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特的危险遭遇为她赢得了来自家人的几天关注,但很快她的生活就回归了正轨——枯燥、孤单和来自布兰博的恶作剧。仿佛一如既往,但她自己的心态却发生了小小的变化,这要归功于那位神秘的姑娘对她做出的承诺,这给了她期盼——一个从前在她的生活中时常出现、后来渐渐销声匿迹的东西。
她决定用这五年让自己尽量变得更强大一点,这样菲娜来见她时她就已经是一个厉害的人了,就可以保护她了。秉持着这样的愿望,她开始走进训练场,可哥哥们都很忙,他们的老师也很忙,她只好等到他们开始练习的时候在一旁看着,然后偷偷模仿。
这种模仿的行为很难隐藏,很快达里乌斯和布兰博就发现了她拙劣的身影。后者大声地嘲笑了她一番,并且似乎将欣赏她的滑稽作为了自己每天训练的放松节目之一。但莱安特逼自己不去看不去想——这是她近期发现的规律,只要装作不在意,感觉到被忽略的人就有可能停止恶作剧。
而达里乌斯则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直到又一个黄昏,他走到她身边,温和地问:“莱安特,你想好好学学怎么用这些兵器吗?”
莱安特站直了,抹了一把汗,受宠若惊:“是,哥哥。”
布兰博站在不远处,不敢置信地大吼:“喂!达里乌斯!你酒喝多了吧?”
达里乌斯回头:“我又不是你,弟弟。”
说完他又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向莱安特:“你想好了吗,妹妹?真正的训练可是很辛苦的。”
莱安特的语气比前一句回答更加坚定:“我确定,我不怕辛苦,哥哥。”
达里乌斯点点头:“你的模仿动作我都注意到过了,都很不错,尤其是剑术。过几天我会给你介绍一位老师,他会专门教你用剑。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如果你想放弃,我会让你的老师打断你的胳膊。”
莱安特站得笔直:“是,哥哥。”
布兰博在一旁一边拉弓瞄准靶子一边听着,嗤之以鼻:“用不着麻烦别人,到时候我也可以打断她的胳膊。”
莱安特继续装没听到。
三天后她早早地就由达里乌斯带着
到了训练场,而一个男人已经等在了场地中央,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这是尤恩,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了。”达里乌斯介绍,“我还有事务要处理,就不多介绍了。莱安特,你要好好训练,别给皇室丢脸。”
尤恩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高眉弓鹰钩鼻绿眼睛,看人的眼神很凶;胡茬挂满了下半张脸,棕色的头发半长不短、毛毛躁躁;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麻布衣服,靴子上满是泥土,整个人看上去颇为邋遢,如果不是他手里确确实实拿着两把木剑,莱安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大哥也加入了布兰博的恶作剧大戏了。
“一个弱女孩儿,”尤恩率先开口,“我最讨厌弱了。”
好吧,被讨厌这事不算新鲜,莱安特无可奈何但认真地回答:“我会努力的,老师。”
尤恩将手里的木剑像她递出一把:“我第二讨厌废话。”
莱安特下意识抬手,迟疑了整整两秒才接过木剑,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和老师手里的另一把的大小完全是一样的。光这一把剑就有大半个她高了,难得她要用这样的剑和老师学习对打吗?那这两只手臂恐怕都用不着等到她放弃的那天就会断掉了。
看着后退几步摆出进攻架势的尤恩,莱安特还是忍不住说:“老师,这剑太重了……”
“弱!废话!”尤恩挽了个剑花,用剑尖指着她,“警告一次,顺便一提,下一次警告来临时我会打掉你一颗牙。”
莱安特咽了口唾沫,费力举起了木剑:“是,老师。”
她的枯燥生活里自此又多了一项内容。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
雪巅在两年后的新年当日听见了皇室第五位新生儿的啼哭。这皱皱巴巴的婴儿是亚恒与凯瑟琳的第二个女儿,因与新年同时降临,所以被大学士赞称为“国之新华”,他们还为她命名为“露娜”,祝愿她成为月亮般温柔沉静的淑女。
在王后生产的过程中,十四岁的莱安特也和哥哥们一样等在门外,但当婴儿降生,她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过去送上祝福——但这已经是她百般祈求来的结果了。她想起那些大学士自两个月前就开始时不时对亚恒和凯瑟琳提出临盆时应不许她在侧的要求了,理由是当众神降临为新生儿送上第一声祝福时很可能会因为被她身上的诅咒冒犯而折返,这不利于小殿下和王后陛下的气运。
“哦我保证,我不会去到您身侧的!”莱安特自知无力反驳这简直能吓死人的指控,只好在一个夜晚来到王后面前,双手合十苦苦哀求,“我不会接近您和小殿下的,求求您了,母亲,请允许我在门外为你们祈祷平安吧,小殿下降生后我就会自行离去的,我保证,母亲!”
