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监测仪的声音终于缓了下来。
陆北辰在床边坐了一夜。肩上的血干透了,短袖黏在伤口上,稍一动便扯着疼。林颂一推门进来,将纸袋搁进他怀里,“九点不是还有例会?换件干净衣服。这儿有我呢。”
陆北辰还是没动。桑野侧着脸睡在枕上,那枚钻石发夹又被别回鬓边,露出半边仍有些肿的脸。林颂一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再看他现在也不会醒。走吧。”
陆北辰这才拿着纸袋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有事叫你。”她先开了口,背朝他摆了摆手。
早上七点,纪恩收到一条消息:东城分局证物室门禁授权,昨日15:35,口头,补录。
他跟了陆北辰三年,替他整理过无数份报告,少见“补录”两个字。纪恩调出门禁日志,将时间核对了两遍,才补进系统。
九点前十分钟,陆北辰进了会议室。制服领口扣得严实,仍隐约露着喉结旁一截深红的牙印。纪恩递过美式,眼睛故意瞥向别处。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主位却空着。戴从闻坐在左手边,右边那人衬衫外套着浅色开衫,正拿杯盖慢慢拨着茶叶。有人经过他便抬头笑一笑。轮到陆北辰,目光在他领口稍作停留,才移开。
纪恩在陆北辰身后坐下,打开记录本。
九点整,调查组组长钟以宁开始汇报:“东城两枚同编号硬币昨晚送检,均无灵力反应。原本能测出的那一枚,现在也与普通金属无异。”
他翻过一页。“梁哲按重大失误处理,今天办离职。”
纪恩落笔时,想起今早在大厅见到的梁哲。他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前,按钮还暗着。直到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才回过神,抱着东西往里走。
“补录的事,梁哲还是说不记得。”钟以宁翻过一页,“不过,他和吴昀舟都提到,硬币带在身上那几天,总有件事放不下,干什么都想着。”
“什么事?”
“吴昀舟担心他外婆,总觉得不亲自守着就会出事。”
“梁哲呢?”
“他不肯说。问了很多遍,只说是与调查无关的私事。”钟以宁等了片刻,见没人再问,抽出下面那份文件。“另外,过去一周,本国及北国均未接到新的异化报告。”
纪恩在“一周”下面划了一道线。
“东城昨天不是响过警报么?”苍灵部副部长严振华将面前的文件推开。“下午四点十分,地下一层封锁近一小时,结案写的是设备故障。陆队提交的。”
陆北辰抬起眼。“有问题?”
“报警前有两条门禁记录,吴昀舟,桑野。”严振华看着他,“协查人员调阅证物是要担保人确认的。可我昨晚查过,没有桑野的授权记录。”
“今早补录了。”
“为什么今早才录?”
“口头授权,事后补录。第十四条。”
严振华顿了一下。
“那一条是在‘紧急情况’下才有效。”
“调查需要。”
“查什么需要他亲自碰证物?”
“调查内容另交报告。现在说授权,有授权;说补录,没超时。”陆北辰靠回椅背,“还缺哪一项?”
纪恩笔尖停在纸上。
严振华盯了他片刻。“陆队,我不是跟你抠字眼。桑野回来不到一个月,河堤一次,证物室一次。五年前的事还没——”
“哪两次?”
“你刚才没听见?”
“河堤未开枪,现场无人伤亡。证物室设备故障。”陆北辰说,“严副部长说他出了两次事,依据是什么?”
“分局那么多人看着,你抱他出来——”
“谁看清了?”对面有人动了一下。陆北辰看过去,那人避开视线,低头翻文件。“有目击证人就让他签字交书面报告。没有,就别把听来的话往例会上放。”
严振华脸色沉下来。“好,那就按正式程序。我的意见,暂停桑野协查资格,交苍灵部重新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停止一切相关资料及证物接触。必要时,送回北国。”
陆北辰将手里的笔放下。“谁送?”
“这是局内决定。”
“还没表决就成局内决定了?”
“北辰。”戴从闻叫了他一声。
陆北辰没接这句,直接摘下工作证放到桌上。“第九条,协查期间由担保人负责。门是我开的,人是我准进去的,报告也是我签的。”他将证件往前推了推。“既然要追责,那就先追我的责任。”
严振华没碰那张证件。“现在说的是风险,不是要追责。”
“谈风险,就拿正经评估。谈处分,就拿明确证据。”陆北辰看着他,“怎么轮到桑野就两样都省了?”
