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偏概全,实乃大愚。
崔缙靠在车厢上,手里捏着那块透花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送进了嘴里。
透花糍味道不错,一口下去,清爽不腻,有点像韦俭这个人,干干净净的,入口时觉着稍有些怪,细品又有些意思。但若是贪多可就吃不消了,好在韦俭这一包准备的也不过三块,恰至将腻未腻的边界便戛然而止,恰到好处。
或许,应当少一些对世人行径阴谋论的揣测?崔缙心里有些动摇,可联想到幼娴的事情,又将这微不足道的动摇抹平,算了,信任的代价太大了,崔缙承受不起。
芳芷杂于萧艾之间,纵有本馨,亦为恶草所侵,安能久自昭明。
他韦俭今日或许当真可信,可人非只活在今日这一朝一夕,来日方长,谁又敢轻易押注。
崔缙闭了闭眼,只觉得眉心泛起酸痛,不知是为着幼娴还是为着韦俭。
大概率是为了幼娴,算着日子,那坏消息,也该来了。
按照崔缙的预想,应当不足五日便能收到驳回的三司状。
但现实却足足用了七日有余。
三司状下达的前一日,韦俭散值后匆匆忙忙传来消息。
“崔兄。”韦俭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眉间压着些东西,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而说起。
崔缙瞧见这副模样,其实已经猜了个大概,多半就是案子要结了,诉状要驳了,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坐下说。”
韦俭面上圈着愤,崔缙脸上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平和与坦然。
“杜台端被调走了。”韦俭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才压低了声音到,“说是另有要务,派往河东巡查,案子现在转给了郑昂郑台端。”
意料之内,崔缙目光平静,靠在床头轻咳,平儿端了药汤过来侍候,韦俭抬起头看崔缙,目光有些什么在翻涌,那是愧疚,还有不忍,“郑台端昨日一熟悉案情为由,让我把之前的查访经过都交代清楚,但不过两句,便被郑台端打断,说县尉和京兆府的裁断足够,证据确凿,不存在不够严谨一说,崔兄的诉状…”
韦俭顿了顿,“被驳回了。”这话说出来,不等崔缙如何,韦俭自己先别开了眼,肩背绷得笔直,双手攥着袍子的布料,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崔缙没什么温度地“嗯”了一声。
韦俭声音闷闷的,“常理来讲,案关人命,循理本不宜遽下断辞。”
崔缙静静地听着,没有搭话,有些细微的放空,不是不想搭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尤其是对上韦俭这双直勾勾的眼睛。
“崔兄安心,纵遭此局,韦某亦必穷其根由。”韦俭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我既允诺,必不食言!”
这样的结局,崔缙并不意外,可韦俭的愧疚,是当真叫崔缙心里头不自在。这小子忙前忙后替自己跑了小半个月,什么也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每日散值都往崔缙府邸跑,御史台那边的人相比早就看在眼里了。
尤其是郑昂那番话,哪里是为了熟悉案情,分明是在敲打韦俭,叫他不要多事。
崔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先涌上来一阵痒意,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几声。
“崔兄!”韦俭惊呼一声皱眉,身子往前倾。
“无妨。”崔缙摆摆手,将咳嗽压下,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平儿的声音。
“阿郎,涉郎君同娉娘子来了。”
崔缙微微一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又是几声压制不住的深咳,“请去正堂。”崔缙被咳嗽折磨的气短,顿了少许,补充道,“我这就来。”
平儿应声去了,崔缙在韦俭的搀扶之下强撑着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景宣,案子的事情,今日便先探讨至此吧…”
“崔兄放心,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崔小娘子寻求一个公道!”韦俭见崔缙站定,拱手向前,动作干脆利落,铿锵有力。
崔缙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被咽回了喉咙,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谢。
其实崔缙想说的,并不是案子的托付,公道难寻,乌云压顶之下,这黑是贯彻的是粘连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无剧风相助,想要散尽阴霾难如登天,崔缙对此并无过多期待,他想要的,不过是那金乌的方位,直到究竟是那一团云,挡住了羲和之光。
韦俭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快,就着崔缙的步伐,两人一后一前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正堂方向走。
正堂门口,崔涉已经站在里头了,一身绿色官袍未褪,同身侧的妹妹幼姿小声嘱咐着什么。
“兄长。”崔缙进门,拱了拱手。
崔涉闻音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了门口的韦俭,微微一怔。
“这位是…”
