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天宝十四载四月初九,距上巳节已过月余。幼娴的案子被一再敷衍,崔缙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神佛门前。谁人敢信,士族贵女,上巳节当日竟在慈恩寺门外于众目睽睽之下,惨遭毒手,割喉断气,死不瞑目,现场无一人得见受害全程。

偏就报官不足半日,便蹦出来个乞儿说是抢劫不成,为泄愤下此毒手,着实可笑。

县廨、京兆府,尚书府,三地尽是些英明神断之人,结起案来一个比一个迅速,三下五除二就定了乞儿的罪。

崔缙如今直接将案子递进了三司不为其他,但求一个真相。

从御史台出来时,日头正盛。四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本该是暖的,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诉状倒是递进去了,可那帮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怜悯的、敷衍的,还带着点不耐烦。

倒也是可以理解,毕竟这几日崔缙在法曹算是出了名,连带着整个著作局都出了名,如今明里暗里都传,招惹谁也不要招惹著作局那群整日咬文嚼字的疯子。

不过想求一个真相便被归结为了疯子,那这疯子想来也并非什么贬词,崔缙只当是在夸自己执着。

正午过后的日头最盛,阳光最为刺眼,崔缙仰头瞧了眼太阳,双眼被刺得发酸,不受控制地合眼,幼娴的脸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发丧已近一月,崔缙依旧没能接受幼娴已经不在的事实,幼时父母病逝,如今幼妹又死得不明不白,崔缙有时也怀疑是否自己就是那天煞孤星的命格,身边之人终不得长久。

“崔著作?”

身后有人唤他,崔缙回头,是御史中丞柳赟,正从门内步出,面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崔缙拱手,嗓音有些哑,“柳中丞。”

柳赟走近,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文绪这几日怕是未曾好生歇息,面色这般差。”像是当真心疼后辈,他叹了口气,语气关切,“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身子。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莫要太过拘泥。”

这一月,如柳赟这般的话语崔缙听了太多,虽说放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对方好心劝慰,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伸手是不能不打笑脸人,崔缙也就垂着眼,没有说话。

不曾想他柳赟还有下文,哀叹一声又道,“都知你兄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可你这一月来,县廨、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四处奔走,都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幼娴若还活着不定如何心疼呢,事情已经定了,那乞儿也认了罪,你又何必苦苦折磨自己。”

“定了?”这二字如今入不得崔缙的耳,尤其是如今这个档口。崔缙蹙眉忽然抬头,引得柳赟一怔。

崔缙看着他,目光直直的,语气冷冷的,像是一根寒针,“柳中丞是说,那乞儿抢劫不成,泄愤杀人,在慈恩寺门外,众目睽睽之下,无一人得见,大理寺也要如此定案了?”

柳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仍是温和的口气,“文绪,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世上事,哪能件件都遂心如意?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该懂得顺其自然的道理。”

“顺其自然?”说得倒是轻巧,那不就是劝人认栽认命?隔岸观火,谁人不会高高挂起?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崔缙的声音陡然拔高,火气止不住地翻腾,“好一个顺其自然!”

崔缙猛地上前一步,怒势威压来得太快太猛太盛,惊得柳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崔缙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字字紧逼,“尚书有言,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如今幼娴的案子,县廨结了,京兆府结了,可真相何在?那乞儿的身量、凶器的来路、作案的时辰,处处存在疑点纰漏,偏偏京兆府不问,县廨不理,三司受事入了御史台还不及一柱香的时间便告知我定了二字,这便是柳中丞所说的顺其自然?”

崔缙的声音越来越大,火气亦愈翻愈涌,引得往来官员纷纷侧目。

“我崔氏累世清贵。幼娴是我幼妹,士族女,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无人看见,无人作证,报官不足半日,便有个乞儿出来顶罪,满堂诸公竟无一人追问!”崔缙的双眼圈着怒气通红,句句质问,“士族尚且如此,百姓又当如何?那些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若是遇了这等冤屈,又当如何?”

柳赟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崔缙步步紧逼,迎着柳赟的视线像是要将人活生生扎穿一个洞,“柳中丞口口声声圣贤书,可还记得,人者,天地之心也。”崔缙冷笑一声,字字诛心泣血,“若人人心中无公道,这天地还是天地么?柳中丞劝我放过自己。我倒想问问中丞,这放过二字,是要我放过那草菅人命的真凶,还是要我放过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崔著作!”

一只手带着急切按上崔缙的肩膀,及时遏止了崔缙险些出口的悖逆之言,那手力道不重,却压得崔缙心口生疼,火气一股一股迸射汹涌,又被这一下活生生按下。

不看僧面看佛面,来人是侍御史杜缜,崔缙至交郑叔绥的忘年交,也是幼娴一案主要的调查取证人。

“崔著作,慎言。”四周陷入死寂,杜缜低声提醒,目光越过崔缙,朝柳赟拱了拱手,“柳中丞,崔著作连日劳累,心神恍惚,言语冲撞之处,还望中丞海涵。”

原本只是面色阴沉凝重的柳赟见到来人后神色骤变不悦,狐疑嫌弃的目光在杜缜身上扫过,鼻尖发出声鄙夷的冷哼,反倒是对崔缙客客气气地说了句保重后才拂袖离去,好似驳了他面子的是杜缜而并非崔缙。

碍于身份礼数,崔缙还是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只当做是回礼,也正是这时,一位年轻官员上前两步,朝崔缙拱手一礼,“崔著作,马车已在外备好。”

崔缙这才发现杜缜身侧还跟着位年轻官员,面生,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得倒是周正俊朗,也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瞧着人总有一种凶感。

崔缙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而望向杜缜,眼中的猩红未消,还带着稍许的怒气。

见老者一捋胡须点头,崔缙这才轻嗯一声,跟在年轻官员身后上车闭目养神。

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捶在人胸口上,击得人喘不过气。

柳赟说话是当真为了崔缙好还是另有所图崔缙无心分辨,但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崔缙的这身子,如今确实是熬得有些不成样子了,不过上车这几步路,便累得人眼前发黑,头脑发晕,着实是亏空了太多。

年轻官员就在一旁瞧着,默不作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年轻官员才像是酝酿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低声呢喃,发出些无奈感叹的声响,“诸犯罪未发及已发未断而逢格改者,若格重,听依犯时;格轻,听从轻法。律法尚求公允,何况人命。”

崔缙听不真切,但也听清了公允、人命二字,眼皮动了动,但未吭声亦未多言。

“崔著作所言公道论,某深以为然。”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崔缙却体会出一丝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终于崔缙睁开了双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马车里光线昏暗,韦俭的面容看不真切,朦胧间,崔缙能感觉到一道幽深坚定的视线投掷在自身之上,崔缙扶额,抬眼望去,微正身形,“不知小兄弟名讳…”

年轻人神色端肃,随即自报家门,“京兆,韦俭,现任御史里行”

崔缙神色稍端,朝着韦俭拱手行礼,“博陵,崔缙。”

崔缙如今身子不大利索,方行过礼便不住咳嗽了起来,韦俭守在身侧一动不动,生是等到崔缙喘过气,韦俭翻身一动,狭窄的车厢之内,韦俭以一极为认真严肃之态躬身作保,“崔著作才华卓绝,风骨铮铮,某深感敬畏,还请著作放心,某定竭尽全力,不负著作期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寻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