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之死,绝非意外。”苏湫棠伏下身,语气诚挚地道,眼神烁亮如浩瀚夜空中的星子,“请太后与皇上彻查此案,为先皇后昭雪,为那些无辜获罪的宫人讨回公道。”
御书房里满座寂然,惟闻殿外北风夹着暴雪狂涌而来的长啸,将屋顶的琉璃瓦扑上了一层铅粉。
偶有雪珠贴着地龙的热气淌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咚”的一声脆响。此时,太后肃坐于茶案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她放下手中拨弄着的翡翠佛珠,清澈的目光凝然于苏湫棠身上,那双灵慧的眼睛里没有愕然,只有沉沉如渊的清醒与睿智。
她在先皇后死后保下了薇露这个人证,又在赏花宴上借苏湫棠之口震慑夏炤晴,如今还请来赵三娘替苏湫棠澄清了突厥细作的谣言。太后一直所等的,便是当下这绝妙的时机——一个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所有人公道的人;一柄能助萧泽珩肃清动荡势力的刀斧。
萧泽珩眼中析出难以言说的沉痛与些微宽慰。先皇后是他的发妻,她的母家与太后母家是世交,长辈们一拍即合,将他们的亲事正式定了下来。他和先皇后的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多年相处下来,二人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先皇后薨逝的过于突然,对他打击颇大,只是帝王的理智告诉他整件事透露着离奇同古怪。
他从小司空见惯了后宫中的波谲云诡,太后还是皇后时就整天疲于应对后宫的斗争,分身乏术,陪伴他的时光寥寥可数。萧泽珩并未因此任性哭闹过,年幼的他自发地读书识字,一心扑在课业上,还兼顾学习武艺骑射,没让太后和太傅操过一点心。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后宫妃嫔众多,害人的手法可谓是层出不穷。但再高明隐蔽的手段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随着光阴的流逝便会原形毕露,显现出蛛丝马迹。
先皇后虽然患有旧疾,但是长期都用药调养着,身子一向还算安稳,怎会因喘不上气而仙逝?所以他遣散了宫人、将韵霜等重要人证安顿在掖庭,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查明所有真相。
可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找到关键性的证据,只得在暗中蛰藏,静待良机。如今苏湫棠跪在这里,告诉他真相已是昭然若揭,他心底那团困惑的阴霾被即将来临的真相彻底扫清。
此刻,他心底感到些须的欣慰,老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查清冤案,告慰亡妻的在天之灵。
萧泽珩强行压制住胸腔如炽火般激烈的情绪,声音郁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说下去。”
苏湫棠调整着气息的节奏,聚精会神地将收集到的关键信息,以及在心里反复揣摩演示的推理,再结合过往与夏炤晴数次交锋中,对方遗留的破绽。每一个环节被她一丝不苟地拆借剖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在陈述一份详尽缜密的验尸报告。
“先皇后从小有心口疼的毛病,太医反复叮嘱过不能饮酒,不能受惊,不能操劳。这病在臣妾家乡叫‘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关闭不全。患有此病的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甜食,二是烈酒。”
她下巴微微扬起,不卑不亢地平视于太后和萧泽珩下颌线上,化用原主的身世引出一段符合时代背景的故事,“臣妾记得自己的家乡靠海,常有西洋商人到当地做买卖。洋人和中原人体质不同,水土不服是家常便饭的事,所以都随身携带着西洋的药物。臣妾小时候和家人去城里赶集,集上有人突发心疾喘不过气,这时一名西洋商人恰巧路过,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三粒黄色、白色的药片,递与路人嚼服吞下,当场救回一条命。西洋商人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疾病,在治好路人的病症后,又对着那人嘱咐要忌甜食,说甜食会在心疾患者体内转化成甘油三酯,让血液变得像羹汁一样浓稠。”
言毕,苏湫棠手指着茶案上的那碟蜜饯金桔,义愤填膺道:“皇上,太后!对心疾患者来说,甜食无异于慢性毒药。而先皇后嗜甜如命,顿顿离不了。日积月累下去,血管壁上会堆积起一层又一层的斑块,就像锅底灰一样越积越厚,直到有一天彻底堵死!”
