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这一生,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
刀尖狠狠刺向海侠的胸口,是其中最错的一个,迷雾与猜忌让他以为这是终结乱象的唯一解法。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张海侠设下的局。
毒素盘踞骨血,黑化人格日夜撕扯,张海侠怕自己彻底沉沦,怕失控的双手伤及身边人。所以他赌上自己的性命设下死局,再用尽最后一丝清醒,调转了刺向张海楼的刀刃,用胸口主动迎上了对方的刀刃。
刀刃刺入血肉的沉闷,短促又残忍。
张海楼握着刀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刀柄砸在胸口,是沉闷的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砸碎了他半生的执念与羁绊。
“海楼,”
张海侠笑着唤他,淡淡的,像海面上一触即碎的月光。
“我有点累了。”
张海楼想质问,但他发不出声音。
良久的沉默。
张海侠支撑不住,伸手搭住张海盐的肩膀,大半个人的重量靠了过去。
“想回家了。”张海侠说。
回家,回厦城。
张海楼浑身都在克制地发抖,呼吸乱的不行。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时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额角,目光反复确认着伤口——
还好,刺的是是左边。
“好,”张海楼说:“我们一起回家。”
-
厦城的老巷蜿蜒曲折,师父早已替他们寻了一处隐蔽的住所。
是一间小院,前头两间房住人,后头有个巴掌大的天井,能看见日月交替,能隔绝命运的追索。
风穿过天井,拂动窗纸,带来细碎声响。
张海侠的伤确实好得快,没几天就下床活动了,只是左胸口的纱布还没拆,再有就是偶尔咳嗽两声,眉头微微皱一下。
张海楼坐在灶台前剥虾,一边剥一边说:“虾仔,你咳得我手抖。”
“那你别剥了。”张海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那不行。”张海楼把剥好的虾丢进盘子里,油腻腻的指尖带着虾壳,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师父说了今天早点回来吃饭,我得赶紧把盐焗虾做上。”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海侠:“本来想做辣鱼的,师父上次说想吃来着,但我估计你这伤也吃不了,凑合吃虾吧。”
“盐焗虾……”张海侠嘴角抽了抽:“你故意的!?”
张海楼咧嘴一笑:“这都被你发现了,我们虾仔真是……哎,你别走啊——
没等对方讲完,张海侠转身回了屋。
晚饭确实吃得早。
张海琪踩着暮色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好香啊!远远就闻着了。”
她往里走,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盘金黄焦脆的盐焗虾,旁边还有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张海楼还在灶前做最后一道菜。
张海琪把酒放在桌上,张望一圈:
“张海侠呢?”
“在屋里偷懒。”张海楼头也没抬。
……
屋里没有回应。
“出来吃饭!”
张海楼立刻放下锅铲去里屋查看,见到张海侠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才舒了一口气。
“师父都回来了你还躺着,像话吗?”
张海侠披了件外衣走出来,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
他在桌边坐下,三人围着一张方桌喝酒吃菜,谈笑风生,像那年中秋一样。
天空中最后一丝暮色退去,世界暗沉沉的。
张海侠尚未痊愈,早早地回了屋,等张海楼和师父在院里喝完酒回房时,已经是星辰漫天了。
里屋的门被轻轻开了又关上,张海楼摸黑走过来,窸窸窣窣地爬上床外侧。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两根相互交缠的藤蔓。
张海侠其实没睡着,他感觉到身边人动了动。
有一只手伸过来,顺着他的鼻梁一点一点往下,最后停在人中那儿——
“你干嘛。”张海侠带着困倦。
“我就验验货。”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看你还有没有气。”
张海侠没睁眼:“见不得我好是吧。”
“那倒没有。不过虾仔,”张海楼顿了顿,伸出是指他唇上蹭了一下,“我每次回想起那天,都觉得你该庆幸我不是个左右不分的傻子。””
“嗯?”
“要是当时刺的是右胸,你可就真是只死虾了。”张海楼的声音里带着贱兮兮的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到时候谁陪师父吃饭?谁躺在创伤给我调戏?”
“你别乱……”
话没说完,张海侠唇上一热,酒味顺着缝隙传来。
这个吻来的很快,也很轻,像醉了的风撩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便退开了。
张海侠睁开眼,心漏跳了几拍,又迅速跳动起来。
昏暗里,张海楼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的那一星灯火,他们鼻尖相碰,急促的呼吸交错缠绕,像被海浪推着猛地撞到岸边的船。
“……你喝多了?”张海侠问。
“嗯。”张海楼的喉结滚了一下,“大半瓶吧。”
“所以呢?”
“所以?”
张海楼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了对方的嘴唇,每一个字的震动都传过来。
“还用说么,当然是——
张海楼毫无前兆地伸出手,五指陷进张海侠柔软的发间,狠狠按着他的后脑,续上了刚才那个急促的吻。
张海侠没躲。
只咋分开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荒唐”。
张海楼笑了,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东西。
安静的夜里,什么东西悄然绽开了。
“不早了,睡吧。”几番纠缠后,张海侠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张海楼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小狗似的往张海侠身边靠了靠。
“……虾仔。”
“嗯。”
“明天给你做辣鱼。”
“你做的辣鱼难吃。”
“那换你做。”
“我给师父做。”
……
屋里安静下来,将命运的风雨纷扰隔绝在外。
张海侠渐渐熟睡,褪去了半生所有的警惕与疲惫,只剩安稳与松弛。
微凉的夜拂过小院,张海楼摸出火柴点了支烟,星火明灭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懂了年少那句不解的话——火柴燃尽自身,才得以生出火焰,火焰吞噬火柴,才得以点亮暗夜。世间所有新生与成长,从来都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更迭,以破碎与牺牲换得一寸微光。
可他何其有幸,不必以毁灭去换得成长。
身后的小屋里,正藏着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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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失而复得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