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谁见纱帷

“ 帷落纱垂,病退福随。”

“阿爹,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儿啊,你要记着,我们啊,有一个娘娘保佑着我们,今日爹得空了,爹带你去娘娘的庙里拜拜,祈福祈福!”

“好啊!可是阿爹,帷落纱垂是什么意思?”

“帷落纱垂啊就是我们这个娘娘为了不让我们能见着她的真容,她出现的时候都是面罩白纱,帷帽垂至脚踝,真真就是一个仙子!”

“哇,仙子一定很漂亮!”小儿左手被爹紧紧握着,右手拿着一支街市上的石糖。

“那可不,我们村还是有人见过的,爹听说啊,娘娘到的地方无论你得了什么病痛,就一定会好起来,所以等会儿到了庙里的时候,记得嘴甜一些,腰弯得漂亮些,显得咱们有诚心!”爹一边畅想一边摸摸孩儿的头。

“可是那么多人去祈福,娘娘能听见吗?”

“咱们大声一点,娘娘一定能听见。”

……

街市又开始热闹起来。

旁边座落着一个院子里,地上四处散落着各种草药,堆起来有几座小山,小山旁边随意放着几个竹筐竹篓,言笑坐在自己前两天刚编好的竹椅上仔细摘着混着泥土的草药,大人小孩的嬉笑声从院子门外传进来,言笑不经心道:定是又要去十几公里外的那个庙里了,我还是把这几筐草药先分出来吧。

“孩他爹,你又如何知道是娘娘呢?说不定是个公子!”

“就是,庙里又没有神像,就摆着请村里那秀才写的字画,谁也说不准是娘娘还是公子。”街市上人来人往,一旁耳尖的姑娘们忍不住打岔。

“哎呀,你看看你,就知道公子,害不害臊!”走在左边的粗辫子姑娘笑骂。

“咋的就害臊了,我看就是一个俏公子!”这个后脑勺别了一枝花的姑娘忍不住反驳。

“咋的咋的,你见过你见过?”话刚落音,一条路上的姑娘们都忍不住凑在一起了。

这大阵仗的,后脑勺别了一枝花的姑娘瞬间就被七嘴八舌围住了,她朝天扬了扬头,干脆停下脚步,道:“跟你们讲吧,前些天我们村村里那个杀猪的阿南认识吧……”

“认识认识!”

“他啊,定是这几天大家都赶着买猪拜拜,阿南忙得晕头转向的,晚上卖完猪就赶紧去猪圈喂猪,听阿南说,不知怎的,他喂猪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只猪仇恨地看着他,他天天杀猪卖猪,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可能是自己这几天太忙了,猪太饿了,赶紧再添几勺猪食……”这个一枝花姑娘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看看周围的反应。

如她所料,周围马上皱眉不满了,“快讲啦快讲啦,然后呢!”

“然后过了几天,阿南还是很忙,大家争抢着买猪,可是那天隔壁村听说他这里的猪肉特别好吃,又足称,猪杀得不够,阿南慌忙就跑去家里的猪圈赶紧杀猪,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快一点,就当着很多猪的面杀了几头猪,砍了肉抱着就去卖了,晚上回来喂猪的时候,困得要死,干脆坐在旁边看猪吃,看着看着,眼睛实在是太困就闭上了!可是一醒来,你们猜怎么着?”一枝花姑娘扭了扭身子,站得更笔直。

旁边的姑娘卯足了劲期待着。

“可是一醒来啊,阿南是痛醒的!他的胸口血流满地,几只猪正在啃食他的胸腔,听说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粗辫子姑娘咯噔吓了一跳,可是耐不住好奇,一边拽着衣袖一边凝神听。

“阿南捂着胸口就往外爬,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可那几头猪奇也怪哉,竟也追出去了,阿南流着血爬得还没有猪跑得快,猪追上他就拽着他继续咬他,旁边也没人听到他喊叫,猪就围着他继续啃,阿南当时都要绝望了,想着自己卖猪半辈子,竟要被猪吃掉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自己那破破烂烂的身子,喊救命也快没声儿了,可就在这时,一个面罩轻纱,帷帽垂至脚踝的仙人来到了他身边,猪瞬间跑开了,阿南以为自己升天见到了神仙,想着自己也不枉此生了,这个仙人手一抬,委身轻点,阿南的身子就这么瞬间痊愈了!”