她话锋一转,语调变得从容镇定,理智客观地道破在要害上:“臣妾听闻夏昭容在东宫时,亲手为先皇后做过甜腻的糕点。但光有甜食还不够——甜食是慢性积累,需要一个诱因才能让心血管在瞬间淤堵。那个诱因,就是加了香水的熏香。”
太后若有所思地望着案上的那碟金桔蜜饯,心里想着:太医曾提起过秋冬季节干燥,金桔可化痰止咳,却始料未及甜点亦会变成毒药。
更令她匪夷所思的是夏炤晴缜密的心机,竟然能把害人的主意打在香水上。自己历经沉浮,竟连后辈的鬼把戏都看不穿。夏炤晴若是先帝的妃嫔,恐怕皇后之位早就易主。只可惜生不逢时,对上了苏湫棠。孙庞斗智,看来夏炤晴这次是在劫难逃。
萧泽珩的目光始终钉在苏湫棠脸上,当听到“加了香水的熏香”时,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起来。
曾几何时,他对夏炤晴还是有几分宠爱的。登基之初,根基未稳,自己须借助她背后的夏家制衡三皇子的文官势力,所以才赐下香水,以示恩宠、安抚其心。
先皇后病发时,他从未往香水方向去揣测。而自己用来笼络前朝后宫的工具,最后却被有心人演变成扎向先皇后的毒刺。
苏湫棠继续说了下去,将韵霜告诉她的话一五一十转述出来——先皇后宫中的熏香闻久了便昏昏沉沉,先皇后自己也觉得胸闷,太医来看过,也没查出熏香有何问题。
“臣妾起初也不确定那熏香里到底掺了什么,直到臣妾想起在浮碧亭中,夏昭容曾向臣妾炫耀她每年独得的法兰西香水。”
苏湫棠的目光从太后身上腾挪到萧泽珩脸上,一字一句,掷地金声:“法兰西香水以烈酒提纯的酒精为基底,酒精通过高温挥发依旧能被人体所吸收。先皇后虽滴酒不沾,可日日夜夜闻着那掺了酒精的熏香,就如同被灌下了烈酒。长此以往,先皇后的病体必定承受不住。”
苏湫棠用手里汇集的所有线索,铸造出一把能震碎黑暗,还原真相的雷霆之锤——甜食负责让血管变窄,酒精则是加重心脏负担,两者相加导致先皇后心血管堵塞,最终猝死。
每一环都有证据支撑。韵霜能证明先皇后的嗜甜习惯和熏香的异常,阴若蘅的回忆佐证了先皇后因病忌酒的习惯,夏昭容曾向自己炫耀法兰西香水,暴露了她手上有酒精香水的事实。
而让苏湫棠侦破真相的关键是——她来自于现代!古代稀罕的西洋物件在现代随处可见,她作为现代人,所知道的医学常识对于古代人来讲,简直就是降维式打击。
夏炤晴利用“原籍不详”构陷污蔑她,当时的她是有苦难言,百口莫辩。如今她反客为主,站在现代人的上帝视角,运用现代科学把夏炤晴的阴谋诡计拆穿,彻底地扬眉吐气了一把。
萧泽珩听完苏湫棠的诉词,声音压得极低缓,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郁沉重:“那熏香,是夏昭容亲自调的?”
“依臣妾推断,熏香应该是由夏昭容亲手调合,再买通了先皇后身边掌管香料的宫女,借那宫女之手将熏香调换到先皇后殿内。”
苏湫棠巧妙地把话头掉转:“那宫女在事发后差点溺死于御花园的荷花池中,万幸的是被莫姑姑救下。太后应当知晓此人。”
太后接过苏湫棠递过来的话,直截了当地对莫姑姑下达了指示:“去把薇露带过来。”
莫姑姑应声退下。萧泽珩打手势示意苏湫棠平身,苏湫棠起身走向紫檀书案,随口问起内侍监檀香放在何处,内侍监便立即呈上一个象牙雕二龙戏珠香盒。她用象牙香匙舀了一点檀香,顺手添进粉青釉香炉里。檀香的奶甜香气中和了龙涎的咸腥感,温润的香气氤氲在书房内,令萧泽珩绷紧的神情舒缓了许多。
太后闻到熟悉的檀香气味后,复拿起翡翠佛珠闭目盘弄着,时光也被这宁神的香味哄得昏昏欲睡,过得极其迂缓。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莫姑姑掀起黛蓝棉帘,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穿着一身靛青棉衣,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面容清瘦,许是太久未在众人面前露面,一路低着头怯生生地。
她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轻轻挨着金砖,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奴婢薇露,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太后低垂双目看着跪在地上的薇露,徐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穆:“薇露,把你当年所做之事,当着皇上和苏婕妤的面,老老实实地从头招来。”
薇露匍伏在地上,肩膀战抖了一下,随即便交代了夏昭容如何收买、指使她的细枝末节。
“奴婢原是先皇后身边掌管香料的宫女。先皇后待奴婢很好,从没苛责过奴婢半句。奴婢快满二十五岁那年,一直盼着能早些放出宫去,好与家人团聚。可掖庭局的出宫名册上,旁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排在了奴婢前面。奴婢去找掖庭局问过,他们说这是上头的意思,奴婢也不好多说什么。”
薇露俯首躬身,诚惶诚恐地忆述:“后来有一日,夏昭容宫里一个与奴婢相熟的婢子来找奴婢说话。她素日与奴婢交好,常来奴婢屋里串门。她告诉奴婢,先皇后因为钟意奴婢调香手艺好,舍不得放奴婢走,所以才把奴婢的名字从出宫名册上往后挪了。她还趁机挑拨,说先皇后表里不一,压根儿不曾替奴婢着想过分毫。”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噎着,仿佛快要哭出声了:“奴婢当时鬼迷心窍,听了这话从此恨上了先皇后。加上那婢子在边上蛊惑奴婢,说只要奴婢肯替夏昭容做一件事,夏昭容就会帮奴婢把出宫的日子提前。奴婢一时糊涂,便答应了下来。”
