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
海风腥咸,裹着初夏潮湿的温热,一层一层扑在脸上。
林烟笼赤脚站在礁石上,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海水,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今年她二十一岁。
林月笼死的时候,十六岁。
三年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个没有月笼的日子,她都数过。从戒同所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开始数,一条划痕代表一天,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墙。后来被接回家,她就在日历上画圈,红笔画满了一整本,母亲看见后哭了,把日历藏了起来。她就改用脑子记,每天晚上睡前默念一个数字,像念经一样念到天亮。
她闭上眼睛,身体前倾。
风灌进耳朵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海底传来的。
“姐姐……”
那声“姐姐”,林月笼叫了十六年。
小时候奶声奶气地叫,跌跌撞撞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长大了一点,学会在叫她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再后来,那两个字里多了别的东西,黏稠的、滚烫的、在唇齿间反复研磨过的东西。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林月笼踮起脚尖捧着她的脸,叫了一声“姐姐”,然后吻了她。那个吻只有三秒,但她在后来的三年里,每一个深夜都会梦到。
现在,那个声音从海底传来。
海面平静,黑色的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她知道那不是幻觉,至少不全是。三年来她听过无数次月笼的声音。在梦里,在雨声里,在风吹过走廊的呜咽里。医生说那是幻听,给她开了药,白色的药片每天三次,每次两片。她吃了,但声音没有消失。后来她就不吃了,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等母亲转身就吐进马桶里冲走。
她不想让爱人的声音消失。
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小腿上那道长长的疤,从戒同所逃出来那晚,被山路的碎石划开的。当时她不觉得疼,血流了一路,在公路上印出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后来伤口发炎、化脓、结痂、愈合,留下一道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她有时会用手去摸,粗糙的、凸起的触感,让她想起林月笼最后靠在她怀里的样子,满脸是血,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说“没事的,姐姐”。
她骗人。
不是没事。是永远都有事。是永远过不去了。
林烟笼深吸一口气。海腥味灌进肺里,咸涩的,让她想起眼泪的味道。她哭了三年,眼泪大概能汇成一片小小的海了。但今天她不想哭。
今天是林月笼的生日,如果她还在,应该十九岁了。十九岁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是那么爱笑会不会还是喜欢半夜溜进她的房间,挤在她床上说些有的没的,会不会还是会在她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握住她的手...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烟笼往前迈了一步。
礁石边缘很滑,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没有犹豫。
“月笼,”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姐姐来找你了。”
纵身一跃。
白色连衣裙在海风中凌乱像三年前那封从未寄出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爱你是一种病,那么我甘愿拒绝被治愈。”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冰凉的咸涩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她没有挣扎。她张开双臂,任由自己下沉。白色的裙摆在水里像水母一样浮动,银色的项链从领口漂出来,吊坠上刻着“月笼”两个字。
那是林月笼十五岁生日时她送的,林月笼一直戴着,戴到死的那天。
现在,她戴着它来找她了。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海面变成一块模糊的灰白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冰冷包裹住她的四肢,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堵矮墙上。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夜,林月笼骑在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一种比爱情更深的。
然后林月笼笑着说
“姐姐,我爱你。”
然后松开了手。
烟笼在冰冷的海水中轻轻弯起嘴角。
她想,她终于可以回答那句话了。
黑暗将她彻底吞没。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柔软的,小小的手指。
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姐姐,你来了。”
“嗯。我来了。”
“那我们一起走吧。”
“好。”
深海之中,两个白色的影子缓缓下沉,像两片落进深潭的花瓣,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子,像一场做了三年终于醒来的梦。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五月十九日这个再也不会被遗忘的日子。
第一次写文 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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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