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地底盲冢,远比想象中更凶险。
石门轰然落下,四周细微的簌簌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命运收网的回响。层层连环机关被瞬间触发,脚下的石砖寸寸塌陷,封死了所有退路。最要命的是,火折子也在剧烈的震荡中骤然熄灭。
一瞬之间,天地无光,万物寂灭。
这是绝对的黑暗。
张海楼身形一凛,方才稳稳站定的脚步骤然收紧,下意识便要转身回撤,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是布料摩擦与压抑至极的喘息——
是张海侠!
他终究还是跟了进来。
在机关四起、绝境丛生的那一刻,他抛下了所有,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黑暗,去追寻他的“所有”。
“小楼,退后!”
张海侠素来冷静的声线此刻带着几丝慌乱:
“不要乱动。”
盲冢吞噬了视线,也搅乱了计划。
一辈子杀伐果断的张海侠,运筹帷幄、步步精准,却只在自己的软肋前成为了最最普通的寻常人。
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生机,只剩眼底愈来愈盛的荒芜。
“虾仔,你别慌。”
“其实,我早来过这里。”
张海楼的声音倒是冷静异常,好像他早已料到目前的局面,只是唯独没有料到张海侠会跟进来。
“这次我去拿令牌,你在原地等我。”
这次?
张海侠心头一沉,细碎的疑惑悄然蔓延。
可未等他细想,身侧身影已然掠风而出。
盲冢里,常人的视力根本派不上用场,方寸之外皆是杀机,常人只能在黑暗里听声辨位。
只有张海楼,步履从容,身法利落,熟稔得仿佛在此演练过千遍万遍。
张海楼确实不止一次踏入过这里。
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嘴里的刀片精准的破坏了通道的机关,沿途所有凶险,皆被他一一扫清,通道之内杀机尽消。他一路纵深直行,抵达盲冢最深处,取下了那枚玄铁令牌。
一切顺遂得像提前演练过一般。
唯独忘记了那等在原地的张海侠,无暇估计周遭危险向他踏出的那一步。
松动的石砖被踩下,周遭骤然锐风大作,打乱了安稳。
数支淬毒箭矢破风疾射,直取张海侠心口要害。
然而彼时的他心神全系于一人身上,躲闪已然不及。
就在箭锋穿骨的那一霎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扑来……
是张海楼。
他仿佛早已预判了这场杀机,在归途最后一段路骤然提速,终于在箭矢穿骨的前一秒,将张海侠死死护在怀中。
以血肉之躯,生生接下了所有淬毒利箭。
“张海楼!!”
凛冽风声骤然骤停,只剩张海侠沙哑破碎的嘶吼在空荡黑暗里回荡。他嗅觉敏锐得过分,这满室浓重的腥甜是怀中人温热的血液,正一点点抽走仅剩的生机。他慌得想要挣扎起身查看伤势,可张海楼抱得极紧,是赌上性命的偏执禁锢,加之滔天恐慌抽空了他所有力气,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小楼?”他声音发颤,压着细碎的哽咽,低低唤了一声。
黑暗吞没视物,两人咫尺相伴,却两两不见。
意识濒临涣散的混沌里,张海楼始终垂着眼,牢牢凝抱着怀中之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唤出那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虾仔……”
还好这次,我没有害死你。
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彻底涣散。
下一秒,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眼的天光,无数画面如落花般凋零。
档案室彻夜摇曳的暖烛、深夜缱绻缠绵的温柔、盲冢绝境里的奔赴与守护……所有的温存、忐忑、偏爱与惊险,片片溃散。
上天收回了他施舍给张海楼的仁慈。
大梦轰然惊醒。
那些让他沉溺、让他圆满、让他得以救赎的所有,不过是他服下黄昏草后,自欺欺人的幻梦一场。
旧居空寂,尘埃落定。
一室清冷,十年如故。
梦里万般圆满,皆得所愿。
可大梦一醒,人间只剩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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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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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梦惊醒,人间只剩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