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能叫你哥哥吗?

曾峰想着小艺还没吃饭,便跟曾书伢说:“牙牙,你带着小艺先回家,饭盒你知道我放哪的,让哥哥先吃点饭。”

“嗯嗯。”曾书伢看出爸爸是要帮他报仇,忙不迭的答应了。他转过身拉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半个头孩子的手。

好冰。

曾书伢立马脱下手套,给眼前这人戴上,但他动作比较笨拙,戴了好久才戴好。

“我还有围巾和帽子呢,等会儿也给你。”他抬起头,学着大人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说,“这天太冷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的。”

“谢谢你。”

那个叫小艺的男孩看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曾书伢是个热络性子,得了回应,立刻来了精神。他歪着脑袋,仰起脸去看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曾书伢,上小学二年级,你多大啊?”

“贺岁艺,比你大一个年级。”

“哦——”曾书伢拖长了尾音,伸手就要去解自己的围巾。贺岁艺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拦了一下。

“天冷,你带着吧。我习惯了。”

“我不要。”曾书伢挣开他的手,动作更快了。他把围巾从脖子上绕下来,踮起脚尖,一圈一圈地缠到贺岁艺的脖子上,又把那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熊猫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他看着贺岁艺,边拉着他的手往对方家中走边问:“我能叫你哥哥吗?小贺哥哥还是小艺哥哥呢?”

贺岁艺感受着毛织品给自己的温暖,看着眼前正嘀咕着的小孩,回道:“都行。”

两人回到那间昏暗的土瓦房,贺伯伯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他看见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走进来,后头那个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熊猫帽子,围巾拖到胸口,脸被遮了大半。

“牙牙他爸爸呢?”老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小艺,你怎么带着牙牙回来了?”

贺岁艺走上前,回道:“那个叔叔去办事了,等会儿回来。”

“伯伯,有人……”曾书伢想起刚才的事,心里憋着一团火,刚开口,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贺岁艺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装着他这个年纪里不该有的忧愁。

他朝曾书伢轻轻摇了摇头。

曾书伢愣住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被人欺负了,却不让说呢?他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鼻子突然有点酸,说不清是为什么。

“伯伯,小艺哥哥还没吃饭呢。”曾书伢换了一句话。

贺岁艺已经看见了桌上那个眼熟的保温盒。他走过去,打开盖子。

曾书伢也跟着跑过去,搬了两把塑料椅子,在贺岁艺身边坐下。他把手贴在饭盒外侧试了试,皱着眉说:“有点凉了,会坏肚子的。哥哥你别吃了,去我家吧,我让我妈妈给你做排骨,我妈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没事。”贺岁艺已经把饭盒端了起来,他吃了一口饭,看了曾书伢一眼,“你小名叫牙牙是吗?很好听。”

曾书伢托着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贺岁艺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饭盒见了底,他用勺子把最后一粒米刮干净,才放下。

他端着那几层铁盒走到隔壁的瓦房。曾书伢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从一口大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一个磕了边的塑料盆里,蹲下身,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贺岁艺的手泡在冷水里,指尖冻得发红,动作却很快,也很熟练。

“哥哥,我也能刷吗?”曾书伢蹲在旁边,歪着头看。

“水很凉的。”贺岁艺没抬头,“手套围巾什么的我刚才放椅子上了,等会儿走的时候你别忘了拿。”

碗很快刷完了。贺岁艺把饭盒擦干净,码好,摞在灶台边上。

“牙牙!”

远远的,有人喊他。是妈妈的声音。

宋可佳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堆礼盒。她刚刚接到曾峰的电话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敢跟曾爷爷说,怕他气坏身子,只找了个借口出来接孩子。

她进了屋,先跟贺伯伯打了招呼,把带来的牛奶和饼干放在桌上。贺伯伯推辞了半天,她笑着说“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妈妈,我在这儿!”曾书伢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宋可佳跟老人说了几句,便循着声音走过来。厨房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挤了。

贺岁艺站在灶台边,见宋可佳进来,转过身,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饭盒上的水渍仔细擦干净,然后双手递了过去。

“阿姨,谢谢你们。饭盒洗干净了。”

宋可佳接过凉冰冰的饭盒,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身上那件棉袄看着材质就不好,还破了几道口子。伸手摸上去硬邦邦的,里面的棉絮结成一坨一坨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平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用洗的,”她说,声音有些梗咽,“这么冷的天,冻手啊孩子。”

她看着贺岁艺手上的冻伤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眨了眨眼睛。

曾书伢看见妈妈的眼底红了一圈。

“小艺,你明天有事吗?”宋可佳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

贺岁艺摇了摇头。

“那我明天早饭前来接你。”宋可佳的语气温柔,“阿姨带你和牙牙去附近的县城逛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牙牙一直想要个哥哥,你明天愿意陪他一起吗?”

曾书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一把抱住贺岁艺的腰,仰着脸看他,声音热切:“小艺哥哥,可以吗?你陪我好不好!”

贺岁艺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好。”

听到想要的回答,曾书伢一蹦三尺高,直呼:“哥哥最好了!”

回家进门的时候,曾书伢在屋里没见着爸爸的影子。

爷爷正在客厅带着老花镜看电视,听见动静回过头,往身后张望了一眼:“曾峰呢?”

