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

雪。

不知道下了多久。

他是被冻醒的。先是脚,然后是手,再然后是脸。最后,胸口一点钝钝的疼,把他从更深的黑里拽了出来。

他没动。也动不了。

身上压着雪,压着土,压着枯草,还压着他自己——这具不知道是不是属于他的身体。

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试着睁眼。

左眼睁不开,睫毛叫血粘住了。右眼勉强开了一条缝。

天是灰的。

雪是脏的。

他在一片荒地上。

他想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

他想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

他想知道今天几号,今年是哪一年。

不知道。

脑子里干干净净。干净得像一张被刮过的桌面。

桌面底下,是裂缝。

漆黑的屋子。一盏灯。一条皮带。一个声音。

"——名单在哪儿?"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怕。

身体替他记住了一些东西,记得很牢,牢到他这个人没了,这具身体还记得。

他抬起左手。

那不像他的手。

指节粗,手背糙,指甲缝里是黑的。无名指的指甲没了,底下是一片粉红的肉,结着一层薄痂。手腕上一圈紫,深紫,绳子勒的,勒了不止一次。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他撑了一下地,想坐起来。

摔回去了。

再撑。又摔。

第三次,他咬着牙,把上半身撑了起来。雪从胸口落下来,露出底下那件棉袄。

黑棉袄。破。

左胸口一片硬。是血,干透了的血,把棉絮冻成了一块壳。

棉袄上有个洞。

不是撕的。是烧的。圆的,边焦了。

正对着心口。

他伸了一根手指进去,摸到里头的皮肤。一块凹下去的疤,圆的,像被烟头烫的,只是大得多。

不疼。

他知道那是什么。

子弹从前头进,从后头出。

按理说,这个人死了。

他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的。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是谁的。

这些事都太大。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站起来。

他靠着一口气站了起来。眼前发黑,他单膝跪下去,雪水浸进裤子,刺骨。

他没停。

停了就完了。

他重新站起来。这一回他没急着走,先站稳,等血一点一点流回手脚。

四下里看,是平地。北边有几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着。再远,看不清。

他听了听。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

风从北边过来。

他朝南走。

走出二三十步,他看见了铁轨。

两条,锈的,从西北横过来,往东南去。铁轨边一根歪木桩,挂一块铁皮牌子,风一刮,响。他走过去,看那牌子。

字烂了大半,剩下三个能认:

三道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看了半天,认出一个"满"字。

他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不认得。但"满"这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顺着铁轨往东南看,远处有点光。

橘黄的,微弱,在雪雾里一闪一闪。

那是灯。

有灯的地方就有人。

他迈开步子,朝那点光走。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脚底下早没了知觉,踩在雪上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半个钟头,一个钟头,或者更久。时间在这片地上不算数。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人不能两次死在同一条河里。"

他笑了一下。

嘴角裂了,渗出血来。血一出来就冻住了,挂在下巴上。

他低着头,接着往前走。

身后那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盖上。

到天亮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很多年,这片荒地上的人还在说那天夜里的事。

说那天后半夜,雪下得邪乎,在那段铁路边上,有个穿黑棉袄的人,顺着轨道往车站走。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倒在了道班房门口。

好像一个僧人把他背走了。

那人活过来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记得,这一年是民国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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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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