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林烟笼被电击治疗后送回房间,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但她没有睡。
她坐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五十分,走廊里响起赵叔的脚步声。他换班了,照例去上厕所。
十一点五十五分,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林月笼站在门口。
走廊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有一块淤青,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
“走。”她伸出手。
林烟笼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林月笼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她们沿着走廊摸到楼梯口。林月笼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烟笼跟在她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楼梯的第三级台阶总是会响。林月笼早就发现了,她跨过那一级,林烟笼也跟着跨过。
一楼大厅没有人。值班室的灯亮着,传来赵叔打呼噜的声音。
她们贴着墙根走到厨房门口。林月笼蹲下来,从鞋底摸出一根铁丝,天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她准备了多久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门开了。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灶台油腻腻的,地上黏糊糊的。她们穿过厨房,走到后门口。后门的锁是坏的,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夜风扑面而来。
那堵矮墙就在三米外。
她们第一次觉得自由离自己这么近。
“我先上”林月笼说,她踩着墙根的一个破木箱翻上了墙头,骑在墙顶上,朝林烟笼伸手,“姐姐,来。”
林烟笼踩着木箱,抓住林月笼的手,拼命往上爬。她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林月笼的很手稳。
她翻上墙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过来,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站住!——”
“别跑!——”
赵叔的声音、院长的声音、还有更多她分辨不出来的声音。
林烟笼僵住了。
“跳!”林月笼在她耳边喊,“林烟笼!快跳!”
墙外是两米多高的落差,下面是碎石和野草。林烟笼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但这一秒已经太长了。
手电筒的光打在她们身上,像钉子一样把她们钉在墙头。
“林月笼!林烟笼!你们给我下来!”院长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林月笼没有动。她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涌来的人群,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的爱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
“姐姐,”林月笼说,“你先走。”
“我们一起......”
“你先走,”林月笼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不。”林烟笼抓住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手背,“林月笼,我们一起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她低头看了看她被抓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手电筒光。她算过了。从墙头到地面,从地面到小路,从小路到公路。
如果两个人一起跑,她们都跑不掉。
但如果一个人拖着,也许另一个人也许能跑掉,就算只有1%的可能,也要试。
她做了一个决定。
“姐姐,”林月笼忽然笑了,笑容像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姐姐送她那条银项链时她露出的笑容“我爱你。”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不是林烟笼的手,而是墙头。
她松开了墙头,从墙上一跃而下,但不是往外面跳,她跳回了院子里。
烟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听见她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
“来啊!我在这!”
然后是脚步声,嘈杂的叫喊声,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林烟笼呆住了。
“快跑啊——!”林月笼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已经有些远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烟笼,你给我跑!”
她跳下墙头,碎石扎进脚底,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山下跑。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抽打她的脸和手臂,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跑,跑出去,然后回来救她。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脚底已经麻木了,小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淌。她看见了公路,看见了远处影影绰绰的灯光,看见了希望。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车声。
一辆面包车从山路上冲下来,大灯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头,拼命往前跑。
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烟笼!站住!”
她跑得更快了。
刹那,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她被猛地拽倒在地,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跑啊,你倒是跑啊。”赵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喘着粗气。
林烟笼拼命挣扎,但更多的手伸过来,把她按在地上,把她的手反绑在背后。她的脸贴着冰冷的路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公路就在十米外,十米,她只差十米。
“林月笼呢?”她嘶哑地问,“林月笼在哪?”
没有人回答。
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塞进面包车。车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她都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靠在座椅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月笼?”她喊。
那个人没有动。
“林月笼!!”
赵叔从副驾驶座探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别喊了。她自己摔的,跟别人没关系。”
林烟笼想扑过去,但被人按住了。她只能拼命伸长脖子,想看清那个人是不是她,
散落的黑发间,她看见半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嘴角有一道血痕。
是林月笼。
她没有反应。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林烟笼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晕过去了,”赵叔说,“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面包车调头往山上开。林烟笼一直盯着林月笼,她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烟笼忽然想起她跳回院子前对她说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陪着你”。
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