“哇!阿南真见到了!”

“那仙人长什么样?”

“阿南当然想看清楚仙人长什么样,可是他晕晕乎乎的,当他眼前清晰的时候,那仙人已经转身走远几步了,只有帷帽的垂纱飘到他的脸上,他马上起身,可是刚爬起来,仙人已经不见了……”

几个姑娘失望地垂头叹了口气。

一枝花姑娘见状赶紧又道:“你们别叹气呀,阿南说啊,他虽然没看到脸,但是仙人身量挺高,说不准真是一位公子!”

粗辫子姑娘倒是不这么认为:“照我说啊,这纱帷仙人整天飘来飘去的,又看不见脸长什么样,难不成是鬼!”

“什么鬼?”

“啊啊啊啊啊啊!”

姑娘们被身后突然开的门吓了一跳,转身正要骂,一看来人,骂的词语又生生咽了下去。

只见言笑哗啦打开院子的门,一脸冰冷看着这几个姑娘,道:“几位姑娘,你们在说什么仙人,要在我家院子前蹲着多久呢?”

言笑生得清雅,一双眸子澄澈见底,却有一股疏离之气,给人的感觉就是冰冰冷冷,淡然超漠。

几个姑娘霎时静了音,在这个村子里,谁都知道这新盖的院子里,住着一个叫清溪的公子。

一枝花姑娘首先反应过来,正色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在说纱帷仙人,清溪公子可有听说?”

“你们逢十五就要去拜拜的仙人吧?”言笑转身进院子里,在方才整理的筐子里拿出几个小食分给她们。

姑娘们赶紧接过来谢过,将小食放入袖里。

“正是。几日不见清溪公子,公子可知道仙人是娘娘还是公子呢?”

言笑摆摆手,道:“我觉得仙人不会介意这个,但你们还不走的话该赶不上时辰拜拜了。”

几个姑娘你扯我我扯你,示意快走。

一枝花姑娘被扯得边走边回头道:“那清溪公子,我们先走啦,得空再找清溪公子!”

“哎,你找他做什么,冰冰冷冷的……”

“你懂什么?冰冰冷冷也是俏公子,这种人一定面冷心热,他还给我们小食呢!”

“一枝花,我看你就是看人家公子长得好看!”

……

言笑回到院子里,把那些理好的竹筐抱进里屋,特别精细的药材一个一个放进里屋的药材柜里,妥帖之后走进里间,换下散着草药屑的布衣,重新穿上那件粉得发白的衣衫,指尖勾绕几缕左肩上的发丝,一个小小的辫子系好垂在锁骨处。

他抬眼看向铜镜,铜镜里的人青丝垂腰,面色莹白,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但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低头把桌边的枯桃枝捻起插入左胸的口袋中,正要出门去。

刚转身掩好院子的门,言笑抬头看了看前几天新刻的牌匾——“安此居”,刚往上搭好的草又有点垂下来,把安字遮了一半,言笑微微叹了口气,心道:算了,爬上爬下的,这样也别有一番意思。

院外路边就是一条小溪,沿着溪边一直往前走,就会到达村里人今日赶着去的庙里。

言笑刚抬脚没走几步,就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低头一看,竟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高高束起马尾,旧衣裳挡不住脸上笑起来的天真,但与之对视,眼睛却有几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成熟。

言笑不经奇道:像我这样的,居然有如此灵气的少年扯住我?转念一想,估计是个卖货的。

“不买不买。”言笑身子也没有动,低头应道。

可这少年竟有几分胆大,拽着衣角的力气更大了。不是卖东西的?怕不是来讨钱的。

“没钱没钱。”说罢,言笑想跨出更大的步子。

谁知他更大胆了,使劲抱住言笑的脚,埋着头。

“你这……你到底要如何?”言笑无奈道。

少年抬起头,手指指向前面,言笑了然:“你也想去庙里吗?”

