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琬听见衣料轻微的窸窣声。她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齐将军,”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和煦而慈祥,“哀家听说,你回来这些日子,府里还没收拾妥当?”
“回太后,”齐骁的声音沉稳而简练,“陛下赐的宅子在永安坊,臣回来后一直住在驿馆。前日刚去看了,院子久无人住,需得修缮些时日。”
“永安坊?”太后微微颔首,“那地方好,离宫里近,又清静。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身边总得有个照应的人。府里的下人可都配齐了?”
“兵部拨了些人手,够了。”
“哀家听说你前几日在金殿上,旁的赏赐一句不提,头一件事就是替阵亡将士求抚恤。满朝文武都夸你有风骨,哀家听了也动容。你跟哀家说说,当时是怎么想的?”
短暂的沉默。
魏琬透过缝隙,看见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臣没怎么想。”
齐骁的声音不高,“阵亡将士的抚恤,本就该给。他们跟着臣出征,把命留在了战场上,没能活着回来。臣替他们领了那份赏,总不能让他们家里连个交代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道:“臣的祖父、父亲都战死在沙场上。臣知道朝廷的抚恤发到家里时,家里人接到的是什么。除了银子和粮,还有一个名字。”
“所以臣想着,得让陛下知道,让朝廷知道,那些人不是伤亡册上的数字,他们有名有姓。”
屏风前安静了片刻。
魏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在齐骁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皇后在旁边也微微颔首,轻声道:“齐将军年纪虽轻,这份体恤将士的心意,倒是许多老将也未必有的。”
齐骁微微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揭了盏盖,慢慢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了一句不像问话的问话:“齐将军,你跟哀家说句实话。打了胜仗回来受封,高官厚禄,风光无限,你心里高兴吗?”
魏琬在屏风后微微一愣,这叫什么问题?打了胜仗,封了大将军,谁不高兴?
“臣谈不上高兴。”
齐骁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仗打赢了,边关能太平几年,这是好事。但臣的高兴,只到‘边关太平’为止。封官也好,赏金也罢,那都不是臣打仗的本意。”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得选,臣也想侍奉双亲膝下。”
“可若是没有边关的太平,若是边关破了,敌人踏进来,会有千千万万个像臣一样的孩子,失去他们的父亲。”
魏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倒是皇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哀家懂了,”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齐将军,哀家再问你一件事。”
“太后请问。”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太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拉家常的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精光,“这一回元京,盯着你的眼睛可不少。哀家也知道,朝中好几家都托人探过口风。你自己心里,对成家这事怎么看?可有中意的人家?”
魏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来了,这才是正题。
她屏住呼吸,耳朵恨不得贴上屏风。
“回太后,”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子,没有什么波动,“臣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已无长辈操持。这些年一直在边关,婚事便耽搁了。”
“可怜见的孩子。”太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你祖父当年,哀家也是见过的。你父亲虽说走得早,可他的事哀家也都知道。你这婚事,哀家替你放在心上。”
齐骁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太后厚爱,臣愧不敢当。只是臣长年在边关,刀口舔血,生死难料。嫁入齐家的女子,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你这孩子,”太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照你这么说,那些在边关戍守的将士们,就都不该成家了?你祖父和父亲难道就没有娶妻生子?边关的苦,哀家知道。”
太后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也不再多问,摆了摆手:“行了,哀家不问这些了。今日是赏花宴,说这些正经事做什么。你去吧,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别老在哀家这儿拘着。”
齐骁起身,再次抱拳行礼:“臣告退。”然后转身走出了魏琬的视线。
魏琬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女官绕过屏风,将她引了出来。
魏琬重新在太后身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姑祖母的眼睛。
“朝朝,”太后说,“哀家不问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魏琬把头轻轻靠在了太后的肩上,就像从前无数次撒娇时那样。然后,她点了点头。
太后笑着拍了拍魏琬的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赏花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马车穿过灯火初上的长街,稳稳地停在了太师府门前。
魏琬下了车,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往正院走去。
银朱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不知道小姐今日怎么走得这样快。
正院里,祖父和父亲母亲正坐在花厅里等她,大哥也在。
魏琬站在花厅门口,还没来得及行礼,魏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朝朝,今日赏花宴……怎么样?”
