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渡的事过了三日。
温遥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右肩的伤比她想的要重铜香炉那一下砸得不轻骨头没事,但筋伤着了。
沈檀每晚会来给她揉药油手法不轻不重,疼得她咬牙,但第二天确实好一些。
傍晚,温遥坐在沈檀小院里的石凳上右臂吊着布带固定,左手端着茶碗。
茶是沈檀刚煮的滚烫,她喝不了只是端着暖手。沈檀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在温遥对面坐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温遥话少,沈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花渡的闲事哪家铺子的布好,哪条巷子的馄饨鲜城东的王寡妇又跟城西的张屠夫吵了一架。
说了一会儿,沈檀把话题收了回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的语气随意了些,但温遥听得出来底下的东西是认真的。
温遥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沉默了一会儿。
“查不到马怀烬的行踪。”她说,“他藏起来了。”
沈檀点了点头:“桃花坞的事出了之后,马家把江南的暗桩收了一遍。我留在那边的人传不出消息,有几个已经断了联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去刺杀不成了。这次没成,他们有了防备。再去就是送死。”
温遥没有说话。她知道沈檀说的是对的。
但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沉默着,用左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沈檀看着她的侧脸。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温遥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打算去哪?”沈檀问。
温遥想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理清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
“去别处。”她说,“帮别人做事。”
“什么事?”
“小事。”温遥抬起眼,看着院墙外面那棵桃树,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几朵残红,在暮色里摇摇欲坠,“这几天才接到的。”
沈檀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壶,给温遥的碗里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也好。”沈檀说,“这江湖大得很,不缺需要帮忙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什么时候吗?”
温遥摇头。
“去年秋天,平沙渡。”沈檀说,“有个卖布的商人被马家的走狗讹上了,货物被扣,人被打了。他告到官府,官府不管。后来有人跟他说‘去找温遥。’”
温遥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他去了吗?”温遥问。
“去了。找到了。你帮他把货要回来了。”沈檀看着她,“一个铜板都没要。”
温遥“嗯”了一声。她记得这件事。
那个商人姓刘,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在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帮他把货要回来了,那人要给她磕头,她侧身让开了。
她不喜欢别人给她磕头。
“你不是第一个。”沈檀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温遥没接话。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带着一点涩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桃树上的残花被风吹落了一朵,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打着旋。
“温遥。”沈檀忽然叫她。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景初的人?”
温遥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沈檀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认识。”温遥说。
“什么人?”
温遥想了想。她和他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是在官道旁的茶棚他请她吃了半个饼,说“凉茶养胃”。她觉得这个人话多,烦。
第二次是在渡口,同一条船他不请自来地坐到了她对面又说了一堆废话。她懒得理他。
第三次是在客栈,他说“吃面不”,她说“随你”。他请她吃了一碗阳春面,多加了一份葱花。
就这样。
“不熟。”温遥说。
沈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熟?”
“不熟。”温遥的语气很平,平到不能再平,“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请他吃过一碗面。”她顿了一下,“他也请过我。就这样。”
沈檀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好像也在查马家的事。”沈檀说。
温遥抬起头看着她。
“上个月有人在青泥巷见过他,他打听过马家在江南的生意。”沈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没打听到什么,马家最近收得很紧。”
温遥没有接话。
她把茶碗放下左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沈檀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温遥这个人话少,心事多。
有些东西你问她她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或者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五天。”沈檀换了话题,“你右肩的伤,养五天再走。”
“三天。”温遥说。
“五天。”
温遥看了她一眼。
沈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五天。”温遥妥协了。
沈檀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糕碎屑:“行了,天黑了,进去吧。”
温遥站起来左手拎着剑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檀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温遥。”
温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周景初你们不熟的话,少跟他来往。”
温遥偏了偏头:“为什么?”
沈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但底下是认真的:“他那种人一看就是个麻烦。”
温遥没有回答,推开房门进去了。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她把剑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用左手解开右臂的布带,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
周景初。
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正经的光。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他请她吃面的时候面端上来,他先把碗里多加的那份葱花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你太瘦了。”他说。
她当时没理他。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碗面,多加了葱花。
温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桃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