言笑见他点点头,也不说话,心道:罢了,也可能是哪家的孩子贪玩,跑出来又不识路,做个顺水人情,就让他跟着吧。

·

一路无言,远远就见到了庙里香烟环绕,鞭炮震耳,香灰落地。

少年一路安静乖巧,并不多言,谁知一见到庙,撒开言笑就跑了进去,言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来人往遮来挡去,一下子不见了影。

真是奇也怪哉!言笑左右张望,只见右前方排着长队,什么人在大声嚷嚷。

“哎哎哎,我都说纱帷娘娘不这样,你怎的不按我说的画呢!”

一个全身裹着布,拄着拐杖的男子正指着旁边画摊里的人皱眉。

“上一个人就说纱帷娘娘长这样啊!我画完他可满意了,人家早就在里面拜了!”画摊的人忍不住拌嘴。

“你见过纱帷娘娘吗?我就见过!我这身子看到没有,就是纱帷娘娘治好的!你前面那个人骗你呢!”这全身裹布的男子边说边要解开一些布,恨不得让人瞧个仔细。

“ 你又说这不行那不行的,人家早就上头香去了,画完你的,你再去上香,纱帷娘娘才听不见你说话!”画摊里的人干脆放下笔。

“你怎么做生意的,改一下怎么了?”

“你后面排着那么多人呢!你这个画了多久了,行了行了,就这个,你不要就算了,后面的人等着画呢!”画摊里的人画笔一搁,两手一摊,队伍后面的人立马往前涌上前。

“就是就是,阿南啊,大家伙都知道你见过纱帷娘娘,你行行好,让我们先画吧,我们赶着跟纱帷娘娘说句话行吗?上香的好时辰都快过啦!”

“是啊阿南,反正你都见过了,让让我们,你直接进去不就得了。”

排在后面有从很远的其他村子赶来的人,早就看阿南不顺眼了:“裹着几块布,谁知道他是不是真见过纱帷娘娘,说不定就是自己被猪追着摔了个狗吃屎!”

阿南见状,两眼往天上一瞅,一脸有点小得意,扯过自己那幅画,甩了甩袖子,“嘿,我说你这……”

言笑摇了摇头,不想再看这些争论不休,径直绕过长长的队伍。

“这不是清溪公子吗?怎的清溪公子也来村庙了?”挤挤挨挨的人,有个村民认出了言笑。

排队的人闲得无聊,瞅了瞅言笑,发现言笑两手空空,今日的打扮与平时见到的满身草药屑不同,倒是有几分仙气。

“清溪大医师也要来这拜纱帷姑娘吗?”

“没想到清溪医师也要来呢,平时神气得很,去他的药庐里看病抓药还有最低消费,哼,不就是懂些药草,就知道讹钱!”

“你小点声……”一旁的大娘龇牙咧嘴,“清溪公子,公子有这么神医妙手的,拜了纱帷娘娘下次我们找你看病,能不能算少点钱?”

言笑站定,心里无一丝波澜,只看他们一眼:“药庐的药草都是奇珍,小病用它乃是大材小用,还请见谅。”

“切,不肯少钱就不肯少钱,”几个大爷大妈看言笑一眼,“平时见他穿得也不见今日这么招展,一定就是想着纱帷娘娘更容易看得到他……”

言笑不再多嘴,淡然走进庙里,庙里的大香炉前席地跪满了老老少少,双膝前有白饭,有香果,有白酒,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都在祈祷着自己的内心之事。

香火浓烈,白烟有些许蒙了眼,刺得双眼通红,直想掉泪,香客们挤眉弄眼,拼命睁着本能要闭上被烟熏的眼睛,心念这是神明的回应。

言笑立于人群之中,粉衣在一堆布衣和衣衫里,并不打眼,他不跪,也不上香。

身旁的大娘双手举着一大把香,在嘈杂的念念有词中,声音显得有些小,她扯着嗓子问道:“清溪公子,你行医走村,什么没见过——可曾见过纱帷仙人?”

大娘手里的香灰抖落在言笑的鞋面,言笑没有躲开,道:“不曾。”

大娘有些失望,“哦”了一声,就当没有问过,又紧巴着念念有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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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