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其三

天还未亮,柳善缘就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习惯性警惕了一阵,那似有若无的声响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消停,不知在干什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世水,幸好此刻身处客栈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是的,她们终于住得起客栈了,一切都要拜那天的黑衣男子所赐。

当初静静听他说完后,自己什么也没表示,一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二是似乎有一种后知后觉的真相正在慢慢接近她,可她却临阵脱逃了,以为他会不达目的不罢休,然而他却放过了她,让她跑了,只往桌上留了够她们二人逃命生活的路费便消失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心想,应该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到底是话里有话,弦外之音令人辗转难眠,柳善缘渐渐意识到此人不简单,似乎和那些藏于暗处的危险并不是一路的,可她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他的身份。

譬如他与世水的关系,所作所为的目的,套不到话就算了,他也无心挑明,柳善缘觉得自己好失败,总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些事,以及那个人。

六月中,离开后江南日夜兼程,未敢耽搁一刻,担心世水扛不住,便在秦岭一带找了个镇子暂时落脚。

如今的江湖并不像十几年前那样热闹了,各方势力分崩离析自成一派,有的入了大内为皇帝卖命办事,有的则卸下刀剑远离纷争,张珩就是其中一位。

世水是个可怜孩子,曾听阿爹说这孩子原本并不姓张,是张氏夫人一次外出礼佛时于寺庙周围捡到的孤女,当时见到这女娃的第一眼便觉得有缘,满心悲悯之下执意收养回家。

柳善缘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张老爷年轻时候的精彩事迹,少年时是个杀红了眼的魔头,人到中年却开始悬壶济世,多么讽刺,而她的夫人循规蹈矩一心向佛,素来痛恶打打杀杀之类的俗气勾当。

也许是因果报应,抑或旧识寻仇还是其它原因,张氏忽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等她赶到时熊熊大火已将老宅烧得面目全非,冒着双目被炽烈火光刺得通红的灼意,柳善缘遵循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将张氏唯一的后人救了出来。

三年时光里,她将自己放逐,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任何牵挂。

然而当她见到世水的第一面起,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悄悄发生变化。

不记得是谁说的,人一旦有了包袱,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这个孩子明明年纪不大,懂的却比她应懂的多得多,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甚至令她将她当作了亲妹妹,立誓在托付给可信之人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之而去。

天下之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天下之小,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

自他的出现总是让她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一步错、步步错?

窗外那些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柳善缘受不了,二话不说跳出窗外追踪溯源,可才刚迈进小林子,便蓦地撞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倚靠在树底下。

她几乎不可置信,怔怔瞪着那道身影,而身影的主人恰好用一如既往含笑的目光回敬她,谁也不输谁,谁也不服谁。

他受了伤,少了几分利落敏捷,不知经历过什么。

柳善缘忽然回过神,勾了勾唇角阴阳怪气道,“呵,这光天化日下,又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不知是哪位无辜路人途经此处遭遇歹人不测,以牙还牙将其痛揍了个措手不及,独留那贼人在原地追悔莫及呀!”

傻子都能听出那话音中的幸灾乐祸,可眼前这个男人也不恼,自顾自幽幽开口,“既是误打误撞偶遇故人,我原以为姑娘品性也和容貌一样上乘,正直不已,没想到见死不救便算了,还尽说些风凉话,实在让在下失望,失望。恐怕旁人听闻也会觉得天理难容,为我讨个公道。”

说完他“嘶”地一声捂住伤口,一副就快不行了的样子,看得可怜,“真疼呐。”

“算你伶牙俐齿!”柳善缘没好气道。

她走上去前去将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扶起,第一次对他高挺颀长的身形有了实感,一边往回走一边转头警告,“劝你别耍花招,我有的是办法处理你这尊大佛哦。”

