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日迟迟

第二天,魏琬是被头疼唤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最后认命地睁开眼。口干舌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银朱……”魏琬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银朱显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端着一碗醒酒汤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我昨天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嘴上却只是恭恭敬敬地说了句:“小姐,该起了。”

魏琬坐起身,接过醒酒汤灌下去大半碗,觉得脑子总算能转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日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晨起了。

“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魏琬把碗往银朱手里一塞,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巳时了!她娘肯定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小姐慢些……”银朱追在后面替她梳头更衣,忙得团团转,嘴里却不忘唠叨。

“昨儿个明明说只喝一壶,结果一壶喝了,差点还要第二壶……那桂花酿后劲最足,您又不是不知道……回来的路上还在马车里发酒疯……”

魏琬对着镜子,看银朱替她插上簪子,闻言瞪大了眼:“我发酒疯了?”

“倒也不算酒疯,”银朱替她理好衣领,抿着嘴笑,“就是念了句什么‘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还把脑袋探出车窗外吹风,奴婢拽都拽不住。”

魏琬怔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果然是桂花酿,一喝多了就犯傻。

不过那两句词倒是真应景,她自己想想,觉得昨晚的月色和曲池的晚风,倒确实值得一句诗。

“小姐,夫人那边,您可想好怎么说了?”银朱小心翼翼地提醒。

魏琬吐了吐舌头。

她娘最不喜欢她在外面喝酒,倒不是不许她喝,而是嫌她酒量不好还非要喝,每回喝了回来都喊头疼。上回她喝多了,她娘说了她整整三天。可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魏琬深吸一口气,带着银朱往正院走去。

正院是魏夫人住的地方。魏琬的母亲姓崔,是博陵崔氏,嫁到魏家二十余年,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魏琰已成家立业,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女儿便是魏琬,唯一的女儿,自然疼爱得紧。

魏琬走进正院的时候,魏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看书。

“娘。”魏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在魏夫人身边坐下,笑得格外甜,格外乖巧。

魏夫人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魏琬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昨晚去望月楼了?”魏琬眨了眨眼:“娘怎么知道?”

“你爹昨儿晚上在书房,老陈来报平安时顺口说了一句。”

魏夫人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这老陈。”魏琬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心里给老陈记了一笔。

二十年的老车夫了,怎么这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呢,亏她上次还专门让银朱给他送了两坛好酒。

“喝了多少?”

“就……一壶桂花酿。”

“桂花酿?”魏夫人微微挑了挑眉,“上次你喝竹叶青,一杯就倒了,抱着柱子管它叫大哥。这次倒有长进,喝了整整一壶。”

魏琬讪讪地笑了,抱柱子叫大哥那件事,是她毕生的黑历史。那天是大哥魏琰的生辰,她一高兴多喝了两杯,结果酒劲上来,抱住院子里的廊柱不撒手,非说那是她大哥,还跟柱子碰杯。

她决定转移话题。

魏琬抱住魏夫人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撒娇道:“娘,您别生气嘛。我昨天从宫里出来,心里闷闷的,就想去坐坐。”

魏夫人被她这一抱,再多的气也消了大半,伸手替魏琬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朝朝,娘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夜里独自在外面,虽然带着丫鬟车夫,娘终究是不放心。”

“我知道的,下次我早点回来。”魏琬在她肩上蹭了蹭。

魏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昨日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魏琬笑了笑,“就是聊了聊家常,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又说改日要送匹织金的料子给我做衣裳。”

魏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果然,魏琬停了一下,又说:“姑祖母问我,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魏夫人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她揉着太阳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魏琬弯了弯嘴角,“我说想要一个让我觉得安心的人。不用多好,不用多富贵,只要他待我是真的。”

魏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把魏琬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朝朝,爹和娘不会把你随便嫁出去的。不管是谁,总要你喜欢才好。太后疼你,她看中的人,总不会差。若你看不上,就算是天家的旨意,娘也去替你回了。”

魏琬把头埋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忽然觉得昨晚那些小愁绪都变得很轻很轻。她有的是人疼,有的是人护着,她怕什么呢?

“娘,”她闷闷地开口,“我知道。我不怕。”

魏夫人拍了拍她的背,笑了:“傻丫头,谁说你怕了?娘是怕你在外头喝多了摔跤,摔破了相可怎么好?”

“娘!”

魏琬从她怀里挣出来,脸红到了耳根。

魏夫人难得见女儿被自己噎住,心情大好,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行了,别在这儿赖着了。厨房给你留了粥,喝完再歇着。头疼就多睡会儿,今晚你爹回来可别再往外跑了。”

门帘轻轻落下,魏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魏琬回了自己的院子,正一口一口吃着粥,心中却想着母亲刚刚说的话。

“昨日朝会上,你祖父领了太师的职位。”

太师。她虽然不怎么关心朝政,但从小在魏家长大,该懂的都懂。

祖父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从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历经三朝,门生遍布天下。以祖父的资历和圣宠,若想继续握着实权,有大把的机会。可祖父偏偏选了这时候退下来,领了太师这个虚衔。

鲜花着锦,还是烈火烹油,都在天子一念之间。

魏琬深知,天家恩宠,那是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纵然太后再疼她,可这天下还是姓李。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昨晚没喝完的醒酒汤,虽然已经凉了,她也懒得再叫银朱热,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冲着门外喊:“银朱!备车!”