凯瑟琳并没有想到这位自己刻意冷落多年的女儿会如此在意是否能够在她生产时陪在附近,毕竟她们上次私下面对面交流还是在两年前的大殿上,那次莱安特刚有惊无险地从迷林回家。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两人愈发陌生疏离的关系,并自以为女儿也持有相同的心态。所以现在面对对莱安特突然输出的情绪,凯瑟琳心中并无感动,她只能感到惊讶和烦躁,却又因微妙的愧疚做不到即刻严词拒绝。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王后最终皱着眉说,“我会考虑一下,你回去吧。”
莱安特听见母亲没有拒绝无疑是激动的。她本想再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但王后脸上的疲倦和不耐之色让她不敢多待,匆匆行过礼道过晚安后就识趣地推门离去了。正当她沉浸在忐忑和憧憬中默默赶路时,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莱安特下意识地暂停脚步,抬头,可还未看清声音来源,一只特制的羽箭就擦着她的鼻尖钉入了她身旁的木柱。
突如其来的危险令莱安特整个人僵住,险些濒死的认知让她惊恐万分,甚至都忘了下一步该如何躲藏。
“噗哈哈哈!”躲在暗处的布兰博忍不住大笑着现身,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嘲讽道:“你认真的?吓得一动不动?那如果我真是刺客的话,你就是在为我的第二箭当活靶子了。你每天跑训练场是为了学跳舞的吗?就这达里乌斯还说你很有天赋呢。”
莱安特见是他,才总算反应过来这只不过又是一个恶作剧而已,只好低下头,习惯性地掩藏好情绪:“……哥哥晚上好。”
布兰博拔下箭矢,瞅了眼她走来的方向,难得饶有兴趣地问:“你都和妈妈说什么了?话说守卫怎么会把你放进去的,怎么现在就不怕冲撞神明了,果然是一群饭桶。”
莱安特揪起了裙子的布料,老实地如实回答:“我只是请求母亲允许我在小殿下降生时在门外为他们祈祷,而且保证……”
布兰博打断了她:“怎么着?难道你觉得他们会有危险?还是你其实是想偷偷下个什么诅咒?”
“不!哥哥,你不能这么揣测我!”莱安特绝对无法忍受这样充满恶意的误解,于是猛地抬头,一字一句地为自己辩护起来,“我没有!我只是想送上祝福!我绝不会诅咒自己的家人的!”
