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魂之人

“呱,呱,呱呱呱——”

黄昏时分,树枝上的夜鹭扯着嗓子在那叫,不知道是没捕到食物而感到气愤,还是单纯喜欢叫,但总有人觉得这声鸟叫过于烦躁,于是不得不出手。

只见一位头戴斗笠、全身包裹严实的人,取好刚钓上的一条鱼扔向枝头道:“吵死了,闭嘴。”

夜鹭被突然飞来的馅饼惊了一下,挥挥翅膀差点没站稳,见得了好处,夜鹭也不叫了,急忙叼着鱼往嘴送,只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它只是一只鸟,不吃热豆腐。心急的鸟儿没站稳,只能与鱼双双掉到灌木丛中。

安静了,钓鱼人心想。

这里初夏不算太热,但这人却包着全身,实乃怪人。倒不是她想这样,只是她如今为一介鬼魂,要让路过的人看到一把鱼竿独自悬空而钓,那不就坏了。

身为鬼魂,无香供奉,为人时的空腹之欲还在,而她现在身无分文,只能垂钓。但是刚钓的第一条鱼给了夜鹭,只得挨一阵饿。

“这位小友,日暮将尽,为何还留此垂钓?”一位身形佝偻、眉发花白的婆婆出现于河边,悄无声息

若说先前钓鱼的人奇怪,现在这位婆婆也不逞多让,一位看上去腿脚不便,走路却无半点声响,很难不让人多想。

“没什么,单纯喜欢钓鱼。”客琉尘道,却没有望向道士,手中的鱼竿有了动静,应该是有鱼上钩了。

“老人家,怎么你还停与此处?”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只是小友你还未到时候,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提醒你一句,不要强行介入她人因果,若执意而行,必将遭其反噬。”说完,人便走了,和来时一样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客琉尘用力甩了一下鱼竿,鱼竿上的东西顺着力落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成,今天是白等了。一堆不知名杂草湿漉漉地躺在地上,她现在觉得那不是河水而是她的辛酸泪。

鱼是烤不到了,只能寻些野果裹腹。若是平时,她定会带着喜欢醉清霜与师姐痛饮。只是现在不知道自己是死了没死,尸首于何处,也不见鬼差来带她去地府。

她记得自己还是人时是去找一个人,对方约了在了却山见面,到地方时人没见到,只闻到一阵迷香和一道铃声,便神志不清地朝铃声方向走,等清醒时就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

至于当时去找谁,为什么要去,她全都想不起来,就好像被人生生抹去了那段记忆,既如此,又为何不将迷香和铃声的记忆一同抹掉?

越想越气,客琉尘觉得自己真蠢,为何要答应对方,平白落得这个下场。

人不能共情之前的自己,只会恨时光不会倒流,发誓要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她边想边走。路边上的野草越来越少,路也渐渐变宽,不远处便能听到人的交谈声。

“我说刘婶子,府上小姐是真没救啦?”张婶子一边干着活,一边问道。

被唤作刘婶子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叹气道:“大夫请来的不少,开了许多药,我瞧着是一点用都没有,前阵子小姐又犯了病,脸色白得很,看得我心肝都疼。”

“你说这病好一阵坏一阵的,吃药也没效,莫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知道庄上的王老头吧,听说啊,他儿子一个月前半夜跑到乱葬岗,隔天卯时才被人发现,嘴里还神神叨叨,后来请了道士才好。你说府上要不要请道士?”

“去去去,主家的事还是别瞎猜,要有这事人家自会请,哪轮得到我们说事。”刘婶子忙完手上的活,准备回庄子里,“这天可真奇怪,怎么一下子变冷了。”

“不过这小姐也是奇怪,不知道怎么了,说要给自己办一场葬礼,寻常人想避都不避开,怎么还有人上赶着?”

“哎呀喂,都活不了多久了,想干啥就干啥吧,我家那位老祖宗,大夫看了也是说该吃吃该喝喝,人就剩那点时间,随他去吧。”张婶子也是见怪不怪,收拾完东西提着桶便准备走,“回去吧,也不早了。”

刘婶子也对此无奈,只能唉声叹气,可怜了这个娃娃呦。

见两人走远了,客琉尘便从旁边的树丛走了出来,丛中苍耳甚多,粘在了衣服上难以清理,索性卸下了伪装。

她现在对八卦中所讲的人感到了一点兴趣,反正现下也无事,就当瞧个热闹。

巳时一刻,关阳城西郊庄子处,庄上宅子的大厅里摆着一副棺材。正如八卦里小姐所说的,她要给自己办一场葬礼。起先她爹骂着胡闹,哪有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的?还让她禁足了半个月。

她特意搬出大夫的话,自己活不了多久,该吃吃该喝喝,万一她现在不舒坦,真提前死了怎么。再不行,她就跟他说,我娘都舍不得我,再禁足,我让我娘半夜不入你的梦。她爹固然生气,听到这话差点没气个半死,最后还是允了她,随她怎么作。