“去哪儿啊小姐?”银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夫人说了,今晚不能再出去喝酒了。”

“谁说我要喝酒了?去安阳伯府!昨儿婉宁不是让人来递了帖子嘛,说后花园的牡丹开了,请我去赏花。这会儿正好,赶个午后的光景。”

银朱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小姐又恢复了平日那股精神头,笑盈盈的,眼睛亮晶晶的,宿醉的痕迹早不知哪里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婉宁是安阳伯的嫡次女,名唤沈静嘉,与魏琬从小一起长大。

沈静嘉性子活泼,嘴巴又甜,和魏琬最是投契。两人从七八岁就玩在一起,一起爬过树,一起逃过女红课,一起被各自的母亲罚过抄书,交情是实打实地好。

魏琬换了身衣裳,天水碧的薄衫,外罩一件月白绣银线暗纹的褙子,发间换了一支碧玉簪,清清爽爽的,把昨晚那身鹅黄明艳换成了另一种素净的娇俏。

马车在安阳伯府的侧门前停下,早有婆子引着她往后花园去。

安阳伯爱花,园子里搜罗了各色牡丹名品,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应有尽有。这个时节正是花期,满园牡丹竞相开放,层层叠叠的花瓣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通透,白的像玉,粉的像霞,紫的像缎,风一吹,满园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姑娘。除了主人沈静嘉,还有吏部郎中家的二姑娘周妙,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姑娘赵灵秀,以及其他几个相熟的闺秀。

见到魏琬,几个姑娘都站了起来,笑语声此起彼伏。

“朝朝来了!”沈静嘉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昨儿去哪了?我让人给你递了帖子也不回我。咦,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昨儿进宫陪太后去了,回来得晚,没来得及回你。”

魏琬笑着在亭子里坐下,“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今早起来头都是晕的。”她面不改色地把宿醉包装成了没睡好,银朱在后面默默低下了头。

“我说呢,平时你回帖子最快了。”

沈静嘉给她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家里在给你说亲,把你关起来不让出门了呢。”

魏琬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沈静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周妙从旁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听说了没有?凉州关大捷的事。”

“听说了听说了!”

赵灵秀放下手中的团扇,迫不及待地接话,“我爹昨儿回来一直在说,说这仗打得漂亮,北戎那边的王庭都被端了。领军的是个少年将军,叫齐什么的……”

“齐骁。”

周妙准确地报出名字,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听说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而且……”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少女对传奇故事的天生向往,“听我爹说,齐家是世代将门,他祖父、父亲都战死在沙场上了。这一仗打完,他算是把齐家两代人的仇都报了。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召他回城受封呢。”

魏琬端着茶杯,默默听着。

周妙托着腮,一脸神往:“也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赵灵秀拿团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嬉笑着打趣,“莫不是想做将军夫人?”

“胡说什么呢!”周妙的脸刷地红了,扑过来要拧赵灵秀的嘴。

赵灵秀笑着往沈静嘉身后躲,两个姑娘闹作一团,笑声在亭子里回荡。

沈静嘉一边护着赵灵秀,一边看向魏琬,却发现她难得没有参与打闹。

魏琬正端着茶杯,望着亭子外那株开得正盛的姚黄出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朝朝,想什么呢?”沈静嘉凑过来问。

魏琬回过神来,抿了口茶,笑意盈盈地说:“在想牡丹开得这么好,再过几日就该谢了。趁这几日多看看,免得到了夏天只能看荷叶。”

“来来来,不说那些打仗的事了,”沈静嘉招呼大家,“我让厨房做了牡丹糕,用今年的牡丹花做的,你们尝尝。”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牡丹糕做成了牡丹花的形状,层层叠叠的花瓣栩栩如生,上面还淋了一层晶莹的蜜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茶是今年的新茶,茶汤碧绿清澈,茶香里混着牡丹的花香,别有一番风味。

姑娘们吃着点心喝着茶,话题从边关的少年将军转移到了元京城新开的绸缎庄,从绸缎庄又转移到了谁家的闺秀定了亲,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一树麻雀。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赵灵秀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定了宁远侯的二姑娘,下个月就下聘。听说聘礼单子写了整整三大张,光赤金头面就有五套。”

“五套?我听说宁远侯那位二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周妙撇了撇嘴,“上回宫宴上,她那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看谁都用鼻孔。”

“那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沈静嘉慢悠悠地嗑着瓜子,“据说屋里已经有两个通房了,外头还有相好的。这俩人凑一块,以后还指不定谁降住谁呢。”

“管人家做什么,”魏琬拈了块牡丹糕,咬了一口,满嘴的花香,“旁人成亲是旁人的事,我们赏我们的花吃我们的糕,日子照样过得舒舒服服。”

“说得倒轻巧,”周妙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急,谁还敢委屈了你不成?”

魏琬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喝茶喝茶,”她放下茶杯,招呼大家,“这茶不错,配牡丹糕正好,你们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齐将军下章正式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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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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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衔朝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