“祖父,父亲母亲。”魏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祖父的眼睛,“我愿意。”
魏夫人猛地用帕子捂住了嘴,眼眶刷地红了。魏明川放下那卷半天没翻页的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魏琰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说“便宜那小子了”。
“好。”魏濂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你看中了,祖父就替你做主。”
魏琬鼻子一酸。“祖父,您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魏濂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苍老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你觉得好,就是好。太后看中了,祖父查过了,你自己也看了、也听了、也点头了。三关都过了,祖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灯花又爆了一下,烛火轻轻晃了晃,将祖孙俩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团温暖的剪影。
几日后,承极殿东暖阁。
皇帝召见齐骁。
这不是正式场合,只是东暖阁内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折子堆了几摞,他却没急着批,只是端着一盏茶,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青年。
“齐爱卿,”皇帝放下茶盏,“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朕要给你赐婚。”齐骁微微抬眼。他并不意外,回来这些时日,风声他已经听到了。太后的赏花宴、朝中的种种试探,他不是不明白。
“臣遵旨。”他单膝跪地,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
“你也不问问朕要给你和谁赐婚?”皇帝挑眉。
齐骁沉默了一瞬:“陛下赐婚,必然是替臣考量过的。臣不问。”
皇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心大。”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正色道,“太后有旨:魏氏嫡女琬,年十八,系太师魏濂之孙女、礼部侍郎魏明川之女。柔嘉成性,淑慎其仪,自幼蒙太后亲自教养,温婉贤淑,堪为良配。今赐婚于辅国大将军齐骁,择吉日完婚。”
魏氏,太师魏濂的孙女。
赏花宴上,他从太后那边告退之后,回到男宾席,便有几个世家公子围上来寒暄。
其中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往女宾席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齐将军可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原是有名堂的。”
旁边的人凑趣道:“什么名堂?”
“还能有什么名堂,”那人摇了摇扇子,下巴往太液池对岸的方向微微一点,“太后要替魏家那位相看呢。喏,穿天水碧那位,太师府的魏大小姐,太后最疼的侄孙女。今儿这满园的闺秀,怕是有一多半都是来给那位做陪衬的。”
齐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女宾席那边花团锦簇,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可他的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越过人群,落在那一抹天水碧的身影上。
她正站在一丛牡丹前,侧对着他,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的是一枝海棠。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动作不急不缓,自有一种从容的舒展。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脸来,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原来她叫魏琬。
原来如此。
“齐爱卿,”皇帝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这桩婚事是太后亲自保的媒,太师府那边也点了头。魏家的姑娘,朕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人家。”
“臣——”齐骁的声音依旧沉稳,“叩谢圣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会待她好。”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了,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婚期让钦天监择个吉日,礼部那边会操办。你这些日子好好收拾收拾你那宅子,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嫁过去住破院子。”
齐骁走出宫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盛。他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宫门前踏了几步。
“将军?”随行的副将在身后轻声催促。
齐骁回过神来,松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肚。
黑马迈开步子,蹄声笃笃,踏过宫门前的青石板路。
他去了永安坊。那座御赐的宅子还空着,前日来看时,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廊柱上的漆也斑驳了。他本想随便修修就搬进去,反正他一个人住,用不了几间房。
但今日,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里确实太荒了。
“去趟工部,”齐骁对副将说,“让他们多拨几个人,这院子,得好好修。”
副将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将军,修成什么样?”
齐骁想了想。他对园林一窍不通,只懂排兵布阵,不懂叠石理水。
“修得亮堂些,”他说,“多种些花。”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算了,还是请个懂行的来。”
副将愣了一瞬,随即低头领命。将军从来不管这些事,住驿站也行,住帐篷也行,住漏风的土坯房也行。现在倒好,连种什么花都要请个懂行的来。
副将转身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将军极轻的一声低语,那声音太轻了,副将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将军,您说什么?”
“……无事,你先去办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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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