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竹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臂酸痛,陷在被窝里的他有点动弹不得,他下意识去找手机,摸索了半天只拿到一个冰冷的黑屏铝合金砖块。
关机了。
应该是昨晚直播太久电量耗光,他疲惫的身体着急睡觉忘了充电。不知道几点了,程竹喜爬起来简单洗漱完,才注意到阳光照在房前台阶上了。
“不好!”程竹喜的房间在东,此刻太阳已经在西方了,也就是说……
程竹喜现在去看已经开机的手机,果不其然,下午两点二分。而未接来电也已经有五个,除了楚厉森,萧金,有三个是辛穆安打来的。
“小程师傅,你今天……”
邓和尚还没进院门,程竹喜挎上包,脚步匆匆往山下走,“邓师傅,我现在立马要回箬村一趟。”
邓和尚跟着程竹喜的身影原地转了身,“那你……”
“我明晚再来。”
“晚,晚上来?”邓和尚不解,回头看看禅院,再看看已经快变成小白点的程竹喜的背影,挠了挠戒疤。
“穆安。”程竹喜微微喘着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忽然,他够安全带的手顿住。“哈?”
“竹喜,我已经在路上了。”
“已经走了吗。”
辛穆安一手扶着方向盘,听程竹喜声音有点小,带上了一只耳机,“竹喜,原本我也想在微雨等你回来的,但是杭州那边有点事,所以……”
“哦,没事。”程竹喜调节了一下思绪,声线如常的说:“那……”
程竹喜没想好该说什么,是说“下次见”还是“再见”亦或是,“我等你”甚至“你等我去找你”,貌似没有一句是程竹喜觉得合适的。
辛穆安等着程竹喜说点什么,但是只有沉默。
“竹喜。”
辛穆安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是在上海吗?”
这个问题让程竹喜最先生出的竟然是心虚,他下意识逃避直面回答,“怎么了?”
“我给你地址。”辛穆安不再等程竹喜给出任何反应,说:“上海离杭州这么近,方便的话,你来找我吧。”
辛穆安挂了电话,紧接着程竹喜的手机短信里弹出一条地址。
太阳偏西,不似方才那么有劲。程竹喜看着地址发呆,这个时间点,追也追不上,“他大概已经到了浙江地带了。”
重新锁了车,程竹喜回到了禅院。邓和尚从院子里走出来,还是方才那台阶,他揉了揉眼睛,“小程师傅?”
“邓师傅,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就先不走了。”
“好,尽管留,尽管留。”邓和尚不喜过问,再次挠了挠戒疤,提着僧服下到寺庙里去了。
程竹喜向来是喜欢安静的,然而现在禅院里的安静成为了一种煎熬,程竹喜只能让自己陷入忙碌。手机扔在桌上,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小胡的絮叨,程竹喜蹲在木盆前,手腕搭在木盆沿口。手指浸在茶汤中,轻轻点着泡在里面的昨晚直播编织的渔夫帽。渔夫帽因为袖珍轻盈,悬浮在茶汤里,只露出一个帽尖。
“竹喜哥,现在微雨好冷清啊,忽然之间大家都走了,我都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了。”
“这两个月不是有很多客人预定了房间吗?”
“不一样。”
“不一样?”
“嗯……”小胡不知道怎么说,反问程竹喜,“那你觉得辛总和其他顾客是一样的吗?”
程竹喜手指顿住,“辛总待得时间最长,他刚走,你会产生这种情绪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吧,就比如……”小胡稍稍压低了声音,“蓝女士她们,来的时间也不短,可不管是和辛先生还是和宋先生代先生比,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两个姑娘本来就是来度假游玩的,我们的宗旨是服务好她们,并不是所有的萍水相逢,都必须是美好亲近的,何况与绝大多数人相比,蓝明东晴和我们已经相处得很好了,算得上是很有缘分的。”
说到这里,程竹喜忽然想起来询问,“对了,这阵子,蓝明和东晴怎么样?”
“蛮正常的。”
程竹喜苦笑道:“你这是什么回答,她们曾几何时不正常过?”