“监察御史里行,韦景宣。”崔缙侧身引荐,“景宣,这是我族兄崔涉,现为詹事府司直。这是族姊幼姿。”
韦俭拱手行礼,“崔司直,崔娘子。”
崔涉还了礼,目光在韦俭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道,“久仰。韦里行年少有为,在御史台的名声,某也略有耳闻。”
韦俭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不敢”,便退后一步,像是要告辞的意思。
崔缙本想说“景宣先回”,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了主意。他看了韦俭一眼,又看了看崔涉。
杜陵韦氏,詹事府,太子。这三个词在崔缙脑海里转了一圈。
崔缙心里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朝韦俭道,“景宣也坐,来此一趟着实辛苦,喝杯茶歇歇再论其他。”
韦俭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崔缙会留他,他看了看崔缙,又看了看崔涉兄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四人落座,珠珠端了茶上来,依次斟满。
崔幼姿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做得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文绪。”她开口,声音柔柔的,“这是我刚做的,你尝尝。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好,我和阿兄一直惦记着,今日正好得空,便来看看你。”
她说着,将碟子往崔缙面前推了推,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眼眶便有些红了。
“你瘦了好多。”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柳赟那些冠冕堂皇的关切,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崔缙心里头软了一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多谢阿姊挂念。”
崔涉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崔缙吃了半块糕,才开口,“文绪,你那个案子的事,我听说了。”
崔缙的手顿了一下。
“诉状被驳回了?”崔涉问。
崔缙放下糕,点了点头。
崔涉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詹事府,消息不算灵通,但也知道些事情。”他看了韦俭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韦俭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似的,手指捏着盏沿,指节微微发白。
“我也派了部曲出去查。”崔涉的声音低下来,“有了消息,会来告诉你。文绪,你且安心养身子,别的事,慢慢来。”
崔缙看了他一眼,客套地挤出一个笑来点头。
“多谢阿兄。”崔缙道谢,声音有些哑。
幼姿又给他倒了杯茶,轻声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都是些琐碎的、家常的、却让人听着心里头发暖的话。
崔缙一一应了,对着幼姿,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韦俭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偶尔抬眼看看崔涉,又很快收回去。
那样子,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他坐得不自在,肩背绷着,腿换了个姿势,又换回来。崔缙都看在眼里。
崔缙没见过韦俭如此坐立难安,如此异常之举,伴随而至的必定是并非寻常之感。
“咳咳。”
崔缙放下茶盏,掩着嘴咳了几声。这回不是装的,是真咳。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团棉花,咳了几下才透出气来。
“文绪!”崔幼姿站起身来。
“无妨。”崔缙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还是稳的,“今日多谢阿兄阿姊来看我。我身子这几日确实是不怎么样,才坐了这会儿就有些受不住。”
这话不假,崔缙这几日明显感觉身子有种被掏空的虚弱之感,面色也鲜少带着正常血色,崔涉看在眼里,点了点头,起身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幼姿还想说什么,被崔涉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也住了口。韦俭也跟着站起身来,朝崔涉拱了拱手,又朝崔缙点了点头。
“送送阿兄阿姊,景宣也一道。”
平儿应了,引着三人往外走。崔缙送到正堂门口,便没有再往前了,他如今当真是有些走不动了,只能站在门槛内,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崔涉走在前面,步子沉稳。崔幼姿跟在兄长身侧,回头看了崔缙一眼,目光里满是担忧。韦俭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想着什么,背影倒是挺得笔直。
“且走且看吧。”崔缙靠门低咳两声感叹,嘴角隐隐有血丝渗出,韦俭像是听到了动静回头,崔缙又挤出个笑来摆手作别。
反正事已至此,再难还能难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