐姐你看,那边房檐下面有鸟窝。”

几人探头看过去,原来是两只燕子在书房外的廊檐下衔泥筑巢。

留在老宅看家的张嫂说道:“自从小姐出世,每年都有燕子在府里做窝,燕子习惯了,我们也都习惯了。”

姜娴看见燕子就忆起从前,当年她分娩之时就听沈叙说院里飞来两只大燕子,那对燕子在树枝上静待了许久,直到沈清思出世才欢快鸣叫几声,沈清思的乳名就叫燕儿。

傍晚时分,丫鬟和婆子在姜娴的吩咐下安置各种物品,洒扫庭院。

广叔过来回话,“夫人,早先带来的行李都已经放置妥当了,老爷的五箱书还有小姐那两箱书,都趁天晴晒过又放好了。”

姜娴点点头,转身又问:“老爷现在正干什么呢?”

端着茶具路过的张嫂回道:“夫人,老爷带着小姐和少爷看燕子筑窝呢。”

一道小小的黑影从院中略过,大燕子飞落到屋檐下,轮流铺巢。

这三人怕惊扰了大燕,不敢靠得太近,踮着脚尖,探头探脑。

姜娴看着他们父女三人,偷偷笑了笑,过去提醒沈叙,“先别管那燕子了,趁现在天还早,赶紧收拾东西,明日还要去拜见叔父大人。”

“正是正是,差点忘了。”沈叙想起正经事,收回观望燕子的目光,转头回屋整理行囊。

…………

申时末,太京东门街的石板路被运货的牛车轧坏,几个工匠正在修路,旁边的马车轿子只能排队等着从侧面过路。

一位骑着白马的少年也来到此处,少年身着盘云纹枣红骑装,腰带上是醒目的铜制虎头扣,英姿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头拧起,一脸焦躁。

红衣少年等到不耐烦,调转马头进了旁边一条小街,绕路回家。

小街街尾的小酒楼此刻却不安宁。酒楼外站着几位围观的路人,看着店里一位锦衣华服的胖少爷找茬生事。

这胖少爷是富豪金员外的独子金天福,一个月前才到京城定居,他刚刚尝了菜酒楼的菜,硬说饭菜里有石子儿硌了他的牙,大呼小叫。

酒楼掌柜知道他不是善茬,就想认栽赔钱,但那金少爷不乐意,说指着柜台后面的掌柜女儿,说要那小女子回去帮他洗脚捶背,这事才算过去。

酒楼掌柜不肯让赏未出阁的女儿受辱,金少爷身后那两个样貌不善的随从就撸起袖子,开始动手砸这个小酒楼。

“你个瞎了眼的老狗,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的儿子?老子让你女儿伺候洗脚是看得起你,你他吗的还敢不识抬举……”

听见前方酒楼传出砸坏碗碟桌椅的声音,骑白马的红衣少年紧了紧缰绳,谁知店里丢出来的筷笼差点打到马腿,少年抬手提起缰绳,马儿后退两步后停下。

少年侧头瞟了眼酒楼里面的动静,暗骂了声狗东西。

骂完他就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正在闹事的酒楼。

“你的菜硌了老子的牙,还不给老子赔礼道歉……”

那金少爷正在张口大骂,不料有人从后面狠踹了他后背一脚,把他踹得直扑到前方的桌子,压断了半边的两条桌腿。

两个砸店的随从见了,一个过去扶自家少爷,一个护主心切,跳上前擒住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少年一掌把跳过来的随从拍倒,然后上前把正在扶人的随从也踢飞到一边。

外面围观的众人就看见少年又提起金少爷的衣领,把他扔到了对角的粗柱子上。

金天福撞得差点背过气,在地上嗷嗷叫了半天才缓过来,嘴里还骂着:“找死,瞎了狗眼……”

红衣少年冷哼一声,“你才瞎了狗眼!”

金天福撑开眼睛,看着少年凌厉的气势,火气顿时消了下来,“英雄你是……我没有得罪你。”

少年讽笑了一声,“你是没得罪我,可惜我偏巧路过了,看你不顺眼。我今儿就当着众人的面打你了,你要不要去官府告我?”

金天福吐出嘴里的血牙,断断续续道:“不敢不敢,请问英雄尊信大名……”

少年突然抬起腿,把那金少爷和随从吓得浑身一抖,不过那少年只是一脚搁在旁边半塌的桌子上。

两个随从已经爬起来,在少年面前跪下来求情。

少年放下腿,“留下修桌椅板凳的钱赶紧滚,别让我再瞧见你们。”

随从连忙掏出一大包钱袋搁在地上,狼狈地把地上的金少爷抬走。

少年拍了拍飞云靴上的浮尘,出门骑上白马离开。

躲在柜下的酒楼掌柜连忙跟出去,喊了声小侯爷慢走。

店里新招的小二刚来太京不久,他偷看了半天,扭头问酒楼掌柜,“掌柜的,刚刚那位是哪家的少爷来着?那么威风霸道。”

酒楼掌柜略惊奇地看着小伙计,“你没听说过?那位才真正是太京里没人敢管的小霸王,平昌侯和长公主的儿子,赵小侯爷。”

赵骥骑马回到平昌侯府,正准备回马厩拴马,看见自己的贴身小厮五全小跑过来,顿住脚等他。

五全:“主子,长公主正要找你,现在就在后厅那儿等着呢。”

赵骥把缰绳随便在院子的小树上一套,跟五全去后厅。

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胞妹,年近四十,身形比年轻时珠圆玉润不少,面如银盘,气质雍容,一身碧绿撒花牡丹裙,头戴巴掌大的金雀羽宝石钗,额上贴着金瓣花钿,正在紫檀木椅上坐着喝茶。

赵骥进屋就问道:“娘,找我有事?”

长公主打量了儿子一眼,眼里顿时露出嫌弃,“看你这一身脏兮兮的,又跑去跟虎威营那帮人打马球了吧。”

赵骥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身上也不是太脏。

长公主放下茶杯,伸出染着红蔻丹的葱白手指,指向左侧桌上叠好的一套锦衣,“去,换上新衣服让娘看看。”

赵骥看了眼桌上的衣服,“娘,好端端的给我做什么新衣裳啊?怎么是白色的?还绣了这么多花。”

“你懂什么,这衣服可是娘督促着人赶工做出来的,白衣穿着显着更俊俏,如今城里就时兴白衣少年,换上这套衣服,保准让看到的女孩一见倾心。”

长公主说着就过来动手给赵骥脱外衣。

赵骥嫌弃地推开长公主的手,“哎呀娘你干嘛,我不想换。”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个不字试试!”

长公主命他站在原地把外衣脱了,换上新衣服,挑选了半天,又给赵骥搭了一条绣金花的黑腰带。

长公主把儿子打扮成清贵的世家公子后,满意地拍了拍手,“儿啊,沈相侄子一家前天回太京了,今日娘就带你去他们家去,顺便瞧瞧你那妹妹,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你。”

“哪个沈家?什么妹妹?我以前见过吗?”赵骥疑惑地发问,看着身上的新衣裳,又嫌弃地皱了皱眉。

长公主整理儿子的衣襟,“娘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你和沈家女儿是结了娃娃亲的,小时候你们俩还常在一起玩,现在沈家人从定州回来了,娘要趁早带着你去见上一见。”

赵骥抬着头,思绪飘到天外,他从哪儿冒出来个娃娃亲?自己怎么没印象呢?小时候的事他早忘得一干二净,娘说的话他向来当做耳旁风,他思索半天,脑海中还是空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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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