宋可佳蹲下来换鞋,应答着:“去拜访了个老亲戚了,晚点回来。”

爷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晚上,曾书伢被妈妈摁在脸盆前洗了脸,又擦了香,塞进被窝里。被子是爷爷新晒过的,蓬蓬松松,全是太阳的味道。

老家的房子墙壁隔音不是特别好。半梦半醒间,曾书伢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爸爸的声音,低低的,隔着一堵墙,听不大真切。

他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拖鞋,轻轻推开了父母房间的门。

“爸爸。”他站在门口,眼睛还半睁半闭的,头发翘起一撮,“那几个坏小孩,你教训了吗?”

曾峰刚脱了外套,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一整天的疲色。听见这话,走过来把儿子抱起来。

“教训了。放心吧,他们都去给你小艺哥哥道过歉了。”

曾书伢“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爸爸的脖窝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个孩子的父母压根不是好说话的人。在村里大队的办公室里,曾峰压着火气说了近一个钟头,对方见他来头不小,事情又是自家孩子理亏,才勉强低了头,领着孩子去给贺家道了歉。

曾峰那么晚回来,跟大队长商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关于贺岁艺未来规划的。

房间里,宋可佳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拢在床边一小圈。

“贺叔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曾峰把迷迷糊糊的曾书伢又抱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回来跟妻子聊天时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宋可佳知道儿子睡着了,也把声音放低了。

贺叔命苦。独生子在城里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赔的钱还不够塞牙缝。儿媳妇生下贺岁艺,熬了一年多,跪在地上哭着说活不下去了。贺叔给了一笔钱,让她走了。从那以后,一个老人,一个婴儿,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如今贺叔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下床都费劲,哪还能干活?他开始托人打听,谁家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之前不是找过一家?”宋可佳问。

“找过。”曾峰说,“那对夫妻没孩子,条件也还行。可小艺不愿意,抱着贺叔的腿,哭得……不肯走。”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乡里也愿意出钱供小艺读书,可毕竟给不了多少。我就跟大队长商量,说自己愿意资助小艺,让她不要透露给贺叔。”

“小艺这孩子争气,我听爸说他学习还挺好。能帮上忙就行,毕竟咱爸跟贺叔年轻时关系不错。不早了睡吧,我明天还要带牙牙和小艺去玩。”宋可佳说着把小台灯灭掉了,在心里想着贺岁艺的身高,估计着要买多大码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可佳就把曾书伢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被窝外面冷得像冰窖,曾书伢缩着脖子不肯出来,嘴里呜呜咽咽地哼哼。宋可佳三下五除二给他套上毛衣,又裹了件厚羽绒服,才终于把这个赖床的小东西从床上拎下来。

出门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铺子倒是开了,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混着炸油条的香味,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

宋可佳在早点铺前停了一下,每样都买了点,豆浆、油条、包子、茶叶蛋,满满当当装了两大塑料袋。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远远的,曾书伢就看见路口站着一个人影。

他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趴着车窗往外看,喊着:“妈妈,哥哥在那里等我们!”

宋可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大人视力比不上小孩,她没看见,笑道:“才过了一个晚上,牙牙就记住哥哥的身影啦?”

“妈妈,我们走快一点,别让哥哥等急了!”话音刚落,他已经拉开了车门,踏着还没停稳的车跳了下去。

宋可佳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儿”,关上车门后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她才发现贺岁艺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

今天他换了一件棉袄,虽然还是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比昨天那件好许多,至少没有大窟窿了。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哥哥!”曾书伢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蹦了两下,“外面冷,快进去!”

贺岁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曾书伢的头顶。

弟弟好乖。他心里想。

“牙牙。”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语气郑重:“你的围巾、帽子、手套,都在这里面了。这下别忘了。”

曾书伢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抬起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都说了给哥哥的,哪还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宋可佳站在旁边,她心细,知道自家儿子尺寸的手套帽子对方带肯定小了。便弯下腰,凑到儿子耳边,小声说:“牙牙,拿着吧。围巾还好说,手套和帽子你戴着都不大了,哥哥戴着更小。妈妈等会儿给哥哥买新的,哪有人送旧的给别人呀?”

曾书伢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他把袋子接了过来。

宋可佳这才拎着那袋早点进了屋。

贺叔靠在床头,正拿一条旧毛巾擦脸。看见她们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曾家的媳妇啊……”他把毛巾搭在床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你们这是……又带东西来。曾家出菩萨啊。辛苦你们天天来看我这糟老头了,太拖累你们家了。”

老人的声音发哽,眼眶红红的。

宋可佳摇了摇头,把早点往桌上摆,安慰着:“贺叔,您说什么呢。都是一个村的,哪来的拖不拖累。”

她招呼两个小孩过来吃饭,又给贺叔盛了一碗粥,递到床边。

饭吃到一半,宋可佳擦了擦手,跟贺叔说了要带两个孩子去县城逛逛。

贺叔一听,连忙撑起身子,哆哆嗦嗦地去够枕头底下那个旧手帕包。

曾书伢眼尖,悄悄溜到床边,小手一伸,把那个手帕包又塞回了枕头底下。然后他跑回来,一手拉起贺岁艺,一手拽着妈妈,嘴里喊着“走啦走啦”,三个人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贺叔在后面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倚着床头,看着门口那一片明亮的晨光,半天没动,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往停车的路上,曾书伢踩着地上还没化完的薄霜,牵着贺岁艺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宋可佳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下意识的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路有点滑,曾书伢一个没踩稳,身子歪了一下。贺岁艺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把他拉住了。

“小心。”他说。

曾书伢站稳了,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哥哥!”

“小事。”贺岁艺看见对方笑就感觉心里暖呼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肯定是弟弟太可爱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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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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