“倒也不是。”
程竹喜起身走到桌边,“有些人会来箬村,八成是来散心的吧。”程竹喜拿起手机。
小胡很聪明,知道程竹喜所指,“我知道,竹喜哥,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竹喜手指轻轻掸去水珠,看着深色的茶汤里倒映出窗格的影子,说:“还不是很确定,也可能两三天后会回去一趟。”
——
“我回来啦,辛哥!”
远离主城区的私宅别墅里,辛穆安身着简单的干净的T恤。听见声音回头,只见何奇眼睛亮晶晶的,把包随手丢在门口的地毯上,就朝辛穆安走过来,心底的喜悦和激动已经溢于言表。
“何奇,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许久未见,何奇依然满面春风,精神抖擞。
“辛哥,我安排了专车送师傅们,完事儿就立马过来了。我没想到你昨天还说要留在箬村几天,今天却已经到杭州了。”
“你昨天半夜给我发信息,说大伯他们最近有动作?”
何奇表情变得严肃,说:“辛康伯父已经着手招募设计师了,我半夜看他公司的人事小刘在自媒体平台招募建筑设计等专业的人,同时我打听到辛康伯父的公司并没有这个岗位缺口,而且正在进行的项目里也没有这方面需求。”
“找两个人去应聘。”
何奇反应了一下,“好的。还有一件事,上次辛康伯父以给老爷子提前集福气为由,要在天目山老宅组局,结果因为老爷子的情绪激动,辛老师又站出来反对才作罢。那次应该就是要邀请这个项目的天使股东们对老宅的改造提出建议。所以才打着贺寿的名义邀请想把这群人顺理成章的带进老宅。”
“他们能看出来什么名堂,不过是看到几根老木头会假模假样发出感叹的假行家罢了。他们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老宅里爷爷的那些藏品。”
“即便是藏品,也是明码标价的商品,老爷子的东西一旦明码标价了……”
何奇没往下说,辛穆安说:“你的意思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
何奇撇了撇嘴,“辛哥,虽然我的确很想念你,但是我绝对不是因为私心才打乱你的计划。我真的觉得老宅的事情比较紧急,就怕辛哥你心里已经想好了应对措施,却错过了应对的时机。”
辛穆安安抚道:“你做得对,不过就算你不跟我说家里的事,我今天也是会回杭州的。”
“啊?为什么?难道是竹编师傅已经找到了?还是彻底放弃了。”
辛穆安三两下点了屏幕,亮出他们关注了很久的宋氏竹编传承人的账号主页,“他有动静了。”
何奇睁大眼,难以掩激动的说:“他不是,再也不会直播了吗?”
辛穆安说到:“你也觉得惊讶,还有更惊讶的,昨晚这场直播只有他一个人。”
“自己自发的直播?”
辛穆安看着这个名为竹君的账号:“不知道是不是自发,也不清楚这次是不是有团队支持。但是这次直播的是他本人,从手上动作和技术看,这一点错不了。”
“那我再去尝试联系他,正好可以趁着辛康伯父有所动作之前,拿回话语权。”
“再看看吧,先不急着联系。”
何奇闻言很是疑惑,“辛哥,为什么在对待竹编师傅这件事情上,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很多顾虑。”
“顾虑?就因为我没让你打扰人家?”
何奇抻着脖子,睁大眼道:“我打扰?我现在成打扰了?”
辛穆安不管何奇的反应,“依照你上次联系人家的反馈,宋鹤清的这位关门弟子,明显继承了宋老先生的的思想和观念,对新媒体以及通过相应渠道找过去的人都是十分排斥的,无论你找多少次,结果和第一次不会有太的差别。”
“越是这样越要抓紧时间不是吗,万一这次真的是人家最后一次直播了呢。趁着人还没退网,赶紧把人拿下才是你以前的风格啊。”
“不同的人当然要不一样。何况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而且他昨晚看了一下,这位竹编大师的IP 在上海,也许从一开始,去箬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所以我回来了。好在这次去箬村还有很多收获,至少还能做一次有意义的研究。”
何奇并没有从辛穆安眼中看到实质的快意,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
辛穆安从软皮沙发上捞起自己的包,准备上楼。
何奇扫了一眼,唯有一个行李箱孤零零站在大厅桌子边,“辛哥,你行李呢。”
辛穆安上了两步楼梯,回头朝行李箱递了一道眼神,“那就是。”
何奇知道这不是全部,只在心里打鼓,没再多问。“事情都赶在这个节骨眼,的确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最要紧,找竹编师傅不确定因素很多,不管他人在徽州还是上海,他不愿意对外露面,所以我们把找到他作为打开局面的契机,怎么看都是走弯路,舍近求远。”何奇提着行李箱跟在辛穆安身后分析。“接下来呢,辛哥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还有一件事,上次让你查那个新闻,来龙去脉你都找得很清楚,包括一些媒体当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你也挖掘出来了,很厉害。所以最后证明那当年的小记者确实是在胡阳这件事上做了推手,对吗?”