宅子里挂着黑白布幡和花圈,在夜色的衬托下倒有几分凉意。说是办葬礼,也没见着多少人,只有宅子外的护卫在黑夜里当差。

客琉尘翻进院内,四处瞧了瞧,心想这家小姐脑里想的就是不一样,竟真办了葬礼。不过说是葬礼,既没有人守灵堂,也没有人来吊唁,倒不如说是单单装扮了宅子一般。

前厅的墙上挂着一副相框,相框里是空的,再往棺材里一瞧,也是空的。

没有人,都是空的,一副冷清。

客琉尘觉得没了意思,便往醒来时的那座庙走去,路过一片野果林时,又顺手摘了几个。

庙是个屋顶漏洞的庙,也好,躺着就能看到星月,别人想要还得不到呢,她这样安慰自己。

咔嚓,咔嚓,泥土被挖出来又被甩到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逐渐被放大。

过了一会儿,客琉尘被吵得睡不了,怒得起来想寻噪音的源头。她就想知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发出这动静,这林子究竟有什么好玩的,还是有什么宝藏,须得掩人耳目来挖。

咔嚓,咔嚓,挖土的声音戛然而止,铲子被丢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树干上又落在地上。

挖土的人呢?

在丢铲子的时候就跳下坑。那人躺了下去,又调整了身子,疑似调整睡姿,可惜这不是床,感受不到床的柔软,只有又硬又硌人的土地。

林子里的麻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这个奇怪的人类吵醒。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孩要做什么,因为这里只站着一个鬼。客琉尘不知道,只觉得她有病,还病得不轻,一个大活人深更半夜跑到林子里不是为了埋在地里的宝藏,而是想挖坑埋自己。

她倒要看看这个人要躺多久,索性背靠着旁边的树盯着坑。盯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还饿,低头瞄了兜里剩的果子,还有俩,便拿出吃了起来。

反观坑里的人,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事,双手覆在肚子,好像真睡着了。

咚地一声,一个圆形般的东西掉在地上,正往土坑滚去。

坑里的人应是听到了,说是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想着,只要躺几个时辰就回去吧,夜里黑,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但物体滚落夹杂落叶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想装听不见也难。

唰地一下,白净秋直起了身,之前她在心中还想着,或许是林子里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世上根本就没什么神神鬼鬼。

可这一瞧就吓到了她,根本没什么动物,只有一个野果,还是悬在离地面三尺处。怎么,要她相信野果成精了不成。

赶来捡果子的客琉尘定在那一块,从她的视角看着就像两人眼对眼,只可惜对方看不见她。忘了别人看不见,客琉尘立刻松开手里的野果,只是不知对方有没有吓到。

“我大概是没睡好,出现幻觉了。”说着,白净秋便准备重新躺下去。

“不是幻觉。”

“能听得到吗?”

随着一声大叫,枝头的麻雀便拍拍翅膀飞走了。显然是被吓到了。

“什么东西?你是人是鬼?”

虽然她真敢趁夜色挖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但不代表真碰上什么也无动于衷啊。

客琉尘想了想道:“应该算鬼吧,不过你放心,我不害无辜之人,刚才是意外。”

“哦。”

“你接受这是真的?”

“才怪。”

“江湖人?我看话本里写的,大侠都会隐蔽自己,你是不是?”白净秋走出坑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来是不打算继续躺在这了。

“我说的是真的,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客琉尘将重新捡起的野果,轻轻地擦去上面的尘土,递给面前的人,“喏,见过会飘的野果吗,还是你相信野果成了精,大半夜跑过来跟一个给自己挖坑的人聊天,它有病吧。”

对哦,要有真成精的野果应该是继续修炼才对,怎么可能来找自己聊天,果真有病……不对,她是不是在说自己?

“你是不是偷摸骂我。”白净秋反应过来,气呼呼地拿走对方的野果,“好吧,我确实有病,到底会有谁半夜出来挖坑埋自己。”

“我只是想提前感受一下在土里面的感觉。”

“可死人是装在棺材里,又不是直接埋土……”客琉尘愣了一下,自己的尸体是不是也直接被埋土里了,连棺材都没有,或许曝尸荒野,更不要说乱葬岗的孤魂野鬼,怨气冲天,一片死寂。

客琉尘捏了捏自己的手道:“你得了什么病?”她大概猜到了,对方就是之前河边两个妇人口中得病的主,只是不知这人怎么想的,放着好床不睡,去睡硌人的土坑,还说着提前适应,哪有人真的这么想死。

“不知道,请来的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药方换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作用微乎其微,还说什么我最少还能活三个月,好的话能活一年,劝我该吃吃,该喝喝。我能怎么办?”白净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脚踢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枯叶已无年华,只能任人踩踏。

客琉尘道:“你发病时有什么症状?”

“问这个干嘛,你又不是大夫。”

“我是江湖人,虽然现在是个鬼,但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就像话本写的那样,说不定真知道呢?”

客琉尘不敢笃定,但万一呢,她不知道,但师父肯定知道。师父是她觉得世上最聪明的人,她知道的许多江湖见闻,都是师父讲给她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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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尸归影
连载中●匿名 /著