严振华拉下脸。“陆队,注意你的措辞。”
“我组里的人调去四队,调令签完了我才收到通知。”陆北辰说,“那时候您说按程序办,我认了。今天程序摆在这里,您怎么又嫌麻烦?”
会议室静下来。
纪恩垂眼,才发现自己一直没落笔。
严振华缓了口气。“五年前已经证明——”
“证明什么了?”陆北辰打断他,“您看过卷宗?”
严振华没答。
“那就申请调阅。”陆北辰拿回工作证,扣回胸前,像是才想起来,“哦,忘了,您是副部长。”他抬起眼,“没这个权限。”
“你...”
通讯器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颂一:退烧了。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严振华还在说话,钟以宁手里举着待汇报的文件,纪恩坐在后面,清楚地看见陆北辰抬手碰了一下屏幕。
他回了句:醒了吗?
对面说话的声音渐渐停了。过了几秒,陆北辰才抬起头,“您刚说什么?”
纪恩低下头,翻过记录本的一页。
杯盖轻轻碰上杯沿。“难得。”主位右边那人笑着开口,“陆队也有这么不讲情面的时候。”
陆北辰没接话。
“不过有个细节我想确认一下。”那人端起茶杯,“硬币失去反应,是在桑野松手之前,还是之后?”
“没注意。”
“这么关键的事,也没注意?”
“当时有比这更关键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意未减。“明白了。”
陆北辰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紧。
戴从闻看向主位右侧。那人慢条斯理扣上杯盖,没再追问。戴从闻这时才开口:“协查资格保留,担保人不变。东城现有报告不足以支持重新评估,设备故障的原因继续排查。”
严振华转向他。“戴部长——”
“有新证据再提。”戴从闻合上文件,“其余事项按原计划推进。散会。北辰留一下。”
纪恩收好记录本,随人群往外走。穿开衫的那人在陆北辰身边停下,俯身说了句话。声音很低,纪恩只听清后半句:“......规程,我也会背。”他拍了拍陆北辰的肩。
陆北辰没动,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人走出门。
纪恩最后离开,将门带上。
窗外的树枝上停着一只渡鸦。戴从闻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什么时候放的权限?”
“昨天下午。”
“是他找你要的,还是你自己开的?”
陆北辰没回答。
戴从闻转过身。“人放进去,你自己守在附近。出事再拿紧急授权补手续。”他看着陆北辰,“想得挺周全。”
“我没想到硬币会有这种反应。”
“不知道碰了会怎么样,你就敢放他进去?”
陆北辰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这次是我判断错了。”
戴从闻盯着他。“刚才怎么不认?”
“我认了,您能保证他们只处分我?”
屋里静了片刻。戴从闻拉开椅子坐下,按了按眉心。“你林姨早上来过电话,说你伤得不轻。”
“处理过了。”
“处理过就没事了?”戴从闻看了眼他的左肩,“刚才起来,左胳膊都不敢撑桌子。”
陆北辰这次没接话。戴从闻叹了口气。“阿野怎么样了?”
“退烧了。”
戴从闻点头,肩膀总算松下一点。陆北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昨天一直说‘不是他’。”
戴从闻抬眼。
“说了几百遍,还在问。”陆北辰看着他,“所以五年前,到底是谁问的?”
戴从闻的手停在茶杯旁。“当年的询问记录——”
“我看不到。”陆北辰打断他,“所以我在问您。”
窗外,渡鸦在枝头挪了一步。戴从闻沉默许久。“那时候情况很乱。”
“乱到他说了几百遍,都没人听?”
戴从闻没答。陆北辰看了他一会儿,“洛琳那边,调查组为了‘抱过桑野’这句话去了两次。您是不是已经想到谁了?”
“有怀疑,但是没证据。”
“谁?”
“五年前,别人也是这么认定阿野的。”戴从闻看着他,“这次总得查清楚再开口。”
陆北辰握着咖啡杯,没再问。
“涟漪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戴从闻低声说。过了一会儿,又道,“查清楚之前,先别跟阿野提。”
“他已经在查了。”
“所以才要你看着他。”
“看着他,还是瞒着他?”
“北辰。”
陆北辰起身。“权限的事,我会自己跟他说。”他拿走桌上的咖啡,拉开门出去了。
走到电梯口,通讯器再次震动。
林颂一:醒了一下,又睡了。叫了声你的名字。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里面的人往旁边让了让。“陆队?”
他没进去,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脚步声很快往楼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