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烨深刻体会到了华千的压迫感。
那并不是因为他的语气有多凶狠,也不是因为表情有多凌厉。纯粹是一种久居上位、由实力与地位沉淀而成的气场。
方才在后山,祁明那群人还敢顶嘴、耍赖、找借口推脱,结果被华千三言两语压住,当场跪地求饶,这些,华烨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前一直以为,华千不过是个高冷、爱面子、动不动就被自己吵得头疼的大师兄,可直到后山那一幕,他才真正意识到,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这位原主,是灵兽山公认的首座弟子,是白鹿真身,是师尊最看重的亲传弟子,是所有师弟既敬畏又害怕的存在。
压迫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脊背发寒。
华烨不由自主想到了师父。
华千咋和沈砚这么像呢?
一路无话,华千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师弟往听学堂走。
雪还在细细落着,一片一片,像白色的羽毛,轻轻沾在衣摆、肩头,微凉却不刺骨。
山路被白雪覆盖,像一条蜿蜒在云雾间的银带,远处山影朦胧,黛色参天。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与雪花落地的轻响。
不多时,听学堂的轮廓便从雪雾中缓缓浮现。
所谓听学堂,并非凡间书院那般狭小逼仄,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宏大殿宇。
通体由淡青色灵玉砌成,檐角高挑,雕刻着细致的云纹与灵鹿图案,屋顶覆着一层薄薄新雪,更显得清冷而雅致。殿前立着两根盘龙柱,龙鳞细密,龙须飘逸,好似顷刻间便要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纹的匾额,上书“听学堂”三字,笔力苍劲,仙气凛然,一看便是师尊亲笔所书。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殿门,微凉。
华千率先迈步走入殿内。
“师哥,进日是谁讲课?”祁明问道。
华千瞟了他一眼:“我师尊,翠微长老。”
一抬眼,便是宽敞洁净的大殿。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白玉石,一尘不染,可见平日里打扫得极为细致。
最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古朴的深色案几,案上放着香炉、书卷、笔墨,青烟袅袅升腾,气息宁神静心。
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坐榻,铺着柔软厚实的毛毡,供弟子们听讲、修行、伏案记录。
此刻已经有不少弟子早早入座,一个个端坐在榻上,脊背挺直,呼吸放轻,显然对翠微长老的课满是敬畏。
其实翠微长老便是一开始华烨见到的那位长老,华千的师尊。
像祁明,就不是他门下的亲传弟子。
不过这也只是华烨的猜测而已。
华千径直走到最前排左侧的位置坐下。
“喂,华千,其他弟子都穿了斗篷,你为啥不穿嘞?”华烨日常嘴碎。
“说了,师尊不让。”
得到这没啥用处的回答后,华烨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高台上。
师尊正安静坐在案后,垂眸翻阅手中书卷。
他一身月白道袍,广袖舒展,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垂眸阅书时,侧脸线条被日光勾勒得柔和干净,眉眼之间,是常年修行沉淀而来的清透与宁静。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却自带一股不染尘嚣、俯瞰红尘的仙气。
华烨当场又看呆了。
他在现代见过不少明星、网红、荧幕上的光鲜人物,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师尊这样,美得干净、澄澈,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那不是靠服饰妆容堆出来的漂亮,而是心境澄澈、修行多年后,自然而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清冷中带着温和,疏离中藏着慈悲,几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喂,我说华千你是怎么在看到师尊的时候保持苹果肌扁平的?还有,师尊到底几岁啊?看着比我还小啊!”
华千不理他,握着一支灵狼毫笔,在铺开的素色宣纸上飞速记录着心法与咒术。
一笔一画,工整利落,对于华烨的花痴言论,他选择直接无视。
“我在跟你说话呢,”华烨不依不饶,“你天天看,是不是看麻木了?这么一张脸摆在眼前,你居然还能专心记笔记?换我我直接慕了啊华千!!”
华千笔尖微顿,冷冷吐出两个字:
“幼稚。”
华烨立刻炸毛:“我这叫欣赏美!你懂不懂什么叫审美天花板?这要是放现代,他直接综艺影视接到手软,粉丝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到时候应援灯牌都能把整个灵兽山照亮,姐……不是,哥你信不信?”
华千不再理会,任由他在意识里叽叽喳喳,自顾自落笔如风。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炉烟静静升腾的细微声响,节奏均匀,轻而不杂。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白玉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与殿外白雪皑皑的世界相得益彰,宁静而安和。
华烨吵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也自觉无趣,便将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雪景正好。
枝头堆满厚厚的白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团雪雾,在空中飘散,再轻轻落在地面。
远处的瀑布在寒冬里并未冻结,水流潺潺,叮咚作响,水雾升腾,在阳光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细碎彩虹。
几只灵鸟在枝头跳跃,羽毛色彩艳丽,尾羽修长,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划破山间的寂静。
雪粒轻落枝头,与花叶交叠,粉白交错,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古画。
华烨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吱呀——”
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咪咪地探了进来。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天然的懵懂与好奇,左右飞快扫了一圈,见师尊没有生气,才松了口气,整张脸从门缝后露了出来。
是慕火。
他今日依旧一身柔软的黑衣,衬得肌肤白皙,脸颊圆润。
头顶那对黑色的狐耳轻轻颤动,耳尖一点淡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师尊~”
师尊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平淡的眼神微微柔和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进来吧。”
得到允许,慕火立刻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入殿内,脚步轻快,像一阵风掠过雪地。
他目光在殿内飞快一扫,很快便锁定了前排的华千,径直快步走过去,“噗叽”一下坐在他旁边。
动作自然又亲昵,一看便知平日里便是如此。
“师哥!”
