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上层楼其二

“少侠,请。”身着青色家仆装束的青年将赵清商引至厅堂前,微微躬身道。

一刻钟前。

赵清商原本还坐在茶摊处苦恼这雨多久才能停,自雨幕中一青年撑着伞急匆匆地直奔她而来。

本以为又是什么骗子来找她讨钱,赵清商手都已经摸到剑柄了。

那人却直截了当地掏出刘家的牌子,问是不是她揭的榜。

见赵清商点头后,小厮也不废话径直将人往刘府带。

这样也好,赵清商本就路痴,这下可给她剩不少问路的功夫。

思绪飘回眼下,赵清商颔首朝他道谢,掀起微湿的袍角迈入大厅。

堂内刘府的仆从安静有序地排列在主位附近,低沉的空气中偶有女人暗哑的哭声传来。

坐在主位上的刘老爷看见赵清商时喝茶的手一顿,本就苍老憔悴的脸更是垮得厉害。

这榜贴出去已有十几天,来揭榜的没过百也有五十了,一开始来的好歹是那种看上去有经验的老江湖,怎么到现在就成个小娃娃了?

刘老爷颇为烦躁地揉搓太阳穴,旁边的刘夫人自独子离世后就痛哭不止,严重的时候能哭到头疼得下不来床,也就是听着有人来揭榜才强撑着病体来看看。

儿子急需查清的死因和夫人每况愈下的身体已经容不得他挑这么多了。

刘老爷直起身看向这冷面少年决定给她一个机会,道:“叫什么名字,有何本事揭我刘家榜?”

赵清商将身子绷紧,按着来时路上心中早已想好的台词念出口:“在下赵十四,一介游侠,途径此地见有冤情特来查明,至于在下的本事,在见到死者和案发现场后自能看出来。”

刘老爷听她讲完这倨傲又模糊不清的话差点被气得笑出声,他刘家何时败落成小孩子过家家的地界了

这句话是赵清商从话本上学来的,讲出来时着实考验她的脸皮,但见刘老爷不像来时那般严肃死板,想来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刘老爷挥手刚想叫人来将这少年人请出去,旁边低头啜泣的刘夫人突然开口。

“赵少侠”,她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道:“你有几分把握?”

刘夫人夜里常梦到儿子幼时在案前摇头晃脑地读书,小孩余光瞥见她后就会停下捧着书笑喊娘亲,问她自己读得好不好,还没等她应答下一瞬伏在案前的孩子就长大了,原本摆放规整的书洒落一地,鲜红扎眼的血自儿子脖间一路蜿蜒到她脚下。

刘夫人吓得头脑空白,想扑过去捂住他的伤口,可吸满血的裙摆重得她迈不开腿,儿子大睁的眼就这么直直看向她,嘴唇嗡动,在说:“救我。”

她想啊,沾了血堆叠在地上的裙摆像沼泽将她拖在原地。

长生我儿!来人快来人啊!

任她如何大喊都没人来。

梦里只有她和刘长生。

可醒来后,就只剩满脸泪痕的她了。

官府的人说刘长生是科举落榜失意故而自杀,刘夫人不信,儿子明明前些天还在宽慰她和丈夫第一次科举落榜是常事,自己还要继续准备明年的春闱,他怎会因此想不开自杀!

刘夫人等不了也受不了了,长生一日不得沉冤她一日不得安宁。

赵清商对上妇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那双疲惫却又充满不甘痛苦的眼。

赵清商喉头一哽下意识攥紧身侧的衣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跳得好快。

这不是话本里的故事,这位母亲的悲伤近在眼前。

“抱歉。”

赵清商诚恳道:“夫人我不能给你确切的把握,但,我能保证我会尽我所能。”

刘夫人搅手帕的手一松,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花纹,她突然发现上面是长生最喜欢的莲花纹呢,之前他还求她多做两张这样的手帕,当时她好像拒绝了吧,他总是弄丢,自己有些恼故意逗他说不做。

手帕其实背地里早就做好了。

长生,她的儿。

“可以……”刘夫人抬头看向刘老爷道:“老爷让她试试吧。”

这些天来的人不是说一定就是说七八成,满口大话最后一事无成,都是觊觎她刘家赏金的乌合之众。

但赵清商这般坦诚,倒是让她心中涌起丝隐秘的期待。

万一呢?

……

婢女带着赵清商去到刘长生死时的书房,她低声道:“当时最先发现少爷死的是文启,那个时候约莫是辰时吧。”

文启是刘长生身边的书童兼贴身小厮,刘长生为了准备春闱大部分时间都宿在书房,书房有些漏风,可供睡觉的地方不多,刘长生就没让文启守夜,但刘长生每日辰时起身时,会叫人进来服侍洗漱。

那日到了辰时,文启一如往常去唤少爷起床,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推门一看刘长生已趴在桌上死了,暗红的血流了一地,有些地方都干涸了。

“后来就是夫人老爷来啦,夫人当时看到少爷尸体时直接昏过去了,官府的人来了说尸体早都硬了,约莫是丑时死的。”

两人就这么边说边穿过两处院落,婢女年纪比她还要小一点,见赵清商长得好看又是同龄人语气间不免要轻松些,发髻边上的白色绢花也随着婢女轻盈的脚步上下起伏,赵清商看向走廊外阴沉的天,道:“你们一般多久开始洒扫?”