布兰博嗤笑一声,用箭矢的尾羽敲了敲她的额头,鄙夷道:“那又怎么样?谁会想要诅咒的祝福?谁又会相信诅咒能祝福?那顶帽子已经扣在你头上了,只要你戴着它出现就注定被人打量,你懂吗?怪不得爸爸妈妈讨厌你,真是笨死了。”说完许是见她呆呆的样子,觉得无聊,就翻了个白眼,掏出匕首划开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不知道去到哪里了。
这段话并没有给她再造成什么难以忍受的伤害,却实实在在一直留在了她的脑海里。事实上她并不知道从小到大父母、兄长和大学士就一直对着她百般批评的“诅咒”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东西——这感觉可不好,她都快被这顶帽子压死了,可连帽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不是没有探究过,但提出的问题总是无人解答,翻越的书籍内容也模棱两可,时间一长,灵魂终究会陷入麻木的,她也终于无心再去钻研答案。唯一的进步是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安慰自己:她告诉自己就算知道了,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一个答案并不能改变什么。毕竟大家躲避蛇也只是因为那是一条蛇而已,并不会因为知道了蛇的品种就愿意与其和平共处,而自己在他们眼中大概就是这样一条令人沮丧的毒蛇。
莱安特得知母女平安时终于放下心来。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哥哥们满眼新奇地围着婴儿床窃窃私语的情景,直到布兰博无意间瞥见她的身影,对她投来一个嘲弄的微笑时,她才如梦初醒,守信地转身离开。
可她一点都不难过,她根本没心思难过了,这是在她生命中鲜少发生的时刻:她满脑子都被喜悦占据了!
她居然当姐姐了!
不管父母和哥哥们怎么看她,这个小妹妹肯定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听不懂“诅咒”啊“冲撞”啊之类的话的,所以肯定也不知道怎么讨厌她。那张小婴儿床里躺着的是一个不讨厌她的血亲!或许以后父亲会教给她那些会勾起负面情感的词汇,但如果她在那之前先努力做成一个好姐姐,她的小妹妹是不是就会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然后一直保持着不讨厌她的想法?一想到这儿莱安特就激动又期盼,又有点担心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狡猾了,于是赶忙双手合十,对神明祈祷说拜托拜托请原谅我吧,我真的真的好想知道有一个不讨厌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感觉呀!
她很快就走到了房间,坐在床边,捂着嘴微笑,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她好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别人听,可周围甚至比以往还要冷清,她好像又只能说给自己的枕头听了。
她和枕头说了很久的话,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倾诉。
忽然一个深蓝色的模糊身影闯入莱安特的脑海,她一拍脑袋,心想对呀!我怎么把她忘了!今天真是开心得忘乎所以了。
于是她跳下床,先拉严窗帘,再跑到桌边,轻轻吹灭了灯,让房间一下子黑得彻底——这样就差不多像样了,反正那道身影总爱无声无息地藏在这种黑乎乎的环境里。
她循着记忆又坐到床边,假装此时此刻,周围的黑暗里正站着一个身着蓝纱、面容平和的姑娘,然后又和“她”小声地说起话来。
“菲娜菲娜,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孩子吗?她今天出生啦!真的是个妹妹!”
“我当姐姐啦!”
“她叫露娜,这是月之女神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我刚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到自己的名字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会为这个而难过了,这还要谢谢你帮我想的昵称呢!”
“你三年后来找我的时候还会记得那个昵称吗?是莱尔,莱尔!”
“算了,就算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提醒你的,只要你记得来找我就好了。”
“算了,就算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就长大了,我可以去迷林找你。”
“天呐,我好开心啊,菲娜!你说我会成为一个好姐姐吗?啊,可是我该怎么当一个好姐姐呢?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可以保护她,对了说到这个,菲娜你知道吗,我的剑术进步了好多呢!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说不定会比布兰博还厉害!”
“可这样就够了吗?”
“我现在没有那么开心了菲娜,我能给小妹妹的东西太少了,如果这些不够当一个好姐姐怎么办?如果小妹妹也讨厌我了怎么办?”
“话说,你应该是不讨厌我的吧?”
“嗯……我觉得你不会讨厌我的,毕竟如果你讨厌我你就不会救我,也不会说等我长大教我魔法了。”
说着说着,莱安特打了个哈欠,然后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晚安母亲,晚安父亲,晚安妹妹,晚安哥哥们。”
“晚安,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