这一坐,直接把华烨钓成翘嘴了。
我去!!
好想rua!
好想摸!
好想捏他软软的脸颊!
但无奈华千不给他身体控制权,他也毫无办法,只能偷偷看几眼这只小狐狸。
慕火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过头,对华千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师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华千淡淡瞥他:“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哎,”慕火挠挠脸颊,狐耳轻轻晃了晃,“就是感觉……你身上好像有两个人似的。”
华千的内心紧了一下,又松了口气。
这话,若是从其他弟子口中说出,必定要引起轩然大波。可慕火心思纯粹,直觉敏锐,却不会深思深究,只是随口一提,很快便被窗外雪景吸引,不再追问。
又或许是刑侦小说看多了,会下意识分析,华烨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当时师尊不是让华千把师弟们带齐吗?慕火也是师弟之一,可华千刚才去叫人的时候,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去找过慕火!以华千的性格,尊师重道,谨守规矩,做事一丝不苟,绝对不可能漏掉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慕火看上去与他关系亲近,他更是不可能会忘记的。华千你居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他努力地在蛐蛐华千的时候压制住自己嘴角的笑,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欠。
“师尊不管他,你看他不是没穿弟子服吗?慕火向来是可以随自己心意做事的。”华千淡淡道。
华烨愣住。
如此特殊的待遇?
连身为首座弟子的华千都无权管束?
这只小狐狸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连串疑问在心底翻涌,华烨忽然惊觉:“等等——
华千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华千终于停笔,华烨觉得华千一定是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说出这句话的:
“我们共用一个身体。你心里所想、情绪起伏,我都能大致感知到。”
也就是说,他之前骂华千死板、暴躁、死装,华千一直都知道。
你玩我呢是吧?!!!
其实华烨更加在乎的是刚刚自己分析了一大堆,本以为自己出师了,结果被华千说了答案,缺少了一种必须有的成就感。
不过他这么努力地蛐蛐华千,华千如果听不到也是挺可惜的。
这么一想,华烨也就开心了。
高台之上,师尊合上书卷,声音温和清朗,缓缓开口:
“天地灵气,化于万物,山有山灵,水有水泽,禽有禽声,兽有兽性。汝等本为灵物化形,当知万物同源,不可相残……”
师尊语速不急不缓,声音像一缕清风,掠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边,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
字字句句蕴含大道至理,修行根基、灵力运转、心性打磨、门规渊源、灵物相处之道,深浅相宜,穿插其间。
华烨:“华千你手腕不痛啊?你自虐呢?”
华千:“……”
慕火坐姿乖巧,双目明亮,看上去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但——
思绪早就飘向后山的小鹿,满脑子都是软乎乎的皮毛、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在雪地里奔跑的画面,对师尊讲的修行道理,左耳进右耳出,半点都没往心里去。
至于华烨,彻底走神了。
主打一个好哥们儿有难不同享,有课都不听。
师尊所讲的经脉、丹田、灵力、道心、化形、渡劫,对他一个现代考古高中生而言,简直就是天书。
到底是师尊在讲渡劫还是他在渡劫啊?!
百无聊赖之际,他目光顺着窗棂往外扫,忽然,窗外枝头几只灵鸟扑棱翅膀飞走,几片色彩艳丽的羽毛从空中打着旋飘落,轻轻掉在雪地上,像几片被遗落的彩云,红、蓝、金三色渐变,层层叠叠,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华烨眼睛一亮。
这些日子,他虽无法完全掌控身体,却在华千运转灵力、施法的过程中,默默记下了不少运灵的手法与气息。
修仙者以意念引动天地灵气,以经脉为桥,轻轻一勾,便可隔空取物。
虽然他只是个寄居魂,可此刻,他与华千同身同源,华千的灵力,他理论上也能稍稍借用一丝。
说干就干。
华烨凝神屏息,模仿华千平日里运转灵力的方式,在意识深处轻轻一引。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白气从丹田缓缓溢出,顺着经脉悄然游走,从指尖无声透出,化作一道无形细线,轻轻一卷。
雪地上的几片羽毛微微一颤,随即轻飘飘腾空而起,穿过半开的窗棂,悄无声息地落在华千面前的案几一角。
整个过程静得几乎没有波动,连坐在身旁的慕火都未曾察觉,依旧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根本不知道,身边这位大师兄的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正偷偷摸摸做小动作。
华烨差点笑出声。
成了!
他居然真的成功了!
不过是几根羽毛而已,小case啦!
他美滋滋地盯着案角那几片漂亮羽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等哪天拿到身体的控制权,一定要把羽毛好好收起来,要么编成小扇子,要么做成小挂件,要么就拿来逗慕火玩。
在这枯燥的修仙界,总得找点属于自己的小乐子。
高台上,师尊讲道之声依旧缓缓流淌,青烟袅袅,宁静而安和。
华千面不改色,笔记不停。
他当然清楚华烨干了什么,以他的修为,想要立刻制止,不过举手之劳。
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随他闹吧。
反正,再怎么闹腾,也翻不出这具身体的掌心。
不过是几根羽毛,无伤大雅。
只是华千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若真被师尊发现这荒唐的一幕,受罚的人,到最后还是他。
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案角那几片斑斓的羽毛,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只当是这具身体里,那个吵闹不休的灵魂,难得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小趣味,便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