婢女道:“寅时。”

答完后她反应过来,补充道:“少爷为了春闱刻意搬到了偏院,还不准人随意靠近,平常也就文启能随意进出,所以……”

赵清商似有所悟,初步来看这文启很有嫌疑啊。她问:“刘少爷平时是个怎样的人?”

婢女道:“少爷为人谦和有礼,在外出手阔绰大方喜欢宴请好友,也从未听闻和谁有过嫌隙,在府上呢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其体贴的,之前有个新来的小姐妹不慎打碎了他最喜欢的花瓶少爷也没有怪她,反倒问她手有没有被划破。”

赵清商细细观察着婢女的神情,沉吟片刻后又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

婢女都答得很快,几乎没什么卡壳或者需要思考后再答的地方。

想来是这些天来查案的人多,府上的仆人不知被问过多少遍这样的问题了,自然也形成了些套话。

这样的套话问出来于她而言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偏院坐落于刘府最西处,许是受天气影响,粉墙看起来十分惨白,檀木门被雨水侵染得比刘府其他建筑深了不止一个色。

也不知是刘老爷刘夫人特意叮嘱过还是出了桩惨案的原因,这里无人靠近,刘府府上人的交谈走动声都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秋风微拂就能把这些声音搅散在半路。

此处确实安静很适合备战春闱。

婢女偷偷抹平手臂上突起的鸡皮疙瘩,道:“就是这里啦。”

她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锁,吱呀一声,院子全貌就展现到赵清商眼前。

院子很简单,里面就一间屋子,光站在门外就能看清全部了。

赵清商靠近房门,还没推门进去,鼻子就捕捉到那丝混杂着灰尘的血腥气。

婢女见她止步不前,以为是害怕了,便道:“少侠可要我先进去吗?”

赵清商回过头看她,问:“你觉得少爷是自杀还是他杀。”

“……这”婢女缓缓眨眼,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答:“自然是他杀。”

“为什么?”

“大,大家都这么说呗,而且少爷那段时间看上去心情并不像会是想不开的样子,自己主动去宽慰老爷夫人,还会像以前一般捧着书大声读然后大笑。”

赵清商抬眼打量着这院落,这小院子比起刘府里其他地方的雕梁画栋,显得要简朴单调得多,这连根树也没有,除了石桌椅就是围墙。

“是吗?听你讲完我倒觉得像自杀。”

赵清商向前走了几步,定定看着她道:“有时候人只会展露他愿意让你们看见的那一面,你不是刘长生又怎知这一切是故意展现给你们看的呢?”

婢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道:“主家的事哪里轮得到我妄议,少侠既觉得像自杀又何必揭这榜。”

何况看着夫人那副肝肠寸断的样子,就算觉得像的都会被感染得觉得不像吧。

“我行走江湖见识过一妇人,临死前也如你们少爷这般行为处事待人待物与寻常无二,直到一日跳井自杀后家人在手帕上发现她留下的血遗书才知她饱受婆家蹉跎积郁许久了。”

婢女抿唇低头不语,赵清商继续道:“凡是仕人,落榜后不免会消沉一段时间,听你这么描述刘少爷倒是有极大的反常。”

婢女被她讲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倒也有些道理,她隔壁家有个穷书生多年来屡试不第,每次放榜后都会大醉一场消沉许久。这么比起来少爷好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你觉得像自杀是因为主家这么认为,不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对吗?”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步远,婢女透过赵清商那双澄澈平静不夹杂一丝情感的眼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内心没由来地有些慌乱,这些天一直坚持的某种想法好像在悄悄发生些变化。

衙门的官老爷们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给的结果都是自戕,夫人偏不信说此事有蹊跷张榜出去到处求人查案,靠谱的没几个多是江湖骗子,搞得府中乌烟瘴气,但她也很理解,毕竟刘少爷是独子嘛,为了生他刘夫人还落下病症,好不容易张罗到这么大,结果说死就死了,徒留夫人老爷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换谁来都没办法接受的。

婢女鬼使神差地想点头,耳边一缕青丝悠悠划过脸颊手指下意识将其别至耳后,在指尖触及发髻旁的白色绢花时她兀然清醒过来。

她在想什么呢!

婢女皱眉,绞尽脑汁想出几桩事情来反驳她:“才不是,少爷他,他也不是没有消沉,刚从京城回来那几天就很反常吧,以前在外间守夜的是他内院里的几位姐姐,那几天他却不要她们也不要文启反而要另外几位小厮来守……”

“还有,有一次我来院中洒扫,听着少爷在屋子内读书,没读着读着就如往常哈哈大笑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又大声说不对不对。”

婢女一股脑讲完这些后睨着赵清商的表情。

赵清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继续追问:“那刚刚你怎么不说。”

婢女噎住了,道:“主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守夜这件事许是少爷觉得女色误人呢,到了后面不是谁都不要了吗,读书这个,也可能是少爷学入魔了。”

赵清商嘴角晕开一抹淡笑但很快就被风吹走了,婢女心中的警铃大响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小女娘耍了一道。

赵清商敛下眼中的情绪,道:“抱歉,刚刚的问题是我唐突了。”

婢女依旧是充满敌意地看着她,这小娘子嘴皮子好生厉害,真怕她再问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赵清商没有再为难婢女而是回身走向房门一把推开书房。

她想要的,已经问出来了。

刘长生确为他杀。

只是文启,你又是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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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爱上层楼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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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