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厦城小院的床上。
第一个感知,是疼——
那种疼不是从伤口来的,而是从骨缝中一点点往外渗的,像海水被晒干后的粗糙盐粒,硌着裸露的血肉。
第二个感知,还是疼——
那种疼从胸口来,如同有一把刀子在缓慢地搅动。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眼神没有焦点也毫无生气,像浮在水面的尸体一样。
有水滴从他眼角滑下,在枕套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不知僵硬躺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换药的女佣撞见他睁眼的模样,手上药瓶一晃,当即快步跑了出去,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慌张。
“馆长!少爷醒了!”
急促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清脆利落,张海琪进来时,脸色却是一如往常般冷峻严肃。
“醒了?”她看了一眼张海侠,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差点以为要把你埋进后山了。”
张海侠动了动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张海琪走到床边。
“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不用你急着扛。”
“不,他……”张海侠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破碎的如同被踏碎的落叶。
“我杀的……亲手……”
张海琪抬手,直接打断:。
“行了。你养好了再说。”
可是张海侠向来执拗,全然不顾浑身撕裂般的痛感,硬是想要起身。
“他在哪?”
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她比谁都清楚,她轻叹了口气。
“后院,跟我来吧。”
她从来偏心张海侠。
张海楼热烈而锐利,满身少年血性,意气风发却也不计后果,张海侠则与之不同,他向来冷静通透,心思缜密,默默地为所有人安排好退路,但独独没有算上自己。
所以,当张海侠问她复活之术时,她并不想告诉他。因为这禁术的代价太大,施术者需服下一味药,将自己作为引,耗尽精神本源,终生不可恢复,而复活者即便活过来,魂魄也是残缺的,血腥味会成为唯一无法自控的诱因,但凡见血便会失控入魔,无人例外。
可当张海侠哀求她时,她终是没能忍住。
后院清寂,冷风穿庭而过,张海侠看着棺椁里的人,声音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以前有过先例吗?”他问,“他们最后都怎样了?”
“有过。”张海琪点头,语调一转:
“不过你就不先问问,失去半数精神本源会怎样?”
“我见不得他就这样躺着。”张海侠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他们都被我杀了。”张海琪的声线有一瞬极不明显的抖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每个复活的人,最后都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了嗜血成性的疯子。”
冷风簌簌,落满寂静。
张海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可以自己解决。”
“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顾一下自己。”
张海琪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心疼。
“你的记忆功能会受到严重伤害,头痛、情绪化的情况会经常出现,最坏的情况就会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凛冽地砸在对方面前。
“我受得住。”张海侠说,他知道师父心疼他,自然不会让师父做着最后的落刀之人。
“您放心吧。”
劝说无果,张海琪“啧”了一声。
“今晚子时,来后山石室。”
-
石室在后山深处。石壁上嵌着繁杂的附文,中央有一方石台——
张海楼的棺椁就躺在那里。
张海侠拄着拐杖,走向棺椁的步子有些不稳,浑身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张海琪则站在石室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冷硬的雕像。
“开始吧。”张海侠说。
禁术的过程很短。
药引从舌尖化开,苦意烧进精神海,画眉鸟发出无比凄厉的哀鸣,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然后,张海侠主动切开了与那半边精神海的连接。
细碎的光点从眉心散开,那是他割下的精神本源,一缕缕地从体内剥离,又尽数填进棺椁里的那具身体中。
不过片刻,张海楼的身体便有了反应,残破的魂魄如同惊醒的困兽,横冲直撞地归位。
但那一刻的痛,是张海侠从未领教过的。
整个人好像从里面被劈成了两半,脉络被一条条扯碎,再重新浇筑。他痛得弓起腰,额头抵在石台上,将痛苦的叫喊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余细碎的闷哼从嘴角溢出。
张海琪站在暗角里,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她看着张海侠弓着背呕出血沫,看着石台上张海盐的指尖一点点有了血色。
她只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第七次循环,张海楼终于动了。
他睁眼的那一刻,石室的空气骤然滚烫。
穷奇蛇的精神体从他体内轰然炸出,鳞片泛着血光,戾气爆裂而出。可张海楼的眼底却空空荡荡的,没了那少年透亮的光,只剩瞳孔深处如蛇般的阴鸷与戾气。
忽然,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五指扣进石台缝隙,石屑纷飞。
血腥味。
张海侠身上本就布满了未愈的伤,再加上石台上的那口血,这对于此刻的张海楼而言,无异于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他嗜血的本能。
他身形紧绷,呼吸骤然急促,朝着身前的张海侠弓起了脊背,如同一只闻到猎物的凶兽——
他要入魔了!
“张海楼!”
张海琪厉声唤他,精神压制瞬间倾覆下来,狂躁的穷奇蛇瞬间低了半寸。接着,她短刃利落出鞘,凛冽的寒光直逼张海楼眉心——可就在刀刃刺入的那瞬间,她突然止住了动作。
这是她从小养大、亲自教出来的张海楼
吼!!
暴怒的嘶吼如同山崩,朝张海侠砸去。
周身戾气肆虐,张海楼像一头疯了的凶兽,俯身张口,他锁定了张海侠的脖颈,一心要撕碎这缕血气源头。
没有任何其他可能了。
张海琪眼底一狠,手中短刃毫不犹豫脱手,破空射向张海楼。
来不及了。
张海楼已经咬住了张海侠的脖颈,齿尖抵着温热皮肉,他只需轻轻用力,那皮下跳动的血脉就会被撕裂,喷涌出的鲜血就是此刻他最渴求的养料。
但就在唇齿触及脖颈嫩肉的那一霎那,他猛地僵住了——
躁动的穷奇蛇骤然一顿,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干净、清透的气味,那味道很难形容,是晨雾浸润过的草木清冽,混着浅淡的皂角香,温柔地穿过血腥与戾气,漫入了他混沌的感知中。
鳞片上的血光逐渐退去,蛇信从疯狂的吞吐变成了极慢的试探,在空气里一遍一遍地捕捉那道草木香的来处。
搜索片刻,张海楼的眼神落在了张海侠腕间的束缚带上。
接着,他松开了抵在脖颈的齿尖,低着头,湿热柔软的舌尖蹭着对方的腕骨,一下又一下,带着些许的贪恋和偏执,像一条乖巧的小蛇。
张海侠心底骤然一颤。
虚弱的酥麻感顺着腕骨脉络飞速蔓延,席卷四肢百骸。精神海塌了一半之后,虚弱从每一根神经末梢渗出来,可此刻腕间温热细腻的触感,却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
他抬手,轻轻覆上张海楼的后脑,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幸好。
幸好他的气味稳稳裹住了这头凶兽,将他从万丈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拉回人间。
张海侠是天生的向导,他的精神海曾经浩瀚稳定,如今塌了半边,却仍有余力将一头失控的哨兵从癫狂边缘拽回。而张海楼——这个复活后彻底黑化的哨兵,唯一能让他清醒的锚点,只有向导腕间这道草木香。
暗处的张海琪收了短刀,靠着石壁滑坐下去。
她最偏爱的两个徒弟成了如今模样,究竟是对是错?
答案无人知晓。
可以确定的是,从今往后,这两个徒弟将这一缕气息绑定,共生共死,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