“的确,虽然一开始有可能不是她的本意,但是后来的行为,她明显也被舆论推着走了,有一说一,作为记者,这个姑娘很懂媒体效应,也很功利,这件事算是帮助她走了一条快速上升的捷径。”
辛穆安眼底是不屑,“捷径好走,却并不长久。”
何奇说:“对啊,每个人一路走来都会留下脚印,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但是还不是被我看出来。”何奇得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般去恭维辛穆安,“不过说到底,还是亏了辛哥你指出这个叫做蓝明的记者的事情,不然就算我去了川城也查不到一个小记者头上。”
“联系她了吗?”
楼梯平台连接着一层和二层中间的露台,辛穆安随手撩开了露台的长帘,日光照亮了楼梯和二层,踩着灰色的绒毯,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钢琴,里面是一张古朴气的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往里走,间隔一排书架是和中式书房风格迥的画室。辛穆安只是扫了一眼,“你帮我收拾过?”
“不收拾都上灰了,尤其是你这书法和画室,都是开放式的,颜料露在外面很容易脏掉。”
辛穆安回忆不起来,“看来我留了不少烂摊子。”
“可不是嘛,你当时走得急。我都担心你找不到地方或是没有办法顺利入住。”
“的确不是很顺利。”
“啊?你到箬村那天最后那民宿管家没有顺利接应到?”
“没有。”辛穆安推开书房的门。
何奇去打开窗户通风。“那这管家也太不敬业,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
“倒不是他的错。”辛穆安将手提包轻轻放在桌上。
何奇边推窗边回头看,仿佛看到了说这话时的辛穆安脸上出现了温柔和偏袒。他挥去这点错觉,问道:“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要联系到那位蓝记者。让她做好准备自救。”
——
近黄昏时分,箬村被笼罩了进了金黄。夕阳余晖穿透指缝,光芒不再炽烈,却依然让蓝明感觉不适。
“小时候我妈和我奶奶就告诉我,不能对着太阳看。”东晴背对着光亮仰头,看着站在山坡孤石上的蓝明。
蓝明缓缓拿下手,闭着眼说:“你看,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觉得刺痛。”
东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毕竟人的皮肤是血肉,只要你接触到阳光,它的热量和光芒你还是会清晰的感知到,闭着眼睛哪里就行了。”
蓝明才睁开眼,睨着东晴说:“即便是夕阳,也这么刺眼。”
“时间点不一样,距离不一样,但是它本身的能量又没有改变过,所谓夕阳,也不过是人们根据自己的感受去叫的,你要知道,此刻对另一半的地球人来说,是朝阳起,希望升呢。”
蓝明微微一笑,“谢谢你。”
东晴面无表情看了一会,“你傻了吧。”
“谢谢你,总是在我流露出悲观情绪的时候,用力把一切说得充满希望。”
东晴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片刻后,她后退两步助跑攀上石头,站稳时,和蓝明紧贴着,她个儿高,正好挡住了光。“傻丫头,我说有什么用,我要你自己看到这生活本就是充满希望的。你眼神本来就不好,那么多年不是熬夜,就是对着电脑写稿,现在好不容易说要放松,你还不好好养着,以后会瞎了怎么办。”
“瞎了是报应。”
东晴啪的一声双手兜住蓝明小巧的脸颊,用倔强的眼神警告道:“如果你看不到我了,我一定离开你,我这么美,不会浪费后半生陪伴一个不会欣赏的瞎子。”
“后半生?”蓝明眼神闪动,已经有了泪。
“我不承诺,但是我心里的确一直是这么想的,就看你是不是能够让我一直坚定这想法了。蓝明,我努力了这么久,你也给点力,让我看到你重新振作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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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