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算与糖

第二天一早,温叙六点就爬了起来。

昨晚的恐惧被压在心底最深处,他手脚麻利地和面、打奶油、把昨天新研制的南瓜芝士切好摆盘。推开门时,外面没有奇怪的陌生人,地上没有油漆,连平时经常来翻垃圾桶的流浪猫都蹲在门口等投喂。

温叙看着空荡荡的街面,莫名想起了昨晚那个挡在楼下的背影。他低头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转身进店开火烤面包。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上午九点一开门,店里就涌进来一波人。

先是住在隔壁小区的几个阿姨,拉着小车进来就问:“小温啊,网上那个造谣的视频是不是对面那家店搞的?哎哟这人太坏了,阿姨天天吃你家的面包,肚子从来没出过问题!”

接着是附近写字楼的几个老顾客,一口气订了十几份甜品。

到了中午,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温叙在后厨和柜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他很久没有这么忙过了,久违的忙碌让他心里踏实得发酸。

下午两点,陆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温叙系着白色的围裙,袖子卷到肘部,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打包草莓盒子,脸上带着那种疲惫但明亮的笑。

“陆先生!”温叙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隔着柜台挥了挥手,“您先坐,我马上来!”

陆砚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原本想今天带温叙去跟刀哥那边把债务的事情谈清楚,但看这架势,温叙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的。

他掏出手机,给刀哥那边发了条消息:【下午四点,城南老街星巴克旁边的茶楼。把字据都带上。】

对方回得很快:【行,陆律说了算。】

温叙终于忙完一阵,端着两杯热牛奶和一份刚出炉的南瓜芝士跑过来,坐到陆砚对面,气喘吁吁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特别多。”

“因为你做的东西本来就干净好吃。”陆砚接过牛奶,语气理所当然,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温叙面前,“昨天晚上说的事,咱们现在算算。”

温叙放下手里的杯子,表情立刻认真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你父亲欠刀哥的本金是三十万。”陆砚指着第一页纸,上面是他昨晚熬夜做的一份债务梳理表,“按法律标准,民间借贷利率不能超过LPR的四倍。他之前滚的那些复利、违约金、服务费,全部不合规。也就是说,你真正需要还的,就是三十万本金加上合规利息,大概三十二万左右。”

温叙看着那个数字,轻轻抿了下嘴唇。

三十二万。对于一个小甜品店老板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但他没有露怯,而是点点头,认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我每个月能攒下大概六七千。一年能还七万多,四年多……就能还清了。”

陆砚看着他。温叙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算得很认真,连眼睛都没躲闪。前世那个把所有压力都往肚子里咽、一个人扛到死的男孩,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跟他算账,眼里有光。

“可以,但我不建议你按这个节奏还。”陆砚摇了摇头,把第二页翻过去,“你既然生意在回暖,与其把钱全部拿去还债、紧巴巴地过日子,不如拉长战线。我帮你拟了一份分期方案,刀哥那边我已经谈妥了。分五年还,连本带息,每个月还五千五。”

“五千五?”温叙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这……这连本金的平均数都不够吧?那利息呢?”

“利息被我压到了最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陆砚面不改色地端起牛奶,“剩下的钱,你可以攒起来,拿去买台新烤箱。你店里那台太老了,做可颂的时候受热不均匀,你上次有一盘全焦了,自己躲在后面偷偷吃,别以为我没看见。”

温叙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那是觉得扔了可惜……”

“所以,每个月留出流动资金,把店里设备升级一下,研发点新品。生意做好了,以后说不定提前就能还完。”陆砚把最后一页纸推过去,“不用急着把自己榨干。”

温叙愣愣地看着那份方案,又抬起头看陆砚,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陆先生,您……您是怎么让那个刀哥答应的?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还让我分五年……”

陆砚没打算撒谎,但也不想吓到他,于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们怕我。我是专门打刑案的,进去过的人都知道我不好惹。我跟他说了,要么按我的规矩签,要么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进去蹲着。他又不傻。”

温叙低下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知道陆砚说得轻巧,但那种放高利贷的地头蛇,哪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陆砚一定在背后做了很多,才逼得对方让步。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陆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陆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四点,跟我去茶楼把手续办了。刀哥那边的人签了和解协议,以后不会再找你。”

---

下午四点,城南茶楼。

温叙跟着陆砚走进包间的时候,刀哥已经坐在里面了。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身后站着两个小弟,桌上摆着一沓借条。

温叙一看到这种场面,本能的腿软。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混混,以前每次有人来催债,他都只能缩在角落里发抖。

但今天不一样。陆砚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肩宽腿长,深灰色大衣把人挡得严严实实。陆砚甚至没看刀哥,先拉开椅子,侧过身低声对温叙说:“坐。”

温叙乖乖坐下。

陆砚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不紧不慢地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这才抬眼看刀哥:“东西都带齐了?”

刀哥憋屈地哼了一声,把借条推过来:“带了。陆律,我刀哥在这片混了十几年,头一回碰见您这么抠字眼的。三十万本金,愣是给我砍到连利息都不剩多少,还让我分五年收。我这跟做慈善有什么区别?”

“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陆砚戴上眼镜,一张一张地核对借条,动作极其专业,手指修长干净,“你之前那些利滚利的条款,拿到任何一个法院都是废纸。我现在按规矩把本金和合法利息算给你,分五年,每个月五千五。你想想,是这笔钱稳稳当当拿到手,还是去法院打官司一分拿不到好?”

他推过去一份和解协议:“签了,下个月开始按时打款。不签,咱们法庭上见。”

刀哥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但努力挺直腰板的温叙,最后咬着牙把协议签了。

温叙全程没被逼问过一句话。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陆砚用最平和、最讲道理的语调,把那个曾经让他吓得整夜睡不着觉的人按在桌面上摩擦。

签完字,刀哥带着人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温叙还坐在椅子上发愣,他低头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和解协议,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突然觉得鼻尖一酸,赶紧抬手揉了揉。

“别哭。”陆砚站起来,把协议收好放进公文包里,“这是好事。你的烂摊子从今天起就翻篇了,回去好好卖你的蛋糕。”

温叙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抱一下陆砚,但到了跟前又怂了,手举到一半僵在半空,尴尬地往回收。

陆砚看着他那只犹犹豫豫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主动向前倾了倾身,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温叙,然后退开,语气平静地说:“走了,送你回店里。你下午走了这一会儿,店里锁着门,万一有客人来买蛋糕呢?”

温叙被他这个若有若无的碰触弄得耳朵尖通红,小跑着跟上去,跟在陆砚身后嘟囔了一句:“今天……今天真的谢谢您。”

“你已经说了一百遍了。”陆砚推开茶楼的门,外面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那我再说一百零一遍。”温叙跟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谢谢您,陆先生。”

陆砚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温叙的头顶,毛茸茸的发丝泛着浅金色的光,眼睛弯弯的,鼻尖还有点红。这是前世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每个月那五千五,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温叙还不还。他在乎的是,从今往后,温叙再也不用因为几万块钱躲在角落里发抖了。

“上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今天那批可颂,给我留两个。”

温叙系好安全带,笑声从副驾驶传过来:“给您留四个都行。烤得特别好的那种,不焦的!”

(第四章完)

(宝宝们,温叙的甜品店本来经营的就挺好的,生意比较火爆,而且造谣的事很快解决了,生意也恢复到原来那样甚至更好了,还是比较赚钱的,生活质量什么的不会下降,以后会越来越好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砚底余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