可没料到这不转头还好,一转头就恰好对上他不知何时凑到耳畔、近在眼前的脸,险些令她乱了手脚和心神,脑海一片空白,只余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这话应该我和你说才对。”他一直在静静看她,这次脸上的表情没有那熟悉又讨人厌的玩味,只有一种严肃的冷淡,一种她既看不懂也说不清的东西。

会是她的错觉吧。

一进门便瞧见床上世水凌乱不堪的睡姿,离开前她明明亲手替她掖好的被角又被踢开了,于是不厌其烦上前重新整理好。

她小心翼翼的神情,还有世水酣眠的小脸,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走了神,连她叫他都没听见。

“你有心事?”隔壁屋里,柳善缘秀眉一挑,面露狐疑。

怎么今天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太不像他了。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才认识人家没多久呢。

“没什么,想到一些难过的事罢了。”他不自然地轻咳,给柳善缘弄得摸不着头脑。

索性“噗”地笑出声,“不是吧?你还有难过的事,看上去不像啊……”笑完后才正色道,“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病,受伤也是假的,难道你这么费尽心思就为了一路跟踪我们?”

三个月,从江南到秦岭,还真是……不忘初心。

他闻言也不演了,蹙眉无奈摆手,“怎么能叫跟踪?又不止你一个人关心那孩子,只可惜有的是关心,有的是贼心,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任不管,是不是。”

“切,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柳善缘随口嘟囔。

其实她对他的怀疑已消弱了七分,分道扬镳这几个月里,她反反复复思索着离别前他说的字字句句,烂在心底被嚼透,甚至还设想过他会不会再次出现,这样她一头雾水的脑海好像就能找到一艘路向明确的船舷,庇佑她安然无恙地驶远。

只是,只是……

“我安的什么心你大可将我大卸八块,然后剖出看看,究竟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上回是我放了你一马,不然你以为就凭你的力量还有跟我斗的份?恐怕会伤得落花流水。我若想害那孩子,早就使出千百个法子见缝插针,何必在这陪你浪费时间。”他又恢复喜欢捉弄她的心思,格外不正经,边说边把她逼到墙角,“眼下我送你一个报仇的机会,来,我就站在这哪也不去。”

这些刺耳的话听得柳善缘无地自容,幸好躲得够快才逃过一劫,赶忙命其打住。

她气得狠狠瞪他,“你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他装作若无其事,毫不掩饰愉快的心情,“你想让我滚哪去?俗话说得好人生最惨莫过于流落街头做孤魂野鬼,你既然救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去哪我便去哪,这条命也从此许给你。”

“你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对不对,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哼,我去哪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当然有关系。”

“……”

她没有听错?

什么叫她的人?

怎么云淡风轻几句话就将她和他紧紧绑在一起,还是系了死结解不开的那种?躲不掉也甩不掉。

为什么她的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一时分不清谁占了谁的便宜。

她真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花言巧语不要脸的人!

柳善缘扯扯紧绷得不行的嘴角,平日面若桃花的脸此刻像个染缸,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颜色交加变幻,一会儿黑一会儿白,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丝不对劲的地方。

可羊又怎么斗得过狼?她很想撕破他伪装在外的狼皮一探到底。

柳善缘认命般泄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随便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别的歹心,你就完了!”

说罢,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傍晚,柳善缘在院子打了几套拳,刚要转身回去便远远望见白天那道闭门不出的身影忽地从窗子窜出,眨眼功夫跳上屋顶,准备往客栈深处的林子里赶,很匆忙的样子。

鲜少见他认真,柳善缘立刻紧张起来。

正想着,他回头嘱托,“我去办些事,你们小心一点,这山镇方圆百里并不安全,来的路上我已发现了不对劲。总之,现在什么都别管,天黑前直接下山,我会在山头接应你们,然后带那孩子去她该去的地方,信我就来。”

刚要走又忽然想到什么,“不来也没关系,子时前我会一直等下去,如果有那个机会再慢慢和你解释吧,介时你知道或不知道的种种,可能自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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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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