“什么事?”萧泽珩的声音冽厉得像隆冬的冻雨。
“夏昭容定期命人私下给奴婢一些熏香,香料的外观同先皇后宫中的相差无几,只是带着一缕异香。夏昭容让奴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先皇后宫中的熏香悄悄调换。奴婢问过那是什么香,夏昭容只说那是安神用的,先皇后闻了能睡得好些。奴婢虽察觉到香料不妥,但受人所托,加上思家心切便照做了。每次用完一批,夏昭容便会派人再送一批新的来。”
薇露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参杂着内疚与不安:“直到先皇后走了,奴婢才知道自己是助纣为虐,悔不当初。奴婢曾想过向皇上和太后禀明实情,可还没等奴婢开口,就有人埋伏在奴婢下值的路上,把奴婢推进了荷花池。”
太后顺着薇露的话头,声音浑厚如千年古钟,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威严:“哀家当年在荷花池边救下薇露后,她便把全部实情坦白了。哀家随即在掖庭局查了所有的档案。”
语音方歇,太后的目光巡回薇露身上,示意她接连往下说。
薇露赓续陈情道:“太后查到,掖庭局的出宫名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奴婢的名字本来排在当年春季出宫的名单里,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最后面,还把其他人的名字都加到了奴婢前头。”
薇露思家心切的执念,令苏湫棠的内心百感交集。
燕朝虽然制度、风气是唐宋的结合,但是对宫女还是挺人性化的。燕朝的宫女更像清朝,年满二十五岁便可自请离宫。掖庭局每年春秋两季统一办理出宫手续,名单按年资排序,年资越久的越排在前面。夏炤晴可真会拿捏人心,借协助宫务之便,在名册上轻轻划了一笔,就把薇露出宫的日期往后拖了不知多久。
这对于薇露来说,比任何刑罚都更为残忍。但夏炤晴不这么做,又怎能策反薇露为自己卖命?从前低看了这个困在深宫的宫嫔,如此卓越的统筹能力,要是生在现代走正途,何愁不能成为一个女企业家呢。
“做这手脚的不是先皇后。”太后的话语简短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回荡在众人的耳畔,“这从头到尾都是夏昭容设下的圈套。她先是借协助宫务之便,暗中拖延薇露出宫的时间。又派人去薇露面前挑拨离间,让薇露认为是先皇后不肯放她离宫,进而对先皇后心生怨恨,再借刀杀人。”
太后向萧泽珩阐明了一切的因由:“哀家之所以将薇露藏起来,就是因为她是唯一能指证夏昭容的人证。夏昭容既然敢对先皇后动手,就绝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她暴露的人。哀家察觉到,先后的旧人被赶去掖庭有蹊跷,事先派莫姑姑背地监视着先皇后的宫女,所以莫姑姑才能即时赶到荷花池,救下了薇露。如果薇露真的溺毙于荷花池,今日就没有人能站在这里,把当年的实情揭露出来。”
萧泽珩听完太后的阐述,抬头遥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他想起先皇后还在东宫时,每回去她房里,她总会亲手端来点心,笑着问他前朝的事务累不累,要不要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她说自己身子弱,不能替他分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尽心意。
先皇后心性纯真,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从不找他索求任何东西,只想无忧无虑地尝遍各种美馔珍馐,可他连这份赤子之心都没有护住。
他走到殿中央,声音沉得像是天上的闷雷,响彻整个大殿:“传朕口谕,宣夏昭容即刻至御书房回话。”
内侍监欠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太后站起身来,莫姑姑连忙上前替她披上孔雀羽斗篷,再扶住她的手臂。她走向苏湫棠身边,温热的手掌在苏湫棠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当日在宁寿花园,你那新生之犊的劲儿,哀家就笃信,你不会令哀家看走眼。如今哀家把薇露交给你,所有的人证、物证全权由你调遣。”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庄重的托付。
语讫,她转头看向萧泽珩,语气照旧是那般不徐不疾的调子,却字字如金:“皇上,夏昭容及背后的夏家,也是时候该收网了。”随后便与莫姑姑一同回宫。
莫姑姑扶着太后逐步往殿外走去,孔雀羽斗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动着金翠辉煌的光泽,衬着太后威仪棣棣的背影,像一座耸入云霄的层峦叠翠,将皇宫的浮华都压了下去。
苏湫棠将薇露从地上扶起,让她站在自己身侧。薇露的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得似刚从寒潭里捞出来。
萧泽珩看向苏湫棠,眷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激之情。苏湫棠感受到他眼里蕴藏的复杂情感,随之报以至诚的眼神回应。此时,蔚蓝如沧海的身影与钢铁般不屈的英姿交融在一起,御书房内刹那间激荡起惊涛骇浪。
苏湫棠与夏炤晴的决战,一触即发。而夏炤晴手上的血